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席芳道:“为她所作的每一幅图,我都亲自入画涤清浊气,本以为她不会有事……”

未曾料想,公孙虞为此一睡不醒,而他也因此入大狱。

司照:“后来呢?”

席芳道:“我当年自知罪孽深重,也曾想过极力挽救,终究未成。本该死于狱中,不知何故死而复生,得闻她死讯,欲为她吊唁,却看她人在棺中,虽无心跳,仍有一线脉息,便将她盗了出来。”

柳扶微“啊”了一声,本想问一句“为何无人提及”,再转念一想,于公孙家而言,被盗尸只说一旦传扬开只会引来更多流言蜚语,何况当时的席芳已是成了阎罗殿王都放水的“鬼面郎君”,自也不愿招惹。

席芳:“她魂魄残缺过重,欲保住她的身体,需得进她灵域护她心树不枯竭……世间唯郁教主可救,是以,我便入了袖罗教。”

橙心一直乖乖不插嘴,听到此处还是忍不住道:“我可以作证,芳叔说的都是真的,那时我娘为方便救公孙虞,还请她和我一起住在洞中陪我呢,只可惜她都不醒,不能陪我玩。”

柳扶微心道:难怪席芳对橙心颇为照顾。

“既然你就是执笔之人,难道就救不了她?”

“我被关押后,梦仙笔不翼而飞。”席芳道:“后我在寻公孙小姐魂魄时,发现民间有人利用梦仙,将女子诱拐到书中肆意侵害,吸人精气。只阻一次,还会发生一次,纵然杀了那些参与者,没过多久,又会出现新的施暴者,幕后黑手始终隐于暗处。此次受害的名门贵女,本也是他们的目标,我只不过是推波助澜。”

司照道:“你从何得知那些女子将会受到侵害?”

“我既查过此案,与‘梦仙’相关的书册见过不少,他们早已将此作为一种地下交易,若有男子想要得到某个女子,便会要求与此女共同入同一个话本中,于梦中侵犯,再到现世威逼得之。是以此前,男子需提前呈递女子身份样貌,如此,方不至出错。我教人脉也算广博,派人潜入那些衣冠禽兽当中算不得难事。今日以傀儡线恐吓,本是顺水推舟,若不能将此事闹大,如何一夜之间引得大理寺注意?”

司照瞳仁倏地一凝:“所以,柳小姐会入话本中,并非偶然,而是……被人觊觎?”

“有这个可能。”

“你认为是谁?”

席芳:“我自不知是谁对教主起了此等龌龊心思。但我听教主说,殿下与她一同入梦,却未见得第三者,也许此人已事先得知事有变故,这才没有现身……”

柳扶微抚了抚胳膊的鸡皮疙瘩:“不至于吧,我今日会去书肆,纯属一时兴起罢了。”

席芳道:“自然,也有可能只是意外。”

柳扶微兀自思索,自没察觉到边上的司照已变了脸色,席芳一心惦记公孙虞安危,说到此处跪身道:“我知太孙殿下仍对我的话有所怀疑,只要能救公孙小姐,无论殿下如何处置,席芳绝无怨言。”

柳扶微今夜之所以愿意冒险行事,一则是为拿回脉望,打开那最后一枚陋珠,二则,当然是为了信守承诺。

她看向司照:“殿下,我相信席先生。待我进入公孙小姐的灵域之中,由你来看着席芳不就好了?”

司照这回没拦:“一炷香。”

柳扶微不再墨迹。

坐到床边,以手抚公孙虞心房。

有过一次进入戈望心域的经验,这次自然顺利许多。她睁开眼,但看公孙虞心树几乎枯萎,心湖上竟没有琉璃球。

正觉得奇怪,忽听司照道:“魂魄不在体中,记忆自然也就不在。”

柳扶微吓了一大跳:“殿下?你怎么又跟进来了?”

司照伸了伸手指,柳扶微这才想起那“一线牵”。

柳扶微干笑一声:“……神奇,神奇。”

司照眸色一转,“你打算怎么救?”

柳扶微踱到树边,伸手轻搭,但看那树干上的龟裂慢慢合拢,摇摇欲坠的黄褐色叶片也重新静下。

司照蹙眉:“纯以灵力供养?”

“不然能如何呢?”

司照道:“最后一次。”

“啊?”

“你也需要灵力,既是答应了别人,这是最后一次。”见她怔住,“怎么?”

就是心底莫名滋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受。她本以为殿下是那种信奉“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的佛修弟子,公孙虞既性命垂危,她渡点灵力也不至于自损太多,此事本不需争议。但……是她错觉么?

殿下好像不那般乐意。

司照看那树干下根须诸多,问:“这些是?”

“哦,算是人的七情六欲吧,边上的是慧根善根之类,粉色那个……欸?公孙小姐的情根竟还有灵,难怪她能活到现在。”

柳扶微蹲下身去触那情根,继而,一阵微风拂过,心湖内升起一颗小小的琉璃球来。

她手一拂,记忆顿时四散,漂浮在半空之中——

两人齐齐一愣。

柳扶微:“这是……席先生?”

全是席芳。

有席芳在那儿整理书柜搬书、有他沉默地在角落温书、有他耐心剪灯芯添烛火,还有远远看着书肆里的他却不敢上前……

柳扶微:“原来公孙小姐真正心仪之人也是席先生啊……她为何从来不说,还要嫁给别人?”

司照沉默片刻,道:“御赐之婚。”

柳扶微看着那少女冬日里病得昏沉,躺在被窝里翻看着席芳的画,心中顿生一股酸涩:“这老天爷,似乎总喜欢看人笑话。”

司照转向她,道:“当初是谁说,天上的神仙不比人高多少,也不能尽晓我们的意?”

“殿下你不是吧,这都记得清清楚楚……”

司照别过头,正待让她离开,忽尔停步。

柳扶微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到公孙虞大婚时席芳赠画册的那一幕。

是红盖头下的公孙虞,哭成了泪人儿。

柳扶微又被这一幕戳出些许黯然,司照却沉吟道:“只怕夺梦仙者,与裴忌酒有关。”

“公孙小姐的丈夫?这是如何看出来的?”

“公孙虞收到礼物时,目光始终落在席芳身上,第一时间开礼盒的反而是新郎。”司照盯着边上新郎的神色,“边上其他的礼品,他没有查看。”

柳扶微“唔”了一声,“会不会新郎是知道席芳是情敌,才格外留神呢?”

“娶妻时明知妻子另有心上之人,或是妒怒,或是哀伤,但新郎自始始终没有去看公孙虞……”

柳扶微会意:“足见,他并不在意她。”

国子监裴瑄,历代最年轻的忌酒,承袭公孙岳的儒学训导之政,掌公卿大夫士之子弟授业之责。

他自娶公孙虞后未曾再娶,至今亦是一段美谈,若“梦仙”与他有关,难道他竟是谋害妻子的罪魁祸首?

司照道:“先出去再说。”

卯时, 宵禁时间已过。

马车已可行驶。

天未亮,偌大的街道上只有他们这一辆马车。

大概是因为耗损了灵力,自公孙虞灵域内出来的一瞬, 柳扶微有些天地为倾的眩晕感。她固然有许多话还想细说, 只是太孙殿下根本不给她机会,只对席芳道:“天亮之前,柳小姐若回不了家, 我不会救人。”

席芳听出言外之意——太孙殿下已决定出手相帮。

便即道:“我即刻派人送教主回去。”

司照将她横抱而起,道:“你只需备好马车,我送她回去。另外, 切勿轻举妄动, 若生半步差池, 公孙虞将性命难保。”

折腾了一夜, 柳扶微也真是累坏了,以至于在马车晃悠中打了盹。

期间车轮碾到路边凹处,她陡然一个惊醒, 坐直,见身旁的司照手举在半空, 不由递去了一个奇怪的眼神:“我刚刚睡着过去了?

司照收起发麻的肩,递去水壶:“嗯。”

她咕嘟咕嘟喝了几口:“我们就这么出来了?既然‘梦仙’案有了头绪, 是不是现在就要告诉左钰?哦还有,殿下有没有告诉席芳,公孙小姐真正心仪的人是他……”

“柳小姐, 你中过梦仙,泡过瑶池,再不眠不休,只会让脉望将你提前吞了。”

她闻言, 总算老实了些许,“我就是救人心切……”

司照敛眸,态度依旧淡淡:“原来柳小姐是如此舍己为人之辈。”

“……”还真谈不上舍己为人,只是一想到还有许多女子恐怕都还困在书中,她自不能坐视不理。

司照道:“此案牵连极广,你事涉其中,断不可再贸然出头。”

这一点,她也明白:“我若能躲,自然是愿意躲的……这不是担心已被盯上……”

看她仍是惊魂未定,他到底还是放缓声音:“躲好就是。剩下的,交给我。”

柳扶微转向他。

“怎么?”

“那席芳呢?如果那裴忌酒当真是幕后黑手,席芳也是被害者,可不可以网开一面……”

“鬼面郎君在大理寺一案,以傀儡线杀害三人,此乃事实。”

“那三人也是害群之马,图谋险恶,席先生也是……”

司照约莫也是倦了,阖眸道:“有罪,可依刑律入罪。”

柳扶微欲言又止。

席芳此次暴露自己死罪难逃,她怎会不明白?可她私心里,又不愿他死,何况他手握她的秘密,尤其袖罗教当下重重困境还需席芳出手……

柳扶微悄悄睨向太孙殿下。

这么下去不行。

明明是她拿了他的情根,怎么反倒是他拿捏了她的死穴?

太孙殿下这一关,还得尽全力疏通才对。

可要怎么做呢?

她想起方才换衣时,她就问过橙心:“拿人情根,当真可以为所欲为么?我总觉得太孙殿下他,好像没有什么变化。”

橙心指尖挠着下巴:“可能是你们之前不曾生情,情根的作用才会收效甚微……不过,情根在手,总归还是更能勾到他心才对。”

“勾?”柳扶微听懵了,“怎么勾?”

“哎呀姐姐,你怎么比我还笨,你如何把他的情根骗过来的,依葫芦画瓢不就好了?”

“那是在水下……”

“一样的。”橙心天真且真诚道:“天底下,哪个男子会拒绝女子的柔软的嘴唇呢?”

柳扶微看着司照的睡颜,这才得空回想起水下的那一吻。

她揉了揉微热的耳垂,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我强吻了太孙殿下……我居然真的吻了他?

平日里看,殿下气质淡雅,而如此距离仔细看,又觉得五官秾丽且柔和,鼻梁挺而直,上唇微翘,下唇形状趋于饱满,不厚也不薄,好看到完全挑不出毛病。

可惜水下太冷了,冷到浑身都失去知觉,连触感都想不起来了。

不知为何,她脑子里莫名产生了一种很大胆的念头——如果这样拿走殿下的情根,真的能够得到他长长的庇佑,是不是也是一件挺不错的事?

只一个闪念,她摇头:阿微啊阿微,盗人情根已是缺德至极,还真想据为己用,那死后真得下十八层地狱的。

自我批判声才落下,还是忍不住反驳:盗都盗了,就这几日若还规规矩矩的,未免浪费……若是亲一亲,就能哄他心软,于我而言也不算亏吧?

司照本就未睡,感觉到她的呼吸临近时,倏地睁开眼。

她慌忙坐直。

司照看她一脸做贼心虚的模样,知她又在耍心思了,提醒道:“柳小姐,我奉劝你一句,莫要再打其他主意,我虽答应你救人,但也不能罔顾法纪,去保……”

眼看他又肃起神色,她不觉抢声:“我,只是想亲殿下而已。”

空气中静得落针可闻。

柳扶微心里暗叹一声糟糕,怎么能把心里话直接说出来呢?

但话既出口,她只能继续装作一副理所当然、理直气壮的样子:“本来就是啊,和殿下亲吻的感觉甚好,我看到殿下就情难自禁,有、有何不妥?”

“……”

车内的烛光落在她的脸上,衬得这娇艳的面孔煞是明媚,不经意扫过他的心尖。

司照凝视着她的视线成功被她盯偏了:“我,未追究你夺我情根,但并没有说过,你可以……”

柳扶微说完就后悔了,但她死鸭子嘴硬,抿唇辩道:“殿下放心,正所谓论迹不论心,我无非是想想而已,并没有真的这么做……”

司照看着她的唇,喉结有规律地上下滚动。

柳扶微觉得自己明明已经自觉移开了,可与太孙殿下的距离又好像在变近,没来得及侧过头去,恰好此时马车一阵骤刹,两人脑袋生生磕了一响。

“……”

柳扶微人都给滚到座下去了,不觉捂头掀帘:“……怎么驾车的?”

车夫是席芳的人,一听教主训斥,吓得脸都白了:“教、教主,坊市已开,需得慢行……”

原来竟已到了永安坊。

天都快亮了,也不知家中有没有人察觉到她已离府,回过头:“我得先回去了,殿下,你之后一定要记得找我啊。”

交代完这句,她急急跃下马车,一溜烟跑了。

柳扶微整个人一团乱麻,尤记得自己是翻墙出来的,无论如何也得先翻回去——偏偏前一夜行事几乎要将她掏空了,轻功是使不动,攀回去还差个垫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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