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才想起,他是看不见路。

眼见前方又有一浅坑,她疾跨数步,拉着绳子往前。

司照一怔。

她来带路,是避过不少障碍,只是到底一个姑娘家,行在阴森诡异的树林之中,说不害怕是假的。太孙殿下固然比其他人可靠,终究是个半瞎,这么漫无目的前行,真能寻到出路?

所幸片刻后,月色再现。

她问:“怎么不见其他人影,只有我们呢?”

却见他忽尔顿足,也刹住步伐:“怎么了?”

“回到原点了。”

“怎么可能?我们是直行,一个弯都没拐过……”

话声戛然而止,前方泥地上,两人足印清晰可见。

司照弯下腰拾起一块卵石,朝前一掷,卵石并未落地,消失在了半空,不等她回过神,一件不明物什冲她脚边“啪”地一砸。

这种时候,鸟儿的振翅声都会惊人,她吓得整个人往司照身上蹦。

“……”司照将她扯着自己袖子的手捋下来,道:“你先看清是什么。”

她慢慢转了半个头,见地上躺着的是那块卵石,不由倒吸一口凉气:“鬼打墙?”

寒冷且粘湿的雾气散在空气间,一切都失了轮廓,司照道:“这里,应该是幻林。”

柳扶微下意识打了个寒噤。

她当然知道幻林。

魔域幻林,噬魂戮灵,世间多少人入此地,一去不返。

江湖中诸如此类的诡地当然不少,她之所以印象深刻,是因逍遥谷就曾有一人误闯幻林后,神魂丢失大半,从一个能说会道的智多星变成了一个人事不分的痴傻儿。

“殿下怎么知道这里是幻林的?您不……”她忍了忍,将“你不是看不清”咽回肚里,“不会之前……来过吧?”

司照没答这句,道:“幻林以怨气为雾,可渗人髓魂,亦可颠覆方位,这颗卵石明明落地处与投掷的方向相反,是雾起了作用。”

她一听怨气为雾,再看四周处处充斥着浓雾,不由瑟缩了一下:“你是说,这一团团的,全是鬼魂?”

“鬼魂是人的游魂,怨气是人的怨念。”

柳扶微似懂非懂,问:“这些怨念会钻到我们体内么?”

“嗯。”

她难以置信,“那您还这么镇定?”

司照道:“此雾名为‘念影’,喜食人之怒、哀、憎、惧,你只需放平心境,心无恶念,即便沾染亦不会有事。”

这鬼地方,单是“不惧”这一条就很难做到吧?

“那……要是放不平呢?念影会把人那些心绪都给吞了么?”

“嗯。”

嗯什么嗯!她急问:“那会如何?”

“轻则身感疲惫,重则心性耗损,而怨念过重之人……”

“怎样?”

“会被念影取走一两缕魂魄,”司照睨向白茫茫一片的雾林,“永远留在此地,成为这里的一部分。”

柳扶微愕然。

难怪说幻林的生还者十有九疯,人有三魂七魄,若少了一两缕,魂魄都不完整了,就算活着出去哪还能是个正常人?

她道:“它们会幻化成人形么?入侵的时候会有什么感觉啊?殿……”

一抬头,发现他又站到五步之外。

“……”

他自怀袖取出一物,柳扶微一眼认出那红色八卦盒。

她在澡盆时曾见过兰遇拨动的机关,当时惊奇,特意记下了那四面罗盘的方位次序,见司照在这节骨眼上折腾一个盒子,里头有什么物什能助他们逃离此处。

可看他反复拨动罗盘,未能开启,想必又是给那不靠谱的表弟给坑了。

哎,简直恨不得亲自上手。

但她要是就这么把盒盖开了,岂非变相认罪?

忽觉耳膜一阵振动,前方传来一阵“嘎吱嘎吱”鞋踏枯叶的声响。

她循声望去,但看一道黑色的人影从一棵秃树后缓步踱出,乍一眼教人见了心悸。好在她眼神好,一眼看出来人正是吴一错,不觉扯了扯绳子,小声提醒司照:“吴庄主也和我们掉一处来了?”

司照微眯着眼,他虽看不清来者面孔,隐隐间看到了他周身散发的团团黑气。

他将红盒收起,拉了拉绳子,示意她往后退。

但柳扶微根本没留意暗示,还道:“庄主!就你一个人?可见着其他人呢?”

吴一错步至他们跟前,目光扫来,像是盯着两个陌生人,声音干巴巴的:“只有我一个。”

柳扶微愣了一下,后知后觉发现了怪异之处——他这身葛布缺胯衫与方才大相径庭,怎么一会儿功夫怎么还能换一身装束?

不等回神,人已被司照一拉,直接拽到了他的身后。

吴一错道:“你们是想杀我的……还是……”

柳扶微:“?”

司照模糊的目光在他身上一定,不知瞧见了什么,从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脸上出现了一丝惊诧。

吴一错:“……还是追随我?”

柳扶微简直莫名:“谁追随你了?”

“别答。”

后一句是司照说的。然而还是迟了一拍,柳扶微这五字也算答了话。

吴一错蓦地目露凶光:“哦,那就是要杀我的人。”

柳扶微根本没反应过来,只见吴一错一扬手,一道道银光在眼前炸开。与此同时,她腰际被一个掌风直用力一推,整个人被抛至半空,“嗖嗖嗖”数枚银色暗器险险擦心而过,一切发生的毫无预兆,她心口重重地一跳,双腕一勒,后背直挺挺砸进一个怀抱当中。

还是太孙殿下靠谱!

她强自镇定:“殿下,吴庄主怎么突然疯了……”

“看他胸口。”

不说还没察觉,吴一错胸前附着一只巴掌大的黑蝶,黯淡的薄翼上下翻飞,煽出淡淡黑雾。

“那是……”

“念影,残魂。”他言简意赅。

柳扶微一瞬间会意:这吴庄主怨念太深,被念影吸走残魂,而残魂居然还幻化成了半个真人,找上门来大开杀戒——

“为什么回答他,他就要杀人?”

“残魄活在过往,不知今夕何夕,你答了他的话,便入了他的幻象。”

她忍不住后悔自己嘴快,又反应过来:等等,戈平当初好像提过吴一错的庄主之位是大开杀戒得来的,这位残魄不会就在梦回当时吧!

又一轮暗器侵袭而来,司照迅若飘风,再度抡着她朝另一个方向躲避。

一切都发生在顷刻之间,柳扶微只觉自己心脏都给呕到嗓子眼,盼着先撤到平安的地方再说,谁知一阵腾转挪移间,两人又被山雾送回原地——吴一错的跟前。

“……”

吴一错看着他们,狞笑一声,几十枚蝎尾状的银镖自他袖中砸来。

司照身法尚可,但不论蹿往哪儿都会在一个瞬息间被打回原地——在这局促的空间里,各种暗器密密麻麻像马蜂一般来回乱窜,并跟长了眼似的完美避开了吴一错,简直将他们当成瓮中的鳖。

这一方天地,再多的数也撑不了多时,柳扶微听他低声喘气,心下尚有些愧疚,不知是否自己过重了些,忽听他问:“姑娘可否自行躲避片刻?”

“这、这镖多的跟蝗灾似的,我上哪儿躲啊。”

“蝎尾镖是怨气所凝,远不如实质锋利。”他这句还没说完,但听“刺啦”一声,衣领处被一枚镖割破。

“……”柳扶微:“殿下想徒手制敌?不能带着我一起上么?”

涵养极高的太孙殿下闭了闭眼,“你认为呢?”

可一旦放下她,在他出手的同时,她就很有可能直接被这漫天飞舞的银钩扎成蜂巢了!

实则,司照救人全凭本能,但他本就内力无多,撑到此刻也尽了七八分力了,眼见再耗下去两个都逃不掉,遂松了她的绳绑,道:“且找棵树,护好脖颈。”

她再不情愿,但看司照的袖袍已被刮了数道伤痕,而那厢吴一错的暗器源源不竭的抛来,不觉松开紧拽不放的手。

他一手扯下外袍再挡一轮,正待掠身,忽被她反手揪住腰带。

司照:“?”

她摸到了那个红盒:“这个盒子里有没有能与之抗衡的东西?”

“盒子开不了。”

时间不等人,她也不顾不上露馅不露馅了,一手探到红盒,哆嗦着手指去转罗盘。

那四面罗盘本就被司照猜对了三面,开盒不过眨眼之间。

司照当真怔住了,“你……”

“什么你啊!殿下,快看看呀,有能用的么?”

盒是如何开得, 此情此境自无暇追问。司照自盒中取出一方曲尺,腕间一抖,俨然成了一柄飘着紫气的软剑, 不等她惊叹盒中乾坤,“当啷”一声,软剑落地。

柳扶微:“……”

不至于吧, 居然握不住剑?

司照左手一抬, 再硬挡一轮银镖,半蹲于地,右手去执剑。

不知为何, 此剑看去明明极轻,他却犹如拎起千钧重剑般, 连腕带臂都颤抖起来。

她登时会意——他五感受损,才会连握一柄软剑也如此勉强。

“殿……”

他已掠身攻入阵中。

人人皆说他的剑法青姿卓然, 如千军万马奔驰之势,柳扶微从未见过太孙殿下动武。然而并未出现想象中那般一剑纵横的场面,千百镖雨仍划破了他的衣袍, 软剑一一挑开利刃——就像一个最寻常的剑客, 用了最笨拙的方式逼到念影前。

吴一错已呈癫狂之态, 口中歇斯底里喊道:“我没有错!是你们——”

那怨气刮出风刺如刀割,司照的身形几乎脚不沾地被刮得往后飘荡, 但他神色平静, 甚至带着几分悲悯,他袖袍一卷拂去大半黑气,继而瞅准时机刺入覆着黑蝶的胸膛——

“回吧!”

一刹那,但觉紫光林中起,千百镖雨都慢了下来, 连同吴庄主的残魄都逐渐瓦解、继而消散于幽幽林中。

柳扶微怔怔看了片刻,一时心情复杂,也不知吴庄主的残魄经此一劫,是会就此消弭,还是重归本体。

她捧着八卦盒,惊魂未定地奔到司照跟前,“殿下,你没事吧?天,你肩膀流血了……”

司照额间细汗密布,却退后一步。

他的目光落在八卦盒上,眸色比夜还要浓:“你……不需要解释什么?”

柳扶微呼吸微微一滞。

她完全没有想好该怎么说,只能硬着头皮道:“前日,兰公子在走廊上玩这个盒子,我当时多看了两眼……”

“我想,兰遇不会在外人前开这个盒子。”

柳扶微不吭声了。

司照:“姑娘口中,当真就没有一句真话了么?”

柳扶微垂首,一幕幕往事在脑海里浮现。

“撒谎精,柳扶微是撒谎精,她娘亲是跟江湖人跑了遭恶鬼报复,才不是病死的!”

“阿微,枉我一直视你为挚友,你待我又有几分真心呢?”

“扶微!你怎么越来越会骗人了?你阿娘要是看到你这样,在天之灵,如何安宁?”

“小姑娘,你口中所说绑架你的人、还有破庙我们都找过了,山上根本什么也没有,你的心情我们可以理解,但不可因为你母亲的事就编这样的故事……”

……

宽大的衣袖低垂着,随着夜风轻轻拂摆,她的视线在司照衣袂上的血痕停留片刻,又挪了回去。

她将盒盖用力一盖,塞入他怀中。

“嗯。”这次她也惜字如金。

“?”

“我这个人,天生不会说真心话。这个答案太孙殿下满意么?”

司照皱眉,“你若总是如此……”

“就把我一个人抛下,还是就地处决?”她道:“悉听尊便。”

说完,便闭上双眼,摆出一副“任凭处置”的姿态。

她很清楚承认自己是袖罗教主是什么性质。

不祸及家门本就是底线。

她也知道此时的自己有多么不可理喻。

不过没关系,旁人的眼光又有什么重要。

对,不重要。

就算是太孙殿下也一样。

她就这么站着,须臾,睁眼已不见了他的踪影。

月光好似也淡了。

但夜还很长,浓重的阴霾游走在侧,冷不丁钻进后颈,冷意如一把利剑,将本就少的可怜的温暖片得荡然无存,天地异乎寻常的清冷,呜呜的风声像鬼在啼哭。

她这样怕黑的人,不可能一动不动杵着,再恐惧也得去往有光的地方。

不知为何,这回不再旧路重返了,透过稀松的灌木丛,她迈进了另一片树林,看清了光的来源。

不是月色,而是一簇簇青色的鬼火。

风送来腐烂的气味,她搂着自己哆嗦的肩膀,告诉自己没什么可怕的。

垂死的光,十二岁就见过了。

那时的山路比这里还崎岖,那时的天气比今夜冷多了。

她早就习惯了。

习惯被遗弃,习惯不被信任,习惯……孤身一人了。

有什么大不了?

有失必有得,这一身自得其乐的本事,只怕神庙里的和尚也未必比她强吧。

没有阿娘在身边,她也会各式各样的装扮、会编好多好多漂亮的小辫;阿爹和姨娘陪着小弟弟学话习字一家三口其乐融融,她也会去最繁华的街市、看最漂亮的花灯;哪怕没有左钰帮自己打架,她也不会轻易被嘲弄、被伤害了,反正她向来也没有太多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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