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何况令焰都盯上她了,现下回柳府,不是更找死么。

左殊同看了她一眼,静如寒潭的眸仿佛带出了一丝涟漪。他忽道:“你非要留在这里,难不成想做太孙妃?”

话题转得太快,柳扶微愣是给噎住了:“我没……”

没什么?不想么?

见她顿住,左殊同道:“既然没有,留下来干什么?”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到,她觉得都有点不可思议。

至少从小到大,她在左钰跟前都一贯很喜欢皇太孙,他为什么会理所当然的觉得她不想?

柳扶微敏锐地察觉到,今夜的左殊同不同于往日,可到底哪里不同,她又说不出来。

左殊同见她一再沉默,语气加重了些许:“我答应柳伯带你回去的,你在宫内出了这种事,有没有想过他明天听到了会如何担心?”

听他提到爹,柳扶微身形一滞。

此时言知行阔步而来,左殊同道:“言寺正,你先留下,我需带她出宫。”

言知行吃了一惊,顿觉左少卿那一根筋的毛病是不是又犯了:“柳小姐毕竟是新入宫的伴读,去留当依循宫规,少卿这就直接将她带走,未免不合乎规矩……”

柳扶微道:“左钰。我也觉得不必着急,你且再让我想一想……”

左殊同想起汪森提到皇后娘娘也在掖息宫,对她道:“不必多想,此事已定。你回厅中且等片刻,我去去就回。”

***

姜满月屋中,皇后对着被捆缚的侄女,神色发冷。

姜满月半个时辰之前忽然发狂自残,状若疯癫,虽然司照为她施针暂时平复了她的情绪,但她被神灯取走了一缕神识已经是既定的事实了。

姜满月跪在地上,面如死灰道:“我当真是被蒙骗的,求皇姑姑救我。”

姜皇后在听闻姜满月向神灯许愿之后,已动了怒:“朝廷三令五申,祭拜禁灯既是施行禁术,你可知,纵然禁灯没有剥夺你的希望,你也已犯了重罪!”

她当众责骂起来,直说到狠处,姜满月欲再撞墙时,司照出言道:“皇后娘娘勿要动怒。神灯本有蛊惑人心之能,姜小姐固然有错,罪不至死。”

姜皇后听得此言,又拿帕子拭泪,说她最是疼爱满月,也素来见她乖巧,未曾想会出这等事。

姜满月是她力荐的太孙妃之选,私下拜祭神灯,圣人得知之后难免也会迁怒于她,是以,她需要在司照面前先狠狠惩处姜满月,无论是真有此意还是故作姿态。

姜皇后道:“也不知她还有没有私下许过别的什么愿望,戕害过别的什么人?”

姜满月嘶声力竭哭道:“姑姑,我冤枉,我可从未害过其他人……”

司照道:“神灯只能祭自己的代价,目前看来,应该没有。”

姜皇后欲言又止,看着像是不大相信,但又有顾虑不敢直说,只颔首:“但愿。”

司照心中惦着柳扶微,既了解过大致案情,借故离开。

正待迈步而出,忽见人进来通禀,说左少卿求见。

案发到现在不过半个时辰,无论是他还是皇后,都尚未传召大理寺。

平日见面,左殊同见到司照会主动致礼,加之梦仙案后,但今日他只微一垂眼帘,做了个颔首姿态,随即迈门而入。

司照察觉到他似乎刻意避开了自己的目光。

他脚步不由得停住。

姜皇后见是左殊同来了,眼睛一亮:“请左少卿进来。”

谁人不知左殊同是神灯案真正的“灭灯人”,他来了,自然能给人一种“此案有救”的观感。

是以,待左殊同一进来,姜皇后便迫不及待地让人将案情复述一回,又问了一次道:“不是说洛阳那一案,许多许过愿的人都被焚烧?”

左殊同道:“当初被焚烧者,多为将死之人,本就是借命许愿。姜小姐祭出的是三魂七魄中的一部分,暂时不碍性命,只是容易心生轻生之念,需得派人看管,多加疏导。”

门外的卫岭听了,心底一嗤:这和殿下说的有什么区别?

姜皇后这回就听进去了,命人先将姜满月带出掖息宫,又问:“人有求死之心,防得了一时,防不了一世,就没有其他法子?”

左殊同道:“若灭了神灯,当可恢复稍许。”

姜皇后稍舒一口气,道:“听闻当日你以如鸿剑灭了全洛阳的神灯……”只顿于此处,是看到门外的司照尚未走远,“这次的案子,也交托给左少卿了。”

左殊同躬身一拜:“臣自当竭尽全力。”

下一句道:“臣另有一请。”

门边,司照心生某一种预感,顿时侧过身,看向左殊同的背影。

姜皇后问:“何事,但说无妨。”

左殊同声音清晰且平缓:“臣妹柳扶微连续在两件奇案中受过惊扰,身体虚弱,臣请求皇后娘娘同意,让臣今夜就带她回家歇养,退出此次伴读遴选。”

————二更——————

左殊同说完这句,先被惊住的是卫岭,他偏头看向太孙。

司照脸上未见起伏,平和的唇线些微朝下一压,开口道:“不可。”

他重新迈入屋内,在越过左殊同半步后停下:“此次伴读遴选乃是圣人钦定,无论去留,皆需经圣人裁定,贸然退出是为不敬。”

左殊同道:“舍妹今夜险被神灯夺魂,等变成第二位姜小姐只怕为时已晚。事急从权,人命关天,臣明日自会向圣人请旨,今夜先征得皇后娘娘同意,让舍妹回家疗养。”

左殊同才说半句时,司照便已感受到了他话里的用意。

这一招“先斩后奏”一旦用上,等出了宫只需夸大柳扶微的病情,圣人自会应允。

试问,皇祖父如何会愿意让一个孱弱的闺秀成为太孙妃?

司照道:“我初步为柳小姐诊过脉,她是略受寒气,我也已命人请来御医,宫中也不缺尽心服侍之人。若左少卿放不下心,今夜也可暂留掖息宫,以防灯妖去而复返。”

左殊同原本低垂的眼帘稍稍一别。

素日以来隐约的猜测,在皇太孙开口的这一刻成了肯定。

他要的,就是扶微。

一股沉沉的紧迫感暗地里爬上了左殊同的心头,他知道,一夜的时间,足以让扶微恢复,皇太孙既有心将她留下,下一次他要找到带她出宫的机会就难上加难了。

左殊同长眉轻蹙,转向司照:“臣职责在身,当早日熄灭神灯,好让宫中早日恢复安宁,断不能只顾及亲眷。不过是先送舍妹回府,殿下不愿通融,莫非另有原因?”

司照眸底顿时染上两分冰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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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问,是笃定自己未到择妃时机,无法当众言明。

果不其然,姜皇后嗅到了什么异样,她也知道这两人当年就因神灯案争锋相对过,眼下两人一来一往,暗藏机锋,姜皇后当然不愿介入。但她毕竟希望左殊同能够早日灭了姜满月许下的灯,以绝隐患,也知圣人必不愿让司照介入神灯案……

姜皇后才因亲侄女受害心有戚戚,斟酌之下,方道:“阿照所言不错,伴读之选是去是留当需圣人同意,只是左少卿护妹心切,亦可理解。此事……还是问问柳小姐本人的意思,小娘子受过惊吓,若惦记着回家也是情有可原,待歇养妥当之后再回宫来,伴读的名额为她留着便是。”

左殊同当即掠袍跪谢,道:“舍妹自是归心似箭,多谢皇后娘娘恩典。”

司照听到“归心似箭”四个字,面上升腾起一股火,冷着脸跨门而出。

***

柳扶微身上披着左殊同的衣袍,也不好回到正厅,平白再惹来一堆闲话。

言知行劝道:“左少卿受柳御史之托,这两日一直想要进宫见柳小姐,宫中是非之地,柳小姐应当也见识到了,有什么想法,不妨回府再慢慢说。”

柳扶微看左殊同跑去同皇后娘娘请旨,也不好搞背刺那套。

于是在言知行陪同之下,一路慢慢回走,一边咀嚼着左殊同未尽的话,一边又不时想起太孙的话,脑子更是凌乱。正当此时,但看司照疾步而来,夜风吹得他衣袂飘荡,袭来了一种与分开之前的截然不同气息。

柳扶微人还懵着,他已踱到跟前,脸色在看到她身上披着的男人外袍时难看到极致:“你要随左殊同走,无需问过我?”

这一问如此突兀,先呆住的是言知行。

柳扶微自己也处于不知该走、还是该留的困扰中,一时语塞。

左殊同随后而至,踱到柳扶微身畔,看向司照:“我是带阿微回家歇息一阵,皇后娘娘既已点头,何需再劳动殿下?”

言知行自觉往后退了一步。

说话间,卫岭也赶上前来。他在看到言知行时本能地一蹙眉,立于司照身后。

这会儿廊道外只有他们五人,司照对上左殊同的眼:“左少卿应该清楚,一旦被神灯纠缠,就不会停止。”

左殊同道:“正因如此,才应离开皇宫。”

司照默了一瞬。

以柳扶微现下的状况,无论是摇摇欲坠的命格、凶险的脉望、袖罗教主的身份以及祸世之躯,就算没有神灯令焰的出现,他都已是费劲心力方能苦苦维持。私心里,他甚至做过最坏的打算——倘若当真有一日她的祸世之命应了天劫,他还能带她去神庙里,至少可保住她的命,至少……可与她在一起。

但现在,左殊同将一切都打乱了。

司照的眸底看去无澜,“左少卿自称是她的兄长,你可知令妹现下的处境?她……”

“殿下。”柳扶微一把握住司照的手臂,朝他使了个“别说”的眼色。

司照自知柳扶微一直苦瞒着左殊同,他也将此视作她对自己的信任,答应她不会说。但现下……她居然在他表白求娶之心后,穿了左殊同的衣服,还要跟他走?!

左殊同看他二人相视对望、明显有话瞒着自己,深邃的眸光黯了黯,随即伸出手,牵住了柳扶微的右手。

十指相扣。

左殊同道:“我们兄妹的事,回家关上门,自会慢慢说,不劳殿下费心。阿微,走吧。”

柳扶微被左钰这反常的一牵牵得愣住,完全不知该做出什么反应,又觉右腕一紧,被人猛地攥住。

司照冷峻的目光越过她的头顶,精准无误地钉在左殊同身上:“有什么话,不能在这里说。”

——第三更——

雨停,树静,风止。

空气中涌动着另一股暗潮。

两方无声对峙,宛若两只鹰隼在盘旋领地,不动声色地凝视着敌阵。

夜色有一种雾蒙蒙的寂冷,以至于卫岭和言知行都慢下呼吸,仿立于壁垒上旁观。

两道目光维持着明面上的平静无波,硝烟隐匿在他们指尖。

两只手。

牵手的那只微热,卡在指节上,足以让她抽不开来;而握着手腕的那只异常冰冷,连在半空挪动都不给,隐隐然透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柳扶微被勒得头皮发麻,呼吸也霎然发紧:“你们……能不能放手?”

谁也没撤。

左殊同眼神淡漠:“殿下想要臣说什么,或者,殿下想要说什么?”

司照一字一顿道:“你,护不住她。”

左殊同瞳仁微微一缩:“殿下凭什么下此定论。”

“你若护得住,岂容她被袖罗教所劫,一年以来杳无音讯?”

此话的声音竟还是温雅的。

却宛若一石激起千层浪。

柳扶微睁大眼睛:“殿下……”

言知行简直惊掉下巴。

他也是此案的亲历者,深知这是左少卿的痛处,也亲眼见到在寻回柳小姐之前的这一年少卿大人是怎么过来的。

但更让他震惊的是,这戳人心肺的话竟然出自于太孙之口。

饶是因为神灯案恨司照多年的言寺正,此刻亦难免作想:左少卿本就为此愧悔不已,怕是要打了牙往肚里咽……

下一刻,左殊同平平道:“殿下莫要忘了,洛阳千盏神灯,是我灭的。”

猛地一下,柳扶微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左钰!”

左殊同略略抬眸,睫影冷冽:“如果令焰当真出现,至少,我可以用如鸿剑将其熄灭。”

檐上灯笼的烛火将他们的影子倒映地上,黝黑、蜿蜒、跃动,在死寂中动荡。

这一瞬,不止是言知行,卫岭都都没忍住汗毛一竖。

谁不知那一坠神坛的神灯案,连圣人都不再与太孙提及!

卫岭忍不住斥道:“还请左少卿慎言!神灯一案历时数月,若无殿下向天借力,当机立断做出取舍,也等不到你捡漏夺剑,侥幸灭灯的那一天!”

言知行被这冷嘲热讽控制不住地一激,忿忿地道:“何谓‘捡漏’?何谓‘侥幸’?卫中郎可知,殿下所谓的‘取舍’牺牲的是亲如战友的同僚,当日,若非左少卿冒死接剑,整个洛阳城都将陷入炼狱!”

卫岭哼哼冷笑:“言知行,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儿?没有殿下,你以为你能穿着这一身官袍站在这儿?是谁入大理寺时发誓要跟殿下一辈子的,结果殿下落难你转头攀到左殊同那儿,很光荣?”

言知行一口气差点没顺上来,拔刀而出:“卫岭,你以为你现在装作忠心耿耿的样子,就可以把当初向殿下捅刀的事揭过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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