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流光话音模糊,语调莫名令人心生亲近。

只是两位神仙各执一词,仅凭零星片语,柳扶微已听出风轻之意——他认为神明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众生渡厄,反倒是流光神君坚持不涉因果。

她的心绪本就与风轻相通,闻言情不自禁道:“风轻的初衷似乎不坏,倒是这位流光神君……略显冷漠了。”

司照唇线微抿:“是么?我不觉得。”

察觉到他些许不悦,柳扶微正要转头,眼前的风轻趁流光不在,将命簿的禁制强行破开,连同被禁锢在当中的脉望一骨碌钻进轮回海,瞬间不见了踪影。

她一时看傻了眼:“他这又是做什么?”

司照目视画卷骤变,道:“他不能尽览命格簿,只得其释至人间,再寻机会一览命格簿上所书,从而改变其师门的命途。”

柳扶微咋舌:“如此胆大妄为,他不怕天界追责么?”

“风轻堕入凡尘,他的神力也会逐渐流失,就算不刻意追责,他也无法续存太久。但若他在人间可以觅得信徒为供奉自己,也就不会轻易消散。”

此后种种,与她最初所知不谋而合。

柳扶微暗忖:难怪他会在凡间四处借庙,自封人神,甚至不惜舍弃自己的运势,去为凡人们排忧解难……

“但这,并非长久之计吧?”

司照颔首:“所以,他原本的目的,并非是依靠这些香火。”

“那是?”

“脉望。”

“你的意思是,从一开始,他所求的就是脉望之力?”

司照“嗯”了一声:“命格簿即为天书,与脉望互为牵制。他想真正执掌天书,首要做的,就是找到能够驾驭脉望的人,也就是脉望之主。”

因此,他才会将脉望一并投入轮回海。

柳扶微的心跳得越来越厉害:“可、可是不对啊,我记得飞花驯服脉望后也在人间行走了百年,风轻又是如何保证,他能够在师门遇难之前就遇到脉望之主呢?”

“他在轮回殿中与流光对弈,应是观察过轮回海潮汐变化,释出脉望的时辰也经过精密的算计……自然,也有算错的可能,这对他而言,是一场豪赌。”

但他赌对了。

他遇到了飞花。

这一幕柳扶微是见过的,不同的是,此番她看得更为细致——原来在道观里的风轻,早就远远的看到了飞花。

是他故弄玄虚,让她误认为自己是天庭派来的神君。

这场传奇般的“初遇”,本就是一场处心积虑的演绎!

甚至于,在飞花看不到的暗处,他在斟酌有没有机会拿下飞花。

但是,当飞花无心插柳地将风轻的莲花灯点燃时,他改变了想法,主动提出结盟。

察觉到柳扶微的呼吸变得急促,司照道:“怎么,不舒服?”

柳扶微摆了摆手:“没事,我就是觉得……这个风轻,和我印象中的实在太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我……是知道飞花和风轻最初是合作的关系,但我以为,他对飞花至少是赞许的、认同的,可是现在我感受到的风轻眼里的飞花,却……”

却充斥着忌惮、防备,甚至有一丝丝……恶感?

饶是时过境迁,柳扶微还是忍不住为飞花捏了一把汗。

好在飞花足够狂妄,风轻的示好她也根本没有放在眼里:“和你结盟?那岂非我吃了大亏?”

她笑嘻嘻冷嘲热讽几句,就大摇大摆离去了。

在飞花这里吃了闭门羹,风轻倒也不显心急。他费尽心力壮大灵宝阁,更为师门筑就足以抵御危难的堡垒,却眼睁睁看着神圣的师门被野心与欲望蒙蔽,于是他拨动琴弦,用那一把师尊送给他的古琴,屠戮了满门。

出手不过是一个刹那,但在这里一切都慢了下来,猩红的色调成了浅浅的粉,溅落在地上宛如一株株盛开的花瓣。

如果这仅是一幅画作,或觉凄美。但是,当知道这是经历者本人重新描绘了一遍屠戮师门过程,便显得格外惊心。

直到飞花现身,挡住了那道本该属于他的天雷。

画面暗下复明,风轻不知睡了多久,醒来时已躺在小小的竹屋之内,外头小妖窃窃私语,说教主本可坐视仙门自相残杀坐收渔翁之利的,要不是看上了这傻子道士,焉能救他云云。

飞花尚在熟睡,风轻徐徐踱至床边静静看她。

就在柳扶微好奇他是否被飞花彻底打动之时,但看他信手从梳妆台上拾起一只簪子,对准飞花的喉口。

这一下,不止是柳扶微,就连司照都怔了,道:“他似乎起了杀心。”

何止是“似乎”?滚滚杀意都快盈满她的脑袋了!

她大惑不解:“这又为什么?”

司照道:“脉望能抵御雷罚,威力可怖有目共睹,风轻若想将功折罪,务必尽早诛杀飞花。”

当看着停在半空的簪子,柳扶微心道:他迟迟不肯下手,莫非是顾念她的救命之恩,心有不忍?

心念微动间,忽听风轻冷笑一声:“恶心。”

他垂眸俯视着睡梦中的飞花,重复了一次:“真恶心。”

柳扶微简直以为自己听错了,但又飞快读懂了风轻。

他自拜师起就遵师门规训而活,他剔除自己的欲望、无时不刻不在教化自己成为一个追求正途的人,因为他知道像他这样的人“做自己”会给自己、给这个世间带来多大的灾祸;可是有一日,他遇到了另外一人,不守凡尘戒律,不信世俗清规,并理直气壮对他说:“万物皆自私,弱肉强食方为生灵栖息天地之本。”

被吸引的同时,又情不自禁地憎恶。

他看得出来,飞花是何等轻视他的信仰与坚持——故而一早就笃定他不能护好师门,作壁上观,眼睁睁看他变成杀人狂魔,等到他大错铸成之后,才姗姗来迟,将雷罚挡下。

“你无非是想笼络人心,才演了这一出救我于水火的戏……”风轻轻飘飘说了这么一句,手起簪落,就在利刃即将刺破飞花的喉咙时,忽而一顿。

不知是看到了脉望,还是虎口上那道为他挡天雷灼伤的疤口,他的目光在她指尖停了一瞬,随即蹲下身,杀气悄然淡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似温柔又极尽萧索的意绪:

“飞花,你以为,你当真可以无视人间所有的规则,驾驭这世间至强之力?”

“不是的。若就此放纵,脉望之力终将把你吞噬,正如世人终将被欲望所毁灭。”

他轻笑一声,“自私自利、无情无义者,岂配得到善报?优者存,劣者汰,才是神明拯救世间唯一真理。”

“我会洗清你一生罪业,我会……拯救人间,拯救你。”

此后诸般,柳扶微都曾在飞花心域里见过,但视角调换,好像一切都不同了。

飞花天生没有情根。一个无情的妖王,世俗万物纲理伦理都无法将她束缚,要消除飞花的戒心,取得她的信任,仅仅只是缔结道契当然远远不够。是以,他将自己的情根主动奉上。

这对他而言是铤而走险,献出情根意味着……他的心也会被她左右。

不仅是白日挣来的功德毫无保留地给了她,也不只是逢场作戏才为她夜夜奏曲。在许多她未必看得到的地方,他也暗中为她赌过命。

他会问她:“飞花,如果有一日,你会长出情根,可否是为我而长?”

他就像是站回赌桌前的少年,不动声色地仔细观察每一盘骰子的点数,一点一点计算着飞花对他的情感变化。

可她好难被打动,即使看他奄奄一息,她也只是笑道:“黄尘更变千年如走马,也许等到那时,我早已不是我,你也不是你了。”

也许到底是虚弱了,他情不自禁对她剖明心意:“桑田碧海,星河长明,不论你变成谁,我绝不松手。”

这道誓言是他最后的筹码,倘若她心如铁石,他或将一无所有。

但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有一日,她主动牵起了他的手,悄然告诉他:“风轻,我的心树下长出了一株新苗噢。虽然很小,小到忽略不计的程度。”

“嗯?那是什么?”

“哈哈哈哈,你是傻子么?这都听不明白!当然是情根啦!是为你而生的情根!”

风轻的瞳仁在飞花爽朗的笑声中轻颤。

那一刻,他知道情势即将逆转,这一回,轮到他来掌控她了。

柳扶微看到这里,一切认知都被颠覆。

从前所有在飞花心境里见过的、堪称美好的回忆都变了味。

她为他雕刻神像时,他在设计万烛殿下的水阵;

她与流光神君对战时,他遥遥旁观不出手;

现在看来,风轻要将飞花锁在水牢之中,不止是为了脉望之力,他要彻彻底底、由内到外地占据她。

两百年前被囚入水牢的情境一幕幕浮现,她的视角开始错乱,有那么一时片刻,她甚至分不清自己究竟是飞花还是自己,那属于百年之前的愤怒与冷意几乎要浸满她的血液,直到周身一个温热的怀抱包裹住,熟悉的触感让她骤然回神。

司照的体温隔着衣服不断透过来,暖遍全身。

她的侧脸贴着他的胸膛,察觉他亦在轻颤:“没事的,那只是飞花,不是我。”

“但你感受到了她的痛苦,是么?”他的声音闷闷的。

柳扶微眨了眨眼,将眼眶湿意眨去:“……虽然被囚百年,但飞花并不是孤独一人的,而且,水阵既没有剥夺脉望的力量,也没有瓦解飞花的意志……”

话未说完,忽而一阵心悸,她抬眸望去,是飞花破阵而出,将风轻当场撕碎的一幕。

鸡皮疙瘩起了一层又一层,饶是心域内回忆都不涉实质的痛感,但柳扶微竟体会到了风轻被裂魂的痛苦。

幸而百年前的飞花足够可怖,反杀仅在眨眼之间,连临终遗言的时间都不给风轻留。

这便是肆意挥霍的脉望之力么?

诛杀神明,亦只弹指一瞬。

不过,风轻到底是留了一手,不知哪一缕裂魂藏入那盏灯座,得以在暗处遥望飞花。那时她手中脉望吸附的恨意充溢其身,对囚禁她百年的大渊君臣百姓恨之入骨。故而,漫天洛水听其召唤汹涌而来——

柳扶微不由心惊:百年前走火入魔的飞花,是真的想要淹没这座城池里一切的!

她被仇恨裹挟,步步走向祸世预言。

直到她看到了浪涛之上一只白锦鲤,就是那只在水牢里陪伴她百年的小白鱼。

一人一鱼相互对望,鱼儿的姿态平和,只问:“还记得你我的约定么?”

飞花道:“你无非要我放下屠刀,可你知我早已罪业附骨,若就此放下,天谴立至,我也成不佛。倒不如承受脉望反噬,或可成为名副其实的大魔头。”

白锦鲤道:“你并不愿意。你若信我,我愿救你。”

飞花笑了:“就你?哈哈哈,你拿什么来救?你还能拦得住天劫不成?你知道我现在要是愿意,都可以立刻把你片成一盘新鲜的鱼脍!”

飞花当是存心恐吓。不过这位鱼兄也是个犟种,他坚持道:“你杀了我之后,恐怕就生生世世都再无扭转命途的机会了,但你若是愿意放下旧恨,我许你来世成为一个凡人,安然无虞,顺遂一生。”

飞花:“我凭什么信你?”

“凭我因你一诺,在此阵中,伴你百年。”

飞花不应该信的。她是天生的祸世主,阻挠天谴的代价之大难以估量,这只小鱼儿凭什么护她,又凭什么护得住她。但是她就这么僵立在原地,迟迟没有动作。

柳扶微想起后来的飞花告诉过她:“我看到了渊中的那一尾鱼……想到,如果我毁了世间,它会死啊。”

那一日,飞花放下了毁天灭地的报复心,随之而来的是脉望的反噬,她疼得死去活来。

这仅是开端。就在天雷即将劈下时,那尾鱼挣脱水阵束缚,化出神形,将她拥入怀中。

此一幕,飞花自是不知。柳扶微瞪大了眼,尚未确认他是谁,便见画幅中灯烛钻出一缕魂魄——正是风轻主魂。他显然坐不住了,一改往日从容不颇:“流光?”

流光神君?

那一尾鱼,当真是流光神君!

流光望向风轻:“风轻,你身为神明,擅自纵走脉望,介入凡人的争端,凭自己的喜恶改变他们的命运,有违天道,当立即收手。”

“脉望本属人间,我不过将其归还原处,何罪之有?”风轻冷笑:“倒是你们这些号称不涉人间因果的天神,因为忌惮将脉望困于轮回殿内,如今你不惜破戒在凡间现出法相,不也是为了独占脉望?”

“我从未独占脉望……”话音方落,一道天雷打在流光身上,他身形微晃,却没有放开飞花。

风轻亦被震慑住:“既非此意,你现在是做什么?”

流光质问:“你诱飞花所做罪行,当真以为能够瞒天过海?你与飞花缔结道契,她被脉望反噬,脉望之力自会为你所用,彼时,你可重塑肉躯,重塑神格,是也不是?”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是欲加之罪,还是敢做不敢当?”

风轻唇角微勾,言语中不乏嘲讽:“我已自堕为人间,天罚业已降过,此后所行亦是人间命数,神君要想后续,何不回到你的天庭里,在你的命簿上一探究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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