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那日卓然过来,却是一不问袖罗岛,二不问玄阳门,甚至还一本正经暗示:“当年袖罗教将你弃于半途,之后你被接到老家歇养,此回长安受玄阳门案牵连……幸得我们少卿及时赶到救你于水火……唔,有要补充的么?”

“……”

虽然她明确告诉阿爹这一年来未受到什么折辱,但,一个妙龄女子被困于妖岛上将近一年,一旦传开,后果不堪设想。

大理寺肯配合着将这套说辞录档,确实可说是……格外关照了。

她那时,瞄见门外的阿爹拿袖子摁干泪痕,想坦白的话也给咽回肚里。

女子名声,事关嫁娶,事关将来……

换作是过去,她自会想方设法圆好这个谎。

但对于一个命格薄如蝉翼之人,此间种种,似乎已不再重要了。

当初是想,学会灵域术,可利用脉望来调整自己的寿期。

直到郁浓离世,才知道这根本只是一场异想天开。

脉望带出的灵力与恶煞之气并存,凭空多出来的每一日、每一夜,时有恶鬼侵扰神魂,非得逼她想方设法趋之避之。

最难以接受的是,她好像真的会因为脉望,不知不觉变成另外一个人……

青泽的下场历历在目,祸星之说若是真的……也许,她并不能扭转乾坤。

曾经对于天命,她是无知者无畏,但现在……她真的退缩了。

哪怕摘掉脉望,命格树就会以比常人更迅猛的速度凋零,哪怕她现在不记得自己这具身体尚有多少“存货”,但至少她可以不用面对更多未知的困境……

“你有没有在听爹说话?”

柳扶微叹了一口气:“等吃过饭,我就出去给左‘恩人’挑一件像样的礼物,回头和您老人家一起前去拜谢,总行了吧?”

柳常安这才放宽心,等蔡叔过来示意都备妥当,又想起一事,回头:“你这次在玄阳门……与太孙殿下有过多少接触?”

“唔,就是见了一两面,没太多接触……”她低头扒碗,尽量让自己的动作自然些,“怎么了?”

“那就行。”

“什么意思啊?”

“近来,有些风声……”柳常安一顿,摆摆手,“罢了,朝廷大事你也别多打听,总之你别和外人提及。”

“……”

柳扶微还真想拉住阿爹问问。

话到了嘴边,本能刹住。

刚回家时,她担心司照的身体,也拐弯抹角从阿爹那儿打听来着,听闻他在东宫养病,圣人为他广招天下名医,才安心不少。

她又开始忧心忡忡,自己瞒天过海的账还一笔一笔搁在太孙殿下那儿呢,待他病好之后,会不会来找自己清算,来了该怎么搪塞。

可一连等了两天,没见任何动静,别说太孙殿下了,连兰遇都没上过门。

后来卓然来时,她主动探过口风。

卓然说:“殿下提过一句,柳小姐帮过他。”

“然后呢?”

“没然后了。他不想再被兹事搅扰,令少卿不必再提。”

或许,是因灵州那几日过得太过险象环生、触目惊心,才会让她在某些瞬间,误以为自己与他算是……共患难的伙伴了。

如果不是因为误打误撞进了罪业道,不是她给他种了情丝绕,根本就不可能有任何交集。

算一算,情丝绕也种下十四五日了,应当已然解除了吧。

玄阳门之案既过,殿下也回到原本的位置,好端端的来找她做什么?

本就如隔山海。

何况,人家三番四次救你性命,明知你是阿飞也不拆穿,已是惶惶天恩了。

你要是再去计较他拿走脉望不讲义气,未免太没自知之明。

真要追溯,脉望来自天书,本就是所有,又何须向自己交待呢?

算了。

挺好。

反正陋珠遗失,有许多事她注定记不起来了……

那也很好。她体内那个陌生又可怖的阿飞,也许就此弃了、忘了,对她而言也是好事。

总归她想明白了一件事。

她这辈子倒霉得很,既成不了快意恩仇的女侠,也成不了财来财旺长安贵女,就连一个女魔头都当得磕磕巴巴、不情不愿。

还是乖乖认命,做一个最平常的小娘子好了。

听阿爹唠叨、和阿弟姨娘他们拌拌嘴,吃吃喝喝,管他什么袖罗教,什么江湖仇怨,既然一切各归各位,何必刨根究底呢?

总算天地熔炉阵没有造成无可挽回的后果,何况,就算这里边有钩子是阿飞下的,要怪也只能那些人自己心术不正。

至于坑戈帅他们……若非如此,她又怎能助橙心找到亲生父亲呢?

当初对郁浓的承诺,也算是遵守了吧。

不遵守也没辙。

总归,她也没有将来喽。

长安盛春, 绿意葱茏,百花如飞凰之羽,开得正盛。

柳扶微单手支颌, 不时感受空气中的淡淡花香, 连看着马车外纵马飞驰的少年少女们都面露笑意,倒叫阿萝有些不惯了。

阿萝:“怎么不管下多少禁令,这种当街策骑、侵占街道之举就禁不住呢?”

“其实, 马上的人生得好看,也未尝不是一道风景呐。”

“小姐不是最反感这些纨绔么?”

“人生得意须尽欢,能将旁人眼光视若无物, 也未尝不是一件幸事。”

“……小姐是因为想通这一点, 才会如此装扮么?”

“这装扮有什么问题?”

阿萝默默睨回自家小姐这一身红粉衣冠上。

彩绘云霞的绯红背子, 一腰青绿的绛纱裙, 袅娜纤巧的身段立显无疑,碧色朱雀簪钗搭着精致的芙蓉妆,更是衬出了她艳如三春之桃。

嗯, 是连阿萝多看几眼都觉得脸热的程度。

看样子,小姐是将说过的“我不能化太浓艳的妆会被人议论故意争奇斗艳”这句也给抛诸脑后了。

阿萝将目光落向车内大大小小的包裹:“不是说要给左少卿买礼物的么?”

“这么多东西, 回头挑一两件呗。”

阿萝:“……胭脂、石黛、铅粉、花钿,谁不知左少卿是天煞孤星命格, 这般送法,会不会以为是在明嘲暗讽啊?”

“会么?”柳扶微有些莫名看了阿萝一眼,“阿萝, 我怎么觉得你在帮左少卿说话啊?”

阿萝道:“顾家小姐死的那一夜,府上不也发生一些怪事儿么?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还是和大理寺做好关系稳妥点。”

是了,阿萝要不提, 她险些要忘了这一茬了。

顾盼案至今仍是谜团,就意味着,真凶至今还逍遥法外……

不过,都过去一年了,柳府始终风平浪静,兴许当夜那一案会发生在柳府,纯属凑巧?

作为一个自觉命不久矣、恨不得将往昔一切恩恩怨怨碾碎埋了、连享福都悄然按次算的柳小姐,自然不会在这种事上再添新忧。

她惦记着最爱的那家茶肆,道:“晓得了。不如先去食个一品滴酥再逛?”

谁知来到一品楼,原本的茶楼招牌不再。

“我忘记和小姐说了,一品楼现在改成了一家书肆。不如我们换一家?”

柳扶微抬头看着那四个龙飞凤舞的大字:见微书肆。

“一品楼不是百年老字号么?”

阿萝摇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什么情况:“听说这家书肆好像不止是卖书,还能变着花样演话本……之前少爷翘课偷来过这一次,被老爷罚跪的时候,他还说是因为看到书肆有你的名字……”

“……”这明明是见微知著的见微吧!

但听“话本”二字,柳扶微还是就来了精神。

去年这会儿,她还追了几本吊人胃口的话本,一想到赴黄泉前,脑瓜子里还装着许多故事坑,她就不太得劲。

柳扶微拾起帷帽:“既是风靡,进去瞧瞧呗。”

这见微书肆果然同寻常的茶楼不同。

一迈入门槛,各色书柜林立,人头攒动,来来往往者或手持书卷,或谈笑风生。

乍一看,端得是一派书香缭绕的奇景,可越过人群,又见厅堂中立起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台面,边上茶座不少客人正在饮茶食酪,仍保留着之前一品茶坊的做派。

啧,一边吃果子一边看话本一边再听故事,这不正是她向往的场景么?

今日柳扶微衣着鲜丽,自引来茶博士殷切上前,问:“这位娘子可是订了座?”

“我是来买书的。”

“好嘞,这边请。”

茶博士领她向内走,柳扶微留意到戏台边站着几个样貌周正的儒生,好些客人半是激动半是羞涩地朝儒生投去注目礼,尤其是那些年轻的小娘子。柳扶微问道:“这儿一会儿有戏要上?是说书,还是百戏?”

“是傀儡戏,池公子亲自来编排呢。”茶博士热情介绍。

“莫不是池子春池先生?”

“可不是。池先生可是今年三甲最热门的人选,今儿是他的主场,这不,半个长安城的公子小姐都赶来占座呢。”

柳扶微略表意外地“哦”了一声。

这些年是有不少话本出自一些来皇城赴考的学子、抑或是国子监监生之手。一则,可在皇城博些才子的名声,好传入考官耳中;二则也可为自己多挣些盘缠。

不过大多时候,他们只提供本子,再由各酒肆、茶坊请专人来演说,想不到,这家书肆竟然能将本尊请到台面上去,无怪顾客频频了。

陈列区将话本做了简单的分类,一眼扫去,公案、灵异、烟粉、神仙、妖术应有尽有,柳扶微顿时生出一种“老鼠掉进米缸”的愉悦,随手就拿了一卷:“你们这儿的书怎么卖?”

“一卷抄本一贯钱,一册纸书五贯。”

嚯,她老爹一个月的俸禄也就够买五册书。

柳扶微眉梢一挑:“别人家三卷抄本才一贯,你们这价也未免离谱了些吧?”

伙计笑道:“娘子有所不知,您买了我们家的书,看过之后可回头再换一卷新的,茶点亦可削价两分,还可不费分文看戏,如此算,岂不是更实惠么?”

既省了卷册钱,又能顺带挣一笔茶点钱……

柳扶微眉梢一挑:“你们倒挺会做生意的。”

说话间,忽听身有人道:“扶微?”

她循声转头。

一个修眉端鼻的绿衫女子站在身后。

“徐秋骊?”

“呀,真是你!我刚看到阿萝,还想会不会是你,见你戴着帽子还不敢认呢!”徐秋骊迎上前,热络牵起她的手,“听你回老家养病了,什么时候回来的?”

柳扶微却是一愣:“你怎么知道我回老家养病了?”

“我去过你家,听你爹说的。”

“你来找过我?”

“那是要的啊。你不知道,听说你出事的时候我都快要被吓死了,听你爹说你没事才放心……欸那你身子现在都养好了么?”

“好了。”

“太好了,之后又可以一起玩儿了呀!”

这位徐小姐的父亲是宿卫东宫的果毅都慰,官不大,从七品,在长安闺秀圈里,通常是安安静静待在一边听大家侃天说地,偶尔还会受到顾盼那些刁蛮闺秀奚落的那种女孩。

柳扶微是帮她打抱不平过,却也谈不上多么亲密。

听说自己出事之后,她还专程登门造访,心生些许意料之外的暖意:“你也是来这里买书的么?”

“对啊,我……”

这时,又听人道:“秋骊,你在和谁说话呀?”

但见几个身着罗衣闺秀步上前来,柳扶微一眼认出好几个老熟人——长安未出阁且不低调的闺秀无非就那么些人,有几个之前还是顾盼的跟班儿——和柳扶微的关系自然也好不到哪里去。

被众星捧月围在当中的那个少女倒是第一次见,唇若点樱,一身淡粉色的烟罗软纱,腰配翠琅,装扮雅而不俗。

徐秋骊道:“她就是扶微啊。扶微,这位是永安侯府的永宁县主……”

“我是公孙馥。”那位小姐大方上前。

柳扶微稍愣。

竟然是永安侯公孙岳的孙女儿。

要说大渊最有才华者,谁不知帝师公孙岳之名?三朝帝王之师,曾授国子监,后翰林院掌院学士,银青光禄大夫,门生遍布天下,连昔日的“天下第一智”皇太孙都是他的学生。

据说,公孙家的独子死于洛阳神灯一案,后家中嫡亲仅剩两个孙女儿。圣人封两位小姐为永宁县主、永安县主,并亲自指婚,将大孙女儿公孙虞许配给国子监忌酒裴瑄。但悲哀的是,新娘子公孙虞不知中了何种邪祟一病不起,不久后亡故。

公孙岳一病不起,在小孙女儿公孙馥陪同之下,辞官去南边养病。

原来已回到了长安。

柳扶微听闻眼前少女是公孙家的女儿,正待摘帽施礼,就听公孙馥道:“你就是那个不论去哪儿都在‘艳压群芳’,将顾盼活活气死的柳小姐啊。”

柳扶微:“?”

“咳咳,顾盼之事扶微也是受害者啊……”徐秋骊赶忙道:“而且扶微她只是姿容艳丽,平日也只是略施粉黛……”

今日浓妆艳抹的柳小姐:“……”

“噢?那我倒是好奇了。”公孙馥见柳扶微还戴着帽,道:“柳小姐,这也不是在日头之下,你怎么还戴着帽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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