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小娘子肤如凝脂娇嫩,平日里,只怕是些许剐碰都经不起来,是以,当缚仙索抽开时,白皙的锁骨之下,那一抹浅红的勒痕尤为扎眼。

像一朵朵落在雪地上的……蔷薇花。

她忙拿被褥盖住自己。

目光只在她身上停留了短短一霎就挪开了。

他向来冷静自持,也明明已浇了一身的冬雪气息,可此刻呼出的团团热气都能瞬间凝成霜花儿。

“抱歉”二字就在口中,到底没说出来,他拿回缚仙索,出于惯性的想系回自己腰带之上,但一想到这仙索上一刻所碰过之处,只觉烫得慌,几乎握持不住。

“柳小姐自己胡乱种下情丝绕,本是你……先招惹的我。”

“分明是殿下三番五次打断我的话……”

他俊脸依旧幽沉,这次极力克制住了自己的情绪:“你先前铸下的错事姑且不论,我让你停下时,就应该停下。一面施展咒术,一面求我帮你,天底下哪有这样的事。”

“我当真已经停下了了……情丝绕本就是不同于夺情根,只控人心绪术法,也不损人身体,尤其对于七情淡薄的人来说,微乎其微的作用而已,”她前头哭意太盛,这会儿尚未完全止下,一边拿手背去抹自己的泪痕,“别人被种都好声好气的,我怎知你会有这么严重的反应……”

“……别人?”他眉头再蹙。

她迅速得出结论:“要么,是你体质有问题,要么就是……就是殿下你讨厌极了我,才会如此适得其反。”

“……”

见他不吭声,她心道果然被自己料中了。

“……到了这个份上,你脑子里想得竟还是如何控制别人,实在是……”心口里的情丝绕始终作怪,司照站起身,将缚仙索收拢入怀,“柳小姐。今日你就算是暂时以此为挟,逃过一劫,下一次又待如何?莫非还想故技重施,如夺兰遇那样夺我的情根?”

“我……就算再胆大妄为,也不可能敢夺殿下的情根啊。”这回,她组织好了语言,“而且,兰公子身上的情根,本是橙心给我的……”

“橙心?”他身形一滞。

“就是那啃星小道长。这桩风流债本就是她惹下的,同兰公子有过肌肤之亲的也是她,不是我。”柳扶微道:“她是看我体力不支,想要为我挣点灵力,才将兰遇的情根渡给了我……殿下若然不信,一会儿我就把她和兰公子找来,是真是假,一对峙便知!”

他眸中露出荒唐之色,“你何不早说?”

“殿下给我说话的机会了么!再说……我是如何拿到兰遇的情根是要解释的重点么?”她气得牙痒痒,越想越觉不解,“你不是应该先问我如何会情丝绕的么?”

司照嗓子像是被什么给哽住,半晌说不出话来。

很奇怪。

之前心中陡然盛起的怒意,因她的这句解释当真削减了一大半。

他不及回味自己心生的茫然,重新念默念了一遍“清心咒”,终于将九霄云外的理智兜回来稍许。

虽然心口仍在隐隐泛疼。

屋外搓棉扯絮,落雪纷飞。

他看她仍将自己裹在角落,一副惊魂未定、蔫头耷脑的娇弱模样,遂踱至窗边,阖上窗门。

他沉默一瞬,道:“我不问,不是因为我不好奇……”

她抬眸,对上了那道与她平视的瞳仁,似浮光霭霭,冷侵溶溶月。

“袖罗教新任教主阿飞,会情丝绕,又何足为奇?”他道。

本以为自己是瞒天过海, 听他说出“阿飞”时,柳扶微惊得连被褥都放下了,“殿下是怎么知道的?”

司照立时偏头:“先穿好衣……再说。”

隔着好几步的距离, 她看不懂他的态度:“殿下……不铲奸除恶的么?”

“那得看你有多‘奸’多‘恶’了。” 说着踱至四方小桌边前。

是错觉么?

方才因为小小一根情丝绕就可怕成那样,现在知道她是阿飞了,反倒如此平静。

这太孙殿下也未免太难以捉摸了。

不过, 再难以捉摸, 秘密既已被窥破,便等同于小命捏在他的手中。

总归是嗅到他一丝松动之意,她没必要拗着来, 于是披了件袄子慢吞吞下床,蜗行牛步, 仿佛迟几拍就走不到太孙殿下跟前似的。

司照也没抬头,只道:“坐下。”

她“哦”了一声, 拣对座一坐,两手交叠于膝前,扮足了知错模样:“殿下真的不能先告诉我, 你是怎么认出我的么?”

司照面上古井无波。

哪怕早知这位柳小姐是花招百出、满肚子鬼主意, 也料想她是惹了不小的事才会刻意隐瞒身份, 甚至于,他基本猜出她是受控于袖罗教, 但……袖罗教主……

若不是亲眼看她在青泽庙中出手, 他也不能确定。

虽然,他并未见过传说中的阿飞,但不论是她出现的时机,还是她出手时对青泽的所言,他要是再猜不出来, 那才真是心盲。

“不能。”

不知道是否错觉,他的神色未变,却多了一种让人无处遁形的威压。

她心下一凛,“我说……就是了。”

该怎么说,她心里属实也没有底。

所谓坦白从严,要是没有经历方才那一出,她可能还会考虑看看能否含糊其辞蒙混过关,但显然……她已经在他面前暴露了太多线索,再负隅顽抗只能死路一条啊。

于是,便将从出神庙之后的事如实道出。

当然,需得略过遇老僧那一节。

实则,对于她为何会出现在袖罗岛,司照心中已有了几分判断,再听她此刻所说,一一印证了他的猜测。

“那日离开神庙后,我就被袖罗教劫走了,他们就逼着我做这个教主……只是,这做了教主之后的事,我也忘了大半,说实话,我就是阿飞这件事,我也才是这两日才想起的。”

失忆之事本就够匪夷所思了,又听得出她刻意含糊其辞,他不觉蹙眉:“要我帮你,就不可再巧言抵饰。”

“没骗人,我是真忘了。”

“为何要你做教主?”

柳扶微默了一瞬。

其他的事都有可转圜之处,唯独这枚指环的来历……如太孙殿下这般虔诚的佛家弟子,自是最信“天命不可违”那一套,若得知自己是什么祸世魔星,说什么也是死路一条啊。

于是,已到了嘴边的话,拐个弯咽回去:“因为这枚指环,认我做了主人,他们那儿……是有这个规矩来着。”

他肃然:“不论你是逼不得已,还是主动而为之,你都应当知道‘阿飞’二字意味着什么。”

“我知道,我知道这是死罪。”细数完自己的罪行,她越说越绝望,索性自暴自弃了起来,起身,撩开裙摆往地上一跪,“我被劫走之后一直没有回过家,此事我家人一概不知……殿下若真要处决我,可否做得悄无声息一些?”

“我何时说我要处……”司照道:“你不回家,是担心祸及家人?”

不然,即使只剩几日阳寿也想回的家,她为什么不回呢?

这段时日,她一点点探索真相,又不得不死守秘密,连黯然伤怀的时间都没有。今夜乍然开了个口子,某些情绪不可抑制地溢出来,她揉了揉泛酸的鼻尖,道:“也许,我也怕被大义灭亲吧,哈。”

她说“哈”时,心头泛起一丝茫然的委屈来。

司照没往下问了,道:“你先起来。”

她咕哝着:“我不要。反正回头也是要跪的,起起跪跪,更是辛苦。”

“指环,给我看看。”

她把头放更低了,“这个摘不下来。”

一只手递来,她抬眸。

是太孙殿下蹲下了身。

“手给我。”

大概是因为他的语气温和了些许,以至于她真伸出了手。

少女的手纤纤如嫩荑,轻轻落在掌心,痒得远不止是掌心。

司照闭了闭眼,摒弃杂念,重新睁眼。

两手相触时,光倏地盛起。

司照仔细端详起来。

戒光介于幽蓝幽紫之间,戒身套着中指,目测并不紧勒,但他稍稍施力,如她所言无法摘下。

一股力量源源不竭地自戒身散发而出,涌入掌心——这就是令他短暂恢复五感的力量。与灵力相近,却又不同于寻常的灵力。

司照一时之间判断不出这是何神物,只隐隐觉得这种力量有几分熟悉。

“进青泽庙之前,你手中尚无此物。”他问:“谁给你的?”

她知自己在此道上的斤两,太孙殿下如此敏锐,凡是可考证之处,不可有伪。

“之前在刀里。”

“戈平的那柄刀?”

“我本也不想做这劳什子教主,可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小女子哪逃得过袖罗教的手掌心呢……”

她不能说做教主这事是自己主动揽上身的,尤其现在都记不清自己此后所为。那倒不如塑造一个“傀儡教主”的形象——反正这一茬唯一的人证郁浓已不在人世。

她这便道:“本来我终于等到脱身的机会,才将这法器藏在刀里,然后神不知鬼不觉的回到长安去……”

“既如此,你为何又要拿回来?”

“理由,方才殿下欺负我的时候,我不是已经告诉你了……”

“我何时欺……”司照立即松手,“方才那是,法器,失了灵。”

“法器失灵?”她心有余悸的揉了揉肩,“那我奉劝殿下还是趁早换个法器。”

实则,这缚仙索乃是他人生中第一件法器,伴他足足十五年,从未失灵。

司照敛去面上浮起一股不大自在之色,“……我既是认真问话,你也当认真回答。”

“我很认真啊,若不是为了救殿下,难不成我还是进去观战的啊?”

“你又怎知你救得了我?”

“我不知。但这世上,本就是有一些‘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情况嘛。”

烛光在她脸上镀了一层茸茸的光晕。

卧在长长睫毛下的两颗眸子忽闪,未掩八面玲珑之意。

但玲珑之中,亦有真诚。

他一时之间,竟忘了挪眼。

她看他不说话,讷讷道:“我都把所有真相告诉殿下了,你怎么没反应?”

他从怔愣中缓过神,站起身回到桌边,举盏,才发现杯中水早已饮尽。

心口的蔷薇花又开始灼烧起来,想必又是这情丝术法在作祟。

“若不是我发现的,只怕柳小姐根本不会对我坦白。”

“果然,殿下嘴上说坦白从宽,实则是坦白从严,心里生气得紧。”

司照似有些无奈:“这是生气的问题?你现在是做了袖罗教教主,你以为是什么山匪头子?”

“……那也已是木已成舟、米已成炊了,殿下只管告诉我,你是要帮我,还是……要除我?”

司照没答,片刻后,睨向她:“你……体中还有谁的情根?”

“就只有兰公子的……”应该吧?

“先还给他。”

“本就要还的,还不是被……”

“但不可以用那种方式。”

“哪种?”她问完先会意了,“你是说亲……可那是还情根唯一的方法啊。”

他面色微沉,“你可以将情根先还给啃星,再让她还给兰遇。”

要、要兜这么大圈子的么?

见她投来满面狐疑之色,他道:“你记忆恢复不全,不擅此道,若过程中有任何失误,情根不全,恐会对兰遇造成不可估量的伤害。”

“……哦。”

“还有,今后,不允许再对任何人用情丝绕,”他顿了一下,“也不可以拔人情根了。”

她又迟疑了一下,“有危险也不行?”

“不行。”他加重了语气。

她又低低“哦”了一声,仍不甘心,道:“将来的夫君也不行么?”

“……你已,有属意之人了?”

“现在没有,不代表将来没有啊……”

“当然不行!”杯盏重重落桌,“待人当以诚,魅惑人心之术最可怕一点,在于你会以此轻视人心,枉顾人情,你若再用这等旁门左道之术,我绝不轻饶。”

哼,说说而已嘛,怎么又生气了?

何况世道多变,人心不古,情丝绕如此好用,若真遇到一个品貌端方的好郎君,不用才是傻子呢。只是眼下还得敷衍过去,她便道:“……嗯嗯,殿下说得都对,我答应你,绝不会为一己之私,再对旁人使用这种惑人心性的妖法……”

话里话外分明留了余地,司照正待说点什么,有人冲进来,是刚刚来过的玄阳门弟子的声音:“殿下,你还在么?不好了——”

门撞进来时,柳扶微根本没来得及反应,只觉胳膊被人往上一扶——是被太孙从跪地的姿势拎回到座儿上去了。

司照单手负背,面向火急火燎的玄阳门弟子:“何事?”

“有人闯进戈望元帅的房间,欲要夺取心种,师尊令我来通知殿下,是袖罗教阿飞来了!”

雪夜,明明无星也无月,暗淡的天透着一种诡异的血红。

橙红的阵纹之下,长长的回廊蜿蜒而上,高耸入云,四方石雕神兽眼底发出炙红的光,往下看,依稀可见八卦太极图式的宫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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