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未料到一试即成,她摆动着手臂想往下“游一游”,忽听身后有人道:“这是戈望的心域?”

她惊诧着回过头:“殿下?你怎么进来的?”

“许是触到了你。”一袭轻黄的衣袂在款摆飘动,在暗处颇为扎眼。

“……”钻人心域本就是袖罗教的独门奇技,她跟着郁浓学了那么久,从未听过有这种拖家带口的情况啊。

不及多想,一个巨大的水柱冲天而起,如凭空涌起万丈瀑流,将天地淹没于暗河之中。

饶是心域中的水不至于呛人,一阵紧一阵松的浪潮卷得人眩晕,她道:“糟了,这是入魔的前兆……”

“可有制止之法?”

她看到头顶上方团团黑雾中,闪着数十颗碧幽幽的光。

“那些琉璃球是他的记忆……打碎一颗先!”

话音落下时,他已出了手,但他在这域中一切为虚,所见皆非实质。

司照道:“我不行,得你。”

柳扶微想起,脉望在心域能幻化成她在现世中用过的物什。

她试着凝神,脉望犹如活了一般,凭空在手中生出了一只弹弓、一颗弹丸。

这弹弓颇为眼熟,司照一怔。她瞄向一颗琉璃珠,一拉布筋。

弹丸“嗖”的飞出去,打了个空。又一发,落空。

……

周遭的浑流将她的方向感完全冲散了,晕头转向之际撞入一个怀抱当中,她回头,看向自后揽住她腰的太孙殿下,诧异道:“你碰得到我?”

“看样子是。”司照手臂一拢,将她牢牢抱死,“拉弓,我数到三。一……”

感受到太孙殿下使出了与旋流截然相反的力道,待“三”字一落,她应声抬手!

啪嗒数声,琉璃珠连连碎裂,视线模糊成一片,继而急遽下坠,坠到一团柔软中。

她低下头,见自己躺在一堆血尸上,惊骇得尖叫一声蹦起。

“别怕,这是幻象。”司照道。

她当然晓得是幻象。

幻象的上空,仍是一片翻江倒海;其下,是血流成河,浮尸百里,这么光怪陆离的重叠在一块儿,莫名给人一种荒诞感……

“这是在……屠城?”

准确说应该是正在屠城。敌匪杀声遍至,刀环响处,怆呼哀鸣交啼,放眼望去,整座城池沦为一座人间地狱。

“应是天晟二十四年,灵州两日。”司照沉声道。

二十五年前,灵州曾被突厥兵破过城,因官民抗拒不降,杀掠践踏无所不至,实是惨绝人寰。

哪怕这幻象置身于淡淡烟雾中,远不如现世真实,这血腥场面也足以令柳扶微这种闺秀小姐作呕了。她道:“二十五年前的话,戈帅他人也在城中?”

司照:“若我没有记错,他所在的龙武军在去前线途中遇袭,赶赴灵州时,城池已被屠戮当中。”

又一幕屠刀落下,她抬臂捂眼,竭力不去听刀下小儿的啼哭,“有看到戈将军人在哪儿么?幻象是人的执念,心魔很可能藏身于其中一道执念之中……”

司照环顾一圈。突厥兵匪忙于烧杀抢掠,未见戈望踪影。

但幻象若为当事者亲身经历,戈望不在此间,这一幕又因谁而存在?

但听“嗖嗖”破空之响,十数个突厥兵的脖颈齐齐被一不明之物割开,血如泉涌。

破落的屋檐下,一个少女踱步而出,一身红裳仿佛要与这血淋漓的色调融为一体,格格不入的是她怀中抱着一个婴孩,以及一脸置身事外的笑意:“阿泽,你不是说不管人的死活么?”

郁浓。

饶是回忆里的一抹剪影,她还是恍惚了一下。

屋顶上坐着一个乌衣少年,一头银发在天光映衬下散发着淡淡光泽:“是他们太吵了。”

“是我们阿泽心软。”

“不是。”

“下来说话,仰脖子很累。”

明明一张冰山脸,郁浓招招手,他还真就跃身而下,见她绣花鞋染了血渍,不大高兴道:“笨阿浓,说了拿鸡就走,谁让你管孩子。”

“叫阿姐。没大没小。”郁浓轻轻摇晃怀中的婴孩:“你老偷他家的鸡解馋,现在他家人都死了,哪好意思放任不管?”

孩子的啼哭声还是引来了更多突厥兵马,青泽本事再大,千人万人自然也非敌手。

是在此时,长箭射穿了敌军的胸膛,伴随着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位身披黑色铠甲的少年将军,手持弓弩,踏破鲜血遍染的长街策马而来。

郁浓怔忡间,被一揽而起,连同怀中的小婴儿一并被带上了马。

柳扶微明白了。

那个红狐、青狼还有少年将军的故事,是从这里开始的。

这个故事, 有着流于俗套的开头。

少年将军救孤身无依的少女于危难,在重重叠叠的兵阵中奋勇厮杀,终是寡不敌众, 胸口受了致命一刀,待青狼赶赴而来时,已是奄奄一息。

殊不知, 少女并不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老百姓, 她是一个妖,一个极擅勾人心神、玩弄七情的妖。

不知那日她抽得什么风,也许是寂寂旅途中难得一次被英雄救美, 也有可能是将军盔下墨眉似剑戳中了她的心肝,就在他元气溃散之际, 她以情根为线,三下五除二将他心口的大窟窿缝上了。

少年将军活下来了, 红狐也由此坠入爱河——情根系于何处便心系何人,饶是她自知其因却也难以自控。是以明明敌匪未退,她也非要伴将军在侧, 尽情的去体会这一番惊天地、泣鬼神的同生共死。

青狼没有撬人心房的本事, 到了这份上, 青狼再不情愿也只能硬着头皮留下来舍命陪君子了。那一日一夜的死战,于戈望而言是誓死守护百姓, 于青泽而言却是守护阿姐。

两人一刀一枪, 当真撑到了援兵,幸存的百姓们纷纷跪在他们跟前磕头谢恩。这大概是青泽生平头一回不是被围着打,而是被围着夸,头一歪就栽倒在地。

悠悠醒转时,人已转到了营帐之中, 榻边的郁浓见他苏醒,顿时眉开眼笑道:“醒啦。望哥哥,我就说嘛,阿泽可是我们妖族最强的武士。”

青泽听了这话整个人有点懵,不知是为“望哥哥”三个字,还是为“妖族”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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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浓笑说:“阿泽,望哥哥说你的枪法举世无双,这回灵州得救你才是头号大功臣呢。”

少年戈望吊着一只胳膊朝青泽鞠了一恭,笑得颇为憨实:“青泽兄高义,请受戈望一拜……啊!”

如果不是手脚被止血布条裹成粽子,青泽的这一记飞踹必定把人踹残,不过显然郁浓在安抚弟弟方面很有经验,先是故作姿态支走戈望,又笑嘻嘻将剥好的橙子递过去,等看他气消了七七八八才道:“阿泽,我爱上他了。”

“那是你情根作祟,你还是早早取回情根吧。”

“我可舍不得,我之前从不知道爱上一个人的感觉居然这样好,他我遇到第一个不介怀我是妖的人。”郁浓笑道:“阿泽,我们什么都玩过了,这回不如就做个好人?一起做个体体面面、受人敬仰的好人。”

这一幕只定在青泽的背影中,柳扶微看不到他的表情,忍不住评价道:“青泽也未免太傻了。”

司照:“?”

“初种的情根不深,郁教主的喜欢自然也不深,这时青泽若是撒个泼耍个赖,或者把情根的真相告诉戈帅稍加威胁,实在不行索性找机会自己捅自己一刀,迫得郁教主不得不将情根抽出来救他,问题不都能解决么?”

司照蹙眉道:“郁浓肯将自己心情据实相告,青泽哪怕心中不愿也给予尊重,这都是将对方视作亲友之举。你的方法,违背对方的意志,算计对方的心意,不可取。”

柳扶微唔了一声:“有些心意若不去算计便只能自己痛心,有些人若不去争取便是‘黄鹤一去不复返’,再也不能属于你。”

司照原本走得挺快,闻言倏忽一愣。

他本想说“待人当以诚,至人当以真”,可看着身旁的她,心底深处仿佛有某个角落共情了那句“再也不能属于你”,一刹之间竟觉合情合理。

这也是……情丝绕的缘故么?

司照困惑了一瞬,到底还是理智占了上风,道:“若过于沉溺于得失之间,恐有朝一日忘却本心,再难辨别真心。”

不料他在如此情境下还如此正色,她暗叹一声糊涂,作什么死非得和太孙殿下较这种真?于是摆了摆手道:“不过是发表个观点,我自是不会沉溺于感情,殿下就更不是这种人啦……”

话未说完,忽闻一阵马蹄踏响,胳膊肘被司照一把拉住,继而是三匹马儿自眼前呼啸而过。

眼前幻化成一片草地,三人并肩策马,郁浓的笑闹声回荡在空气中。

柳扶微抿唇道:“殿下不会是担心我们被幻象踹飞吧?”

司照松手,没接这一茬,只看向四方倒映着不同的画面,道:“如何辨别戈帅的心魔位置?”

“一般来说,心魔附着在人最难忘掉的执念里,多找找应该能找到的……”她也觉棘手,“虽然戈帅的执念,未免也有些多……”

要寻的是戈望的心魔,自也不必在此多此停留。

司照穿梭而过,柳扶微亦左顾右盼,看着不同时期的三人日常倏忽而过,不免生出一丝感慨。

要说这少年将军自爱上红狐之后,先是推了家族安排的联姻,再是婉拒了当时统帅递来的结亲之请,就更别提各方势力送入他帐中的美人,为此一度开罪不少人,也算是用情颇深。

幻象中有诸多他与红狐恩爱往昔,不过柳扶微一想到后来戈望不照样另娶别的女子还生了戈平,便只把这些视作男子的一时激情。

她更好奇的是青狼。

很可惜此地并非青狼的心域,他出现的画面不是随戈望上阵杀敌,就是跟在郁浓身后不咸不淡地呛她几句,再不然会在看戈望不顺眼时踹上一脚……好在戈望对这小舅子很是包容,私底下由着他性子来,战场上拼尽全力为其挡刀,遇到军中质疑青泽妖的身份,不惜自挨军棍也坚持重用。

青泽屡屡立下战功,戈望在回朝的庆功宴中不吝赞其能远胜于自己,之后,世人皆识“妖将青泽”,那句“眉发如雪锋如霜,紫衫银甲破万虏,谁说妖灵无情意,且看青泽在人间”亦是在那时传开。

若能长此以往,也不失为一段佳话,可惜……

“世间好物不怪牢,彩云易散琉璃脆。”

柳扶微才感慨了这么一句,幻象颇为应景地生出了异象——天际投来一束赤红强光,如同一根擎天金箍棒立在眼前,溅得砂砾尘土横飞,继而光柱慢慢淡下,一只展翅大鹏……不对,是展翅的书简停在了戈望跟前。

她看傻了眼,“这是……”

“天书择主。”司照道。

天书她知道,择主的场面是第一见。同是第一次见的戈望以及军中诸将,更是不知所措,直到这道光引来了玄阳门梅不虚等仙者,大惊失色后下了论断:“此乃天书择主,戈将军即是天命所归者!”

戈望看上去全然没晃过神,他本能抬手欲拿书简——没拿动。

那厢,梅不虚说起开天书需要天时地利以及足够灵力之类的话,总之和在神庙时听来的大差不差。柳扶微欲赶下一场,见司照眉头紧蹙:“怎么了?”

“不对。”

“哪里不对?”

“他为何拿不下天书?”

“你拿下了?”

“嗯。”

她心生好奇,“我一直没问呢,你拿天书时在做什么,天书又是如何出现的?”

“当时在罪业道奏埙,飞简乍现时我只当是邪祟,顺手一摘便摘了下来。”

……罪业道那种鬼怪八面环绕的地方吹埙,可真有雅兴。

“兴许是殿下法力高强,戈帅只不过是普通人吧。当日郁浓想去神庙抢天书时也在为没有足够的灵力发愁……”

司照眉梢一挑:“你不是说,你不知郁浓指使你种心种的意图么?”

柳扶微抬指一指前方:“他们去那边了!”

……

不同年份关于天书的说法版本不一,大体认知却有共识:救苍生、攒功德以及开天书的人可能神髓会耗尽然后牺牲。

郁浓当然极力反对:“望哥哥,天书之力可覆山海,你一介凡俗躯壳,根本无力承受。”

戈望道:“此事已传至长安,圣人已派人传来旨意。浓浓,你无需太过担心。天书出在灵州地界,玄阳仙门将派出门中所有弟子前来助阵,几位仙尊也在,启书之时他们会以阵法聚多方灵力……”

郁浓道:“妖族都传,窥天书之一隅,胜过一世苦修,那些仙门想一窥天机,历朝历代开过天书的人,本有修为者,你去,绝无善终的可能!”

戈望犹豫片刻:“国师说,天书现于苍生危难时,我不可枉顾黎民福祉……”

“单看前史,并非开过天书者都救了苍生于危难……”

“你所熟知的那些,怕都是妖族吧?”

郁浓生生被这话说噎了。戈望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忽听帐门前一人道:“有什么好吵的,不就是开天书需要灵力么?”

是青泽。他道:“我跟着戈望一起去,他缺的灵力由我补齐就是。”

戈望:“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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