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何止是一二,简直无所不知,无一错过。这话当然不能照直说,她将话头一转,问道:“裴瑄夺梦仙笔,是为夺回家族的荣耀和野心,既已到手,又为何不救妻子,还非要拿此笔害人?”

司照道:“因他没有料到,席芳会死而复生,成为名震江湖的鬼面郎君。”

为了撇清自己的嫌疑,裴瑄将梦仙笔流于国子监生之中,诱自己的学生犯下种种不可饶恕的罪孽,令更多的人牵涉其中,无法自拔。而他自己则当朝立誓为亡妻终身不娶的痴情模样——谁又能想到真正的幕后主使就是他呢?

只是这一支笔,不仅能够筑造自己想要的城池,还能控制所有入书者的心神,创造一个属于自己的王国,就算是执笔者,也难以经受住诱惑,时时入内享乐。到最后也是神魂残败,阳气亏极,便行此诡道术法吸人阳气,以补己亏。

说到此处,他本以为她必将怒骂裴瑄一顿,不料她垂眸看着指尖脉望,道:“也许人心本就禁不起诱惑……”

也只顿了那么一下,她又抬眸问:“公孙小姐,还有其余被困在书中的人,都救出来了?”

司照道:“等到了玲珑阁,你就知道了。”

“这么说,看来是救成啦!那席芳呢?现在……是蹲了大狱还是……”

司照瞥了她一眼。

自知席芳心中所属乃是公孙虞后,他对柳扶微对席芳的关心似乎也就不那么介怀了,便道:“除裴瑄之外,梦仙笔唯席芳可持,此次,被困于书中的人,能够在最快时间之内解困,也是因他出手破局。只是这些年被裴瑄所害者甚多,之后,还需有用到鬼面郎君之处。”

“殿下没有暴露席芳的身份?”

司照双手一拢袖,“暂时而已。”

他自有另一番考量——席芳是因三年前的冤案入了妖道,手段固残忍,但算不上是良心未泯之徒,这些年救过不少受梦仙侵害的女子,足见品性仍有端直一面。另外,比起柳扶微误打误撞因脉望成了袖罗教主,如席芳这般打理一切实务的,才是袖罗教的核心人物。

柳扶微与袖罗教尚未撇清关系,若现在随意交出,将她牵涉出来,得不偿失。

他是令席芳易容,是以江湖术士的身份参与此案的。但左殊同竟对一个持梦仙笔的人未提出质疑,这一节也超出了司照的预料。

柳扶微听到“暂时”二字,便知殿下这一次当真要放过席芳一马。她自觉是意外之喜,顿时道:“总之不愧是殿下,不出手则已,一出手……”

司照不愿居功,诚然道:“此案乃左少卿所办,我不过是将公孙虞心域中所见如实告之罢了。”

柳扶微面上笑容一滞。

“是么?要是没有殿下为大理寺争夺最佳的办案时机和方向,他也未必能这么快就破获此案吧。”

她说这话时语调微微降了一丁点儿。

司照抬眸凝着她。

车厢内的昏灯落在她的脸庞上,衬得格外干净柔和,但她唇角微垂,竟透出了一种不加掩饰的倔强之感。

与前一刻的明眸善睐简直判若两人。

是因为提到了左殊同?

司照莫名心生了一丝沉闷之意,问她:“为何每次提到左少卿,你总是如此不悦?他不是你的兄长么?”

“才不是。我和他半点血亲关系都没有,”柳扶微本能反驳,“他算哪门子兄长?”

马车一晃,连带着车厢内的灯烛也摇曳了一下。

他默了一瞬,问:“在神庙时,你说过的那个连累你母亲,又害死自己满门的人,便是指左少卿?”

“是。”

“若你所指是逍遥门惨案,那左少卿应该是受害最深的人。”

这句,柳扶微没有反驳。

司照打量着她微蹙的眉梢:“你提过,你受人挟持,几欲丧命,他却护着死物视若无睹……挟持你的,是鬼面郎君,而左少卿所护之物,可是如鸿剑?”

柳扶微惊诧抬眸:“殿下……这你都知道了?也是左钰说的?”

见她又唤起了他的全名,司照脸色不可察觉地一暗,但口气还算平缓:“不是。初见你时,你脖子上受的伤,是傀儡线所致。”

柳扶微惊觉和太孙殿下说过的每一句话他都记得一字不差,以至令她生出了一种无处遁形的失措感来。

“左少卿大概没有告诉殿下,当日席芳以我为人质,欲换如鸿剑,但左钰……不肯。”

一股冷冽的朔风不经意拂了进来,整个车厢倏然黯下,但等风过去,那零星的烛火再度亮起,她抬眸时,只觉得司照原本眉目的温煦已然不见。

“你是因为他选剑不选你,所以才讨厌他的?”

看他这般,她口气不觉硬了起来:“不可以吗?”

司照只觉得心里一股烦闷没来由地往上蹿:“席芳几乎想要害死你,你不仅不记恨,还愿意帮他?”

柳扶微道:“席芳择我为人质,一切行事都为救郁教主脱身,那是他的立场……”

“你怎知左少卿弃剑,就没有他的立场?”

她听到这句,扯了扯嘴角,笑意微凉:“是啊,人人都有立场,人人都有弃我的理由,堂而皇之,理应如此,所以我就非要深表理解,连生气也不可以了么?”

像被这句话问住似的,他唇微微一开,继而一抿。

柳扶微也气得攥紧手指,“殿下根本没有看到当时的场景,凭什么要袒护左钰?”

“我……不是袒护他。”

“那是什么?”

见他不答,她又道:“殿下说啊。”

司照也说不出来自己为什么要这么说。方才仅生出那么一个念头,抑制不住地想要探寻,可真看她置气望来,一副受了伤的样子,他心中又生出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自责。

司照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想着,左殊同也算她的半个亲人,以她的性子,会因此生气也是理所当然。

马车停住,夜河的水流声打断了两人的神思,已到了桥畔。

柳扶微别过头去,不再理会司照,兀自下马车。

之后一程水路,两人都没说过话。

等到了玲珑阁,一进入房内,看到床榻边的席芳以及半靠在床上的公孙虞。

柳扶微将心中郁闷放在一边,取而代之的是惊诧:“公孙小姐……已经醒了?”

席芳长揖道:“此事,还需多谢太孙殿下。”

梦仙笔是今日在搜裴府时找到的,与禁锢公孙虞的话本一起。

司照令席芳重拾此笔,入书救人。

既是墨仙之笔,当然认得原主。

时隔三年,一对来不及诉说爱意的有情人于书中重逢,那场景该有多婉约凄美,恐怕也只有席芳与公孙虞二人知晓了。

只是三年残缺,饶是公孙虞神魂归体,神智依旧不明。

她静静坐在床边,席芳柔声道:“此次若没有教主出手,我也救不了你。”

她像是反应慢了半拍似的,慢慢转头,微笑的看着自己,眼中盛满了感激之意。

柳扶微在公孙虞心域之中,也曾见过这位永安县主是何等的温柔美丽的少女,却因“梦仙案”变成这副模样,心有戚戚焉。她摇头道:“真正对你不离不弃的,是席先生。”又道:“公孙小姐既已复生,可有想过之后的路?可要回到公孙家去?”

公孙虞又是反应慢了半拍似的,抬指向席芳,此间心意何其明晰。

只是席芳脸上,却难得露出一丝窘迫:“我已是一个死人……”

后边的话尚未说,柳扶微当即道:“能喘气儿、能说话,便算不得死人。公孙小姐受尽苦楚,终于等到今日,你若再拘泥于这些凡俗之理,那可就真的枉费所有人的努力啦。”

席芳心意早定,只是经此一劫,今后生死存亡便算系于眼前这二位之手,总需柳扶微先点这个头。得闻此言,正正经经地朝柳扶微和司照施了一跪拜大礼:“席芳感念殿下与教主深恩,定好好待公孙小姐。”

柳扶微不惯应付这样的气氛,飞快地将话题岔开:“什么小姐不小姐的,既是两情相悦,私定终身,第一步不是应该先把称呼给换了?”

她如此说,气氛果然松快了不少。

心里的大石放下,柳扶微心中亟不可待想要与他讨论一下袖罗教的后续问题。当然,人家与心上人久别重逢,自不急于一时,何况今日太孙殿下在场,也不宜多说。

她一转头,看到司照容色淡淡,想到人家帮了自己这一一个大忙,方才还吵了一架,又觉得自己有些过分。

但也不能当着席芳的面去哄太孙殿下吧?

柳扶微只得问:“橙心去哪儿了?”

不等席芳回答,橙心的声音已传入内来:“我在这儿!”

与此同时,一个男子的声音也乱入其中:“哎哎哎,别拽着我,这是哪儿?”

众人走出房间,往正厅,但看橙心拿藤萝捆着一翩翩公子进入大厅,居然是久违的兰遇。他一抬头看到柳扶微,原本懊丧的面孔瞬间开了花似的:“宝儿!”

“……”

柳扶微都不及想好怎么措辞,就感觉到兰遇非常愉快地奔过来,人还没有凑到跟前,一只大掌抵住了他的脑门——

“哥!”兰遇显然不满。

司照看了柳扶微一眼:“情根。”

柳扶微总算会意——原来这三更半夜把大家凑到一块儿,是为了她把情根还给兰遇啊。

兰遇也听明白了:“什么?你要我宝儿把情根还给我?”

司照道:“她不是你要找的人。”

兰遇不信:“她就是!哥你太黑心了吧?不仅横刀夺我的爱,还要我宝儿断情绝爱!”

“……”柳扶微挠了挠发麻的头皮,看向橙心,道:“这情根……能否原路返回啊?”

橙心倒是不以为意:“教主喜欢怎么还就怎么还。”

说罢伸手,握住柳扶微的手心。

柳扶微不觉哆嗦了一下,一股凉意自心尖儿钻出体内。

兰遇兀自在那儿破涕大骂,下一刻,嘴被堵上——橙心捧住他的脸朝他嘴唇狠狠印上去,不过一眨眼的功夫,就将那情根还回他的肚中。

整座玲珑楼内寂静了一个须臾。

兰遇睁着大眼,目光在眼前三人身上流连了两三回,仿佛整个天地轰然倒塌,继而重组。

“你们……我……她……欸?”

兰遇一双眼直冒金星, 一双眼在柳扶微和橙心身上打了几个来回转,都没能将这错综复杂的关系捋顺:“你……们刚刚谁还我……情根来着?”

橙心一摊手:“我可没在情根上动手脚,郎君总不至于还认不出我吧?”

“你, 宝儿……是你?”兰遇手指一比柳扶微, “那为何我会将你错认为宝……”

事已至此,柳扶微心中亦觉抱歉,索性耐心解释道:“兰公子, 当初为你种下情丝绕的是橙心。只是,她所用是我的发丝,后来又将你的情根暂寄存在我这儿, 这段时日让你造成了一些幻觉和困扰, 实在抱歉……”

兰遇惊愕地瞪大眼睛, 像半截木头愣愣地戳在那儿, 等他终于消化了她的话,一只手顿时筛糠:“敢情一直以来……我都被耍得团团转?你、你们都知道?就我像个傻子一样,每天对着根本不是我宝儿的宝儿牵肠挂肚?!”

柳扶微:“……”

橙心看他对柳扶微大呼小叫的, 愀然不乐道:“兰遇,你要这般说, 未免也就太过得了便宜还卖乖了。”

“我得了便宜还卖乖?!”

“第一,当初是你自己主动勾搭的我, 我也付出了一片真心,正所谓春宵一刻值千金,你都得了三千金, 还有什么损失嘛?”

“……”这话不止兰遇接不住,连柳扶微都觉得老脸一红,想提醒橙心倒也不比说得如此具体……

橙心道:“第二,如果没有我和我们家教主三番五次救你, 你都不知道要死多少次了,借你情根怎么了,又不是不还。”

“你……”

“第三,我家教主如此貌美如花,让你喊宝儿已经是你天大的福分了,你不偷着乐还要怪她,也太过不讲道理了吧?”

橙心说话的语速快过炒豆子,以至于连巧舌如簧的兰遇都呆了好几下:“……???”

柳扶微正犹豫着要怎么劝架可以不至于让他们俩掀翻玲珑阁的屋顶,忽尔腕间一紧,被司照径自拉开“战圈”。

本来她也不愿管这一摊桃花债,既然太孙殿下都“顺手牵羊”的将她拉出这乱斗的场面,逃之夭夭自是省事。只是越过长廊,听他们愈吵愈烈,柳扶微问:“这么把他们搁这儿,合适么?兰公子会不会大发雷霆,就把袖罗教的事给捅破……”

司照道:“除非他自己先认一个勾结妖道之罪。”

“……”

“既是他们的事,让他们自行解决。今夜兰遇就留在此处,等他们说过之后,我会再回来和他谈谈。”

柳扶微点了点头:“那现在……”

“送你回去。”

鬼市的夜依旧繁华。

两人行走在人群之中,一前一后,步伐不紧不慢。

大概是经过这一茬,先前弥漫在两人之间的那种冷战气氛消散不少。

柳扶微私心里也觉得方才那一顿火发得有些过激,经过这一夜下来,她能感觉到太孙殿下所做种种,皆有保护自己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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