第176章

他念出一串铺名自然是袖罗教的产业和分坛所在,均是教内机密。

她急了,“你调查我?你把我扣下来,是想让他们出钱财把我赎回……”

“袖罗教掳走我的妃子,我查他们、让他们赔付我的损失,又有何不妥?”

“这是袖罗教的产业,不是我的!再说了,逃婚的人是我,和他们有什么关系?”

“你不是说,你不想离开么?”

“……”

柳扶微瞬间底气全无。

她不是没有过这样的顾虑。

可当日在长安他们被国师府围困,是他亲自放箭破阵助她离开的,还有这段时日……如若不是有他庇护,得他在爹爹那儿隐瞒,柳家怎会到现在都安然无恙?

一直以来,她以为他是懂得自己的心意的。她遐想过无数种重逢的时刻,猜过他们可能会说的话——她甚至想过他会恶狠狠地扑倒自己,唯独没想到他会正儿八经来讨债。

她还没有从小颖的心境中平复,更没有从重逢的欣喜中缓过劲来,如今反被质问为难,又想到佛经里的那个“恨”字,只觉得心中那股酸涩的情绪怎么也压不住。

分不清是脑子发晕还是浪大了,她一个没站稳,坐到椅子上,泪珠无声地落在衣襟上,水痕如团团浆料染就的碎花。

见了她这等神情,他眼帘低垂,喉头滚了又滚,道:“你哭什么?”

她恨恨地道:“你如此待我,还不许我哭?”

“我如何待你了?”

这对话何其似曾相识,两人不知想到了从前的哪一幕,出奇一致地沉默了下来。

逼仄的空间里,短暂的沉寂都显得尤为漫长。

这种感觉很难形容,像是谁先开口,谁就是投降的那一方。

奈何她肚子不争气,“咕咕”两声响,率先打破了僵持不下的冷战——

柳扶微不愿再给他取笑自己的机会,可这方寸船舱无处可避,她只能挪到离他最远的床榻边上,背转过身去。

良久,他的声音划破沉寂:“皇爷爷沉疴难愈,已将传位诏书给了我,我会继任帝位,不日……即布告天下。”

柳扶微心弦狠狠一颤。

回首处,他的眉目依旧沉静如水,却似有千钧重担压在那挺直的脊梁上,连烛光都在他轮廓边沿微微颤动。

“社稷不可一日无主,中宫之位亦不可虚位以待。”

“纳妃之说,并非虚言。”

他的声音清凌凌的在夜色中漾开,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朦胧却字字分明:“我来新安,本是要找回我的妻子的。”

柳扶微全然呆住。

这一夜, 饶是她心念电转千百回,但她心底门清,从违抗圣谕迈出骊山行宫那一刻起, 她与殿下的情缘理应就此断送。

是以, 当“妻子”二字堪堪砸来,她一时间竟吐不出半个字。

他等了一瞬,先道:“我重查了逍遥门案。”

“七年前, 皇爷爷授意国师府招揽六大仙门为寻脉望至莲花峰,绑架你和左殊同的,也是他们, 这一点, 我无可辩驳。”

从一个话题猛然跳到另一个, 她本就混沌的大脑更乱成一滩泥, 像不给她反应的时间,他道:“但那一案除了逍遥门外,国师府上百余人, 皆是在同一个地点、同时一个时辰五脏六腑爆裂而亡,此力非是凡尘之力, 仙门没有这样的力量,皇家也没有。”

“我查此案数年, 未料及皇爷爷有意掩盖个中关键和证物,非是我知情而瞒你。”

殿下这是在,向她解释么?

司照长睫低垂:“我说这些, 非是开脱,只是不必要之处,不愿你误解。”

紧绷的声音夹杂着小心翼翼,莫名的情绪裹住柳扶微, 她心头一软,忍不住道:“我从未觉得你是在欺瞒我,我、我也知道莲花峰的……非是朝廷所为。”

这半年来,她早将圣人的话、祁王的话盘过无数次,尽管逍遥门之祸他们皆参与其中,但……既然圣人想要的是启天书,是王朝的代价得以消弭,没有找到脉望之前怎会灭口。

骊山行宫时,圣人恐怕没有欺骗她,杀阿娘和左叔的人,真的另有其人。

也许,就是风轻。

司照嘴角微动,隐忍地问:“那你为何,要离开我?”

她小小给自己找了下借口:“当时,我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我说的,不是当时,是之后。”

殿下是在问她,之后发生了什么吗?

她如实道:“彼时,左钰身中镇魂锥,疗伤就花了大半个月……是了,我们已经反复确认过了,左钰身上没有风轻的残魂,席芳还专程找人给他下过禁制,今后不会再被夺舍……”

她也想效仿他好好沟通,遂又补充道:“还有,左钰伤好就不告而别了,我们没有在一起多久……”

“你们如何患难与共,不必与我详说,我没兴趣听。”司照深吸一口气,一线牵被发白的指节崩直,“我只想知道,既然你与左殊同已然分手,为何……不来找我?”

分啥玩意儿?前半句的“患难与共”像掺着火星子溅得她耳根发烫,后半句更是完全超出了她的理解范围……怎么,他还真把她当成红杏出墙的一枝花了么?

柳扶微整个人倏地站直,气得舌头都捋不直了:“殿下把我想成什么人了?你又把你自己想成什么人了?我真要是……”真要是新婚时还和别的男人私奔,被抛弃了又眼巴巴地吃回头草,“……如此,你能忍受得了?”

司照喉头滚动,欲言又止。

这时,船舱一阵急晃,她险些站立不稳,门外汪森叩了两下门,禀道:“殿下,东南方向有一艘走舸来追,卫中郎判断可能是袖罗教的人。”

柳扶微惊了一跳,她没想到席芳居然也备了船只,司照却不意外,只淡声下令:“派船拦截,甩远就是。”

“遵命。”

柳扶微道:“席芳应是误会殿下了,我这就去和他说清楚,不必如此……”

“在你的下属眼中,我是什么洪水猛兽?”

屋顶轻震,像泄露的愠意。

她揪紧衣服两侧,心里刺刺的辣辣的,想辩驳,又觉得自己理亏。

“我不是要强求你什么。”司照道:“我之所以会知道袖罗教的产业,是你教中有人暗中倒戈投诚朝廷,就算我暂时压下消息,但拖久了,总有人能寻找新的证据,一旦证实你柳扶微真的就是袖罗教主,你逍遥法外事小,柳家难免受你拖累。”

其实她早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也惊诧于这半年以来的风平浪静,闻言忍不住问:“圣人都知道的事还怕人证实么?我自诩阿飞,国师府的人也都是亲耳听到……”

司照道:“如今,国师已不再是国师,国师府的弟子更不会多言。至于皇爷爷,他不会再追究你的事,这一点,你不必忧心。”

极致平静语气,轻描淡写到柳扶微简直难以置信。

她走时,圣人不是将她视作祸世之主,恨不得派出千军万马将她缉拿归案,这段时日,殿下他究竟做了什么,怎么可能让圣人既往不咎了呢?

见他俨然没有细说的意思,她问:“那现在……殿下待如何?”

“我这里有两条路。第一,和我回去。”

回去?是指当他的皇后么?柳扶微不敢直问,只道:“我回去,会否有人非议……”

他眸光沉沉:“你觉得,有几个人敢妄议君主的?”

虽然让人无法反驳,但这样霸道的话从司照的口中说出,还是让她有些不大习惯。

他道:“无需你做什么,只要彻底斩断和袖罗教的实质关系。”

这句尤为冷硬,她没直接应,只问:“那……是否脉望也要交给你?”

“是。”

“回,是回哪里去?”她试探道:“殿下……还打算把我送到神庙去么?”

他并不否认,仿佛是怕她又要萌生退意,他道:“逍遥门的案子我会继续查,如果你不愿久留神庙,我答应你,这次,用不了太久的。”

柳扶微怔了。

虽然是和离开时相似的困境。

然而,她当时提过的所有“不愿”的顾虑,都给出了更优解。

倘若换作过去,她必定眼睛都不眨就答应了,但是经历了这么多,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殿下说,这是第一条路,那么,第二条路又是什么?”

司照眸色微黯,但还是答了:“第二条,就是让柳扶微在这个世上,消失。”

柳扶微猛地撺紧了手心,“啊?你……”

“对外宣称你病故罢了。你的羁绊既然源于身份,若想继续做你要做的事,便只能斩断与柳扶微有关的一切…,方不会有后顾之忧。”

她听明白了:柳扶微与阿飞这两个身份终究不能共存。

“那殿下你呢?”

“你若当真选了第二种,我自会另娶新妃,无需阿飞教主劳心。”

窗外依稀风浪呼啸,震得窗格簌簌作响。

柳扶微没接话,她默默坐回榻上,唯恐轻率的回答带来不好的结果。

这一回她沉默的尤其久,隔了半晌,依稀感受到他视线落在身上的分量,她抬起头:“我觉得,我们不如……”

“无需现在决定。”司照截住了她的话头,“这条船三日后靠岸,在此以前,你有充足的时间慢慢考虑。”

他起身,仿佛有些身形不稳,手扶了一下桌案边缘:“今夜你在此休息,我另有事务。”

言罢,唯恐再多听她说一句话,踱门而出,只留下她和阿眼一人一鸟大眼瞪小眼。

*

没过多时,有人送来吃食。

几块芝麻烤馕、一碗荠菜汤,都是临时加热的,口感欠佳。

柳扶微食不下咽,迷茫地想:他一个人的时候,都吃这些?

明明昔日在东宫时,餐餐丰盛讲究。

这一日发生了太多事,她默默啃了会儿饼,填饱肚子后昏沉沉躺在榻上,一双眼直愣愣地望着摇摇欲坠的天花板,脑中一遍遍回想着司照的话。

登基,登基。

本该为殿下高兴的,可心里为何如此烦闷难熬呢?

当日圣人说过,王朝的代价已到了积重难返的边缘,风轻即将临世,殿下何以笃信能破局?总不能从天而降一个活神仙,为他们解决所有困难吧?哈,真实的人生可不是那些因为圆不了结局而强行降神的三流话本。

殿下他,分明有诸多顾虑。

他既然不远万里来到新安布阵除祟,当是有他的筹谋,而且在这样的境况下,当然该称帝得权用更大的力量去抵御堕神。

但是他说,他是来找她的,还给了她两条路……

她不是早已走上第二条路了么?

柳扶微拿脑袋哐哐砸了两下床板:阿微啊阿微,明明告诫自己,一旦坐实了妖道逆贼这个身份,应踏踏实实地走到最后,瞻前顾后才是害人害己。

她是不是应该如实告诉他,如今的她早已与脉望是共生体,三千念影一旦离开她必死无疑,根本没有第一条路可选了呢?

也不对。

司照登基大典在即,她说这些,不是存心让殿下为难么?

但,拖下去也无济于事。

或者,有没有第三种可能?

…………

浓浓倦意来袭,不知什么时候在浪涛声中睡去。她的意识悄然陷入了一个荒诞无序的天地里——前方是十里粉霞,蔷薇花海,脚下踩着的却是冰冷彻骨的暗河;然而越往前,所过之处俱凋敝萎靡,于是只能望着近在咫尺的明媚,不敢再往前半步。

没过多久,她好似又被一阵桀桀笑声惊醒,睁开眼时,人还在船舱内,浪似乎更大了,屋内一片沉寂,她意识到是自己打了个盹儿。

下意识扭头望向桌案,司照还没回来,看来今夜他没有打算和自己共处一室。

左臂伤处隐隐作痛,右手指尖也被勒得一阵胀痛,她估摸着又是念影们想要放风了,遂自言自语道:“今晚就乖乖的吧。”

阿眼以为她在和它说话,扑腾着翅膀“站”到床尾去,柳扶微盘膝坐起,掰着没吃完的烤馕一边喂一边问:“阿眼,你可是灵鸟,也是旁观者,你觉得我和殿下到底是哪一个环节出了问题?”

阿眼:“嗷!”

“或者,殿下这段时日有没有又发生什么事?你能告诉我么?”

“嗷嗷奥嗷嗷哇喔!”

柳扶微默默翻了个白眼,想着是自己脑子坏了,才会想从一只鹞鸟那儿要情报,正要再剥点饼子塞它的嘴,就见它脚一蹬在屋内不停地飞来飞去,不时还有撞窗的趋势,显然是想往外蹦。

“哎,你可别太顽皮,再坑我我就……”话未说完,一线牵嗡嗡作响,一种异样的情绪像从红线的另一端传来,尖细的触感瞬间带起心弦的震颤。

柳扶微终于意识到阿眼绝非顽皮,心里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连忙踩着凳子推窗往外看去,眼睛陡然睁大,像看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东西。

船舱门边,汪森正抱臂靠坐着,忽见舱门一开,柳扶微意欲往外闯,他忙起身堵住路,道:“太孙妃有何需求尽管吩咐。”

“我要见殿下!”

汪森面露碍难之色,卫岭闻风而至,戒备心十足地道:“夜这么深了,殿下在休息,天亮了会过来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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