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命格,血脉,天地……皆为人。

可山依旧是山,不会因为无人欣赏就失去其巍峨;草木依旧是草木,不会因为无人命名就停止生长。

失去了运势、仁心这些所谓神性的品格,难道便没有其他力量了?

山风猎猎,卷起他染血的衣袍,也似乎吹散了些许笼罩在心头的厚重阴霾。

他缓缓启唇:“梦仙笔,从来就不应是神明专属的权柄。”

席芳似乎没听懂:“嗯?”

“你可有带纸笔?”他看向席芳,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比以往更沉静:“最普通的那种。”

**

脚下的景象在风轻的话语中彻底展开。

大雨滂沱,洪水滔天。

柳扶微如同站在黑压压的云顶,俯瞰着八年前逍遥门的末日。

妖邪的嘶吼混着雷雨轰鸣,撕扯着她的耳膜。

她看到熟悉的屋舍在洪水中坍塌,看到同门在妖潮中奋力厮杀……

更远处,国师的队伍正在山巅布阵,仙门各派心怀鬼胎、相互攻伐。他们不顾一切地催动着某种禁忌阵法,妄图强行开启天书——结果,阵法失控,地脉崩裂,等察觉到那道连接黄泉的可怕裂缝硬生生撕开!

“看清楚了么?”风轻的声音从她身侧传来,不再如之前那般恢弘压迫,反而低沉得近乎耳语,“逍遥门惨剧因何而起?真的只是因为他们要‘齐心协力’对抗我这个‘堕落的神明’?

“不,我告诉你,是因为皇帝为了消除王朝的代价,罔顾臣民的福祉!是国师与仙门勾结,妄图私吞天书之力!你看到这一切,还能心安理得地说,人心无错、人欲无错?”

周围的景象变幻,重现当年逍遥门惨案。

那些被她归咎于风轻的惨烈记忆,以更残酷、更宏观的方式摊开在她面前。

柳扶微脸色煞白:“你以为……在你的心域里捏造这些幻境,我就会信你?”

“幻境?”风轻笑了,那笑声里带着一种奇异的喟叹,“此刻支撑这片天地的,早已不止是我的力量。”

柳扶微一凛。

不止是他的力量?

“这里是天书。”风轻每个字都像在斟酌,“是天书之力,将你我拖入这片‘真实’。天书所见,从无虚幻。”

他侧过头,看向她。

那双属于左殊同的眼眸深处,竟泛起一丝极淡的、流转的金色光晕——是天书符文。

“你还不明白么?为何所有人都想打开天书?正因那是来自轮回海的命簿,人在天书中可以看到自己的命,改自己运;然而,人的命运是神明所作的画中一抹色、所谱的曲中一个调,神明不会希望人去改变,也不会允许被改变。

“所以,人要改变命运唯一的路径,就是成为神。”

“哪怕是‘堕落’的神,也好过,当一只可以被掌控的蝼蚁。”

他向前一步,脚下虚空泛起涟漪。

“天书一旦开启,有时光回溯之能。”风轻的声音里透出一丝引诱,“但它并非无所不至。它只能带人抵达……执念最深之处。”

“柳扶微,让你走到这里的,不是我。”

他深深看进她眼里:“是你自己。”

“是你对过去的悔,对亲人的念,对‘当初为何会被阿娘抛下’的……心魔。”

柳扶微一滞。

他指尖轻抬,下方逍遥门的景象随之凝固。

雨滴悬在半空,每个瞬间,每个细节都真实得令人心悸。

“你现在知道了吧?为什么司图南不告诉你如何用天书改变你的命运?”

“因为司图南,不愿让你回到过去,他怕你会改变历史。”

“不过……如今,他已将前世今生的功德渡给了你,天书主之资舍给了我,你我若联手,便同时拥有脉望与天书之力。”

他指向脚下那片正在崩塌的逍遥门:

“只要你愿意,现在就可以走进这幅‘画’里。”

“回到八年前,回到你的母亲身边。”

“你不妨,让一切重新来过。”

大雨挟着雪片呼啸而来, 冰冷的触感刺入骨髓,让人瑟瑟发抖。

这样的风力几乎要将缚仙索扯断。

柳扶微身子一斜,跌进泥泞里。

周围俱是仓皇失措的……熟悉的人影, 她望见师兄正朝山门方向冲去, 下意识伸出手去拉。

在心域里这本该是徒劳的,可这一次,她的指尖竟真真切切触到了一片温热的衣袖。

那师兄跑得极快, 被这突如其来的触碰骇得猛一回头,他几乎同时拔剑出鞘。

剑风扫来之际,柳扶微立刻缩回手回阵内。

师兄应该看不到她了, 连连后退数步, 惊呼道:“这里又有个断掌妖物!快、快通知掌门及掌门夫人——”

柳扶微怔怔环顾四周。

她曾穿梭无数心域, 虚与实的界限早已谙熟于心。

这不是幻境。

风轻无声无息落至她身侧, 青衫在风雪中微微拂动:“我说过的,这里,是真实的。”

柳扶微做过无数次这样的梦。

她太想知道逍遥门灭门之日, 究竟发生了什么。

所以,她才会选择成为袖罗教主追查真相, 即使大限将至,只要还有一丝蛛丝马迹, 她都不想做个糊涂鬼。

然而,当梦境化作触手可及的现实,她不敢再往前走半步。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仙门和国师府是试图直接在逍遥门……开启天书?”

风轻:“这不是显而易见的么?”

当年, 朝廷与仙门四处寻找脉望,直待一盏异常亮起的神灯,让他们将范围锁定在了逍遥门。

或许是因为,点燃神灯的柳扶微本人不在逍遥门, 朝廷和仙门明里暗里派了许多人,都没能探查出究竟哪个是脉望之主。

看她面现茫色,风轻居然耐心地解说起来:“起先,他们并不能确信,往下查证后,他们发现逍遥门的两位掌门,也就是你的母亲一直在寻找极北之地所在,并且也有四处积攒功德的行径。”

柳扶微心跳如擂鼓。

那些年,阿娘积攒功德、寻找极北之地,本是为了改变她的命格。

偏偏她又的确……身负脉望。

“因此,种种迹象令朝廷笃信,逍遥门的掌门有意独占脉望,想要独自开启天书。”风轻悠悠道:“如此狼子野心之辈,岂能姑息?”

之后种种,无需风轻多说。

朝廷决意与仙门联手围堵逍遥门,他们命席芳潜伏其中,也是想借助梦仙笔引魂入画,精准找出脉望。可他们没有想到此画未成,席芳会忽然失去踪迹,更想不到,令所有人畏惧的堕神会藏在画中。

柳扶微看向他,眸光震颤:“是你……你利用席芳未完成的画,侵蚀朝廷与仙门的神魂,令他们强行开启天书?!”

“你莫要将我想得如此愚蠢,我既然知道你不在逍遥门中,又何必要开天书呢?”风轻轻“嗤”一声:“我只不过是借助梦仙,让他们都明白,想要消除本尊根本是痴心妄想,是他们自己心虚,才不顾后果地催动法阵……”

风轻说到此处,又笑了一声:“不过,若非他们如此行事,我也无法发现,原来逍遥门竟然真的是一块无上的灵地。”

“……灵地?”

“神庙的娑婆海、凡间的河洛之水、鬼门的黄泉,三川交汇之处,即是逍遥门。”风轻道:“你的母亲,单一,正因在此灵地长大,才能诱脉望选择投入她的胎里……然后,才有了你。”

风轻提了这么一句,又接着先头的话:“只是这无上的灵地,本是三界维持平衡的节点,偏偏让他们捅了个篓子,令那些鬼门中、黄泉下的妖邪倾巢而出,不止是逍遥门,就连国师府和仙门自己都没能逃过这一劫。你说,这岂非是自作孽不可活?”

雪水顺着柳扶微的下颌滑落。

她设想过很多种可能:仙门、国师、皇帝……风轻,无论是谁,总该有一个最终的筹谋者,所有的一切势必有一个庞大的计划。

可真相会是如此草率,好像每个人都有责任,却又说不清谁的责任更大,不……甚至是她都不能完全撇清。

如果那年,她没有点燃那盏灯,也许后来的一切就都不会发生。

她看着指间的脉望戒了,恨不得立即摘下来丢得远远的,再也不见。

风轻竟似看懂了她的心思,波澜不惊道:“邪物、祸源……你看看世人赋予脉望这么多定义,仿佛得到了此物之后,天下就会大乱,可仔细深究,这也不过是个能吸附欲望、转化为灵力的容器罢了。”

“人间欲望无穷,灵力稀缺,修炼之人若得灵力可提升修为,凡人更能借助灵力延年益寿,而脉望的存在,无异于一盏能把空气炼成金子的炉鼎……奈何这炉鼎,只认一主啊,既然所有人都不能操纵此力,那脉望之主,可不得成世人口中的祸世之主么?”

“至于天书,世人为何又愿意追捧呢?不就是因为有人发现开启天书,不仅能够提前知道所有人的命运,将一切妄想变为现实,甚至可以回到过去,抹除缺憾、逆天改命,试问,谁又能拒绝这样的诱惑?”

“只是,开启天书之人耗损过巨,他们既要好处,又不愿自己牺牲,于是便想到将这份代价推给某个人,并称之为‘救世之主’。”风轻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嘲弄:“更可笑的是,开启天书需要无尽灵力,脉望,恰是最好的聚灵法器。”

“荒唐么?世人得不到脉望,便诋毁其主;又因需要天书,不得不寻找脉望。既要利用,又要诛杀。于是这世间,有了那一句谶言——天书择主,择救世之主,脉望择主祸世之主。”风轻大笑数声,“这便是人间啊!”

风轻的每个字,柳扶微都很想反驳,但眼前这一幕幕仍在真实上演,她张了张口,又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恨恨道:“你少摆出这一副旁观者的姿态了,若不是你将命簿和脉望丢入轮回海,也不会有这些事了。”

“我的初衷不过是为了便于我自己可以提前看到他们的命运,那时,我并不知它会凡人所用。”

“当然,你可以不相信我的话,可事实摆在眼前……”他指向雨中飘摇的逍遥门,“再过一日,妖祟横生,逍遥门门覆灭。”

他望向她,眼神近乎真挚:“只要你愿意,一切都可以重来。你的亲人、你的自由,甚至……你的祸世之命。”

比起质问,她当然更想阻止这场悲剧。

柳扶微眸光微动,缓缓开口:“就算我现在进去了,凭我一己之力,又能改变什么呢?”

风轻眉睫一抬:“你一人或许不行,但还有我啊。”

“你?”柳扶微摇摇头,“你的七琴已碎,梦仙笔也已不见踪迹,现在连左钰的这个身体都驾驭不得,遑论助我逆天改命?”

见她动摇,风轻的笑意深了些:“你可知为何司图南斩断我的琴弦,我仍能掌控此处么?”

他伸出手,指尖虚点向她心口:“我最重要的一根弦,留在你那里啊。”

柳扶微瞳仁一缩:情根。

“脉望与天书相合,方可逆转时空。”她若有所思地重复了一次:“原来是这个意思。”

风轻淡淡一笑:“你我本就共生,我的力量即你的力量,我所得亦你所享。

他递出手去:“这样,你还不信我么?”

柳扶微沉默良久,似受了蛊惑般伸出手。可就在两手相触的一瞬,脉望幽光激起,风轻吃痛般往后倒退一步:“你!你在做什么!”

柳扶微趁机站起身,道:“我在做什么?这句话,应当是我问你才对吧。”

风轻极有风度地道:“我自然是要实现你的心愿……还是说,你认为我在骗你,你觉得这里不是八年前的逍遥门么?你若还不信,我可以证明……”

“不必了,”她停顿了一下,“这一点,我信。”

风轻眼眸一眯:“哦?那为何?”

“为何?”她拢指捏诀,一片片如鸢的念影自她的指环内流窜而出,如倾巢而出的蜂,扎向身后那一面通往八年前的“结界”!

登时结界开始动荡,自下而上,一个又一个人影黏连在一起的“墙面”逐一显形,乍一看像一尊尊被框住的泥塑,一层一层往上叠加,缀目眺望,竟一眼看不到头!

这画面委实太过有冲击力,饶是柳扶微有一定的准备,依旧心颤不止。

果然……这是由一缕缕魂魄铸造而成的“通道”。

所有人的心口处都停着一只透明的蝶,既有黑色,更有白色……白色的透明的翅翼微微翕动,像还在呼吸,也就是说,这其中还有许许多多的生灵!

然后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所有点燃过神灯、向你需过心愿、被你攫走的代价,都在这儿了吧!”

风轻见她已然看穿,居然不再避讳,他笑了一下,那笑意淡得像夜里化开的雾:“他们都是欲望深重之人。舍出了灵魂,得到了想要的一切之后又背弃了誓言。如此人格,纵然留在世上也只会害人害己……但他们既选择追随于我。等大功告成之后,我许他们全新的人间。”

他转回视线,望向柳扶微:“这又有什么问题么?”

话音落下,这面“墙”上的魂魄竟似听懂一般,如牵线人偶般齐声道:“愿随神尊……重塑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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