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欧阳,本座说过,此刻非追究之际。”

看来这教主对席芳多有维护,但欧阳登也是个憋不住气的脾性:“教主,其实要救小姐,并非只有换命这一条路啊,此回教主受困,祁王主动派过人来关心,我们劫狱时大理寺近无驰援,得亏祁王从中斡旋。若我们能同他联手夺下天书,莫说是治病,便是一统圣域,也是易如反……”话没说整,好似见着了教主的脸色,登时噤声。

邀月冷哼一声:“欧阳登,你是不是天天喂鸟,脑子都成了鸟脑了?之前我们出了那么大的力,堂堂皇太孙都给我们整成鸟妖了,这位祁王殿下呢?不仅没有兑现承诺,还害我们栽了那么大的跟头,教主尚未找他算账,你还敢再提联手?”

“这事儿老子都说了多少次了,祁王并非是毁诺,后来他为了补救,送了多少奇珍异宝,进贡的灵力也抵得上大伙儿奔波一年所得……总之,我的意思是,他是真心实意想同教主合作,否则,也不会一得到天书的消息就命人告知……”

柳扶微兀自心惊。

祁王,是除太子外,圣人最器重的那位王爷,其母就是一度变身锦鲤的那位萧贵妃;而皇太孙则是那个曾经的“天下第一智”、前大理寺少卿。

近些年来大渊传奇轶闻里最热门的,莫过于贵妃变鱼、太孙变鸟妖那两桩了。纵然此前坊间也有各式各样离奇的猜测,恐怕也没有人能把这两串到一块儿去——竟是祁王勾结妖人把太孙变为妖人再成废人的?!

等等,所以这桩案子大理寺查出真相了么?

她念头转得飞快,又迅速得出结论:怕是没有的,要是查出来了,祁王现今还能在朝中混得那么风生水起么?

天,这种谁听谁死的皇家秘辛为什么要让她听到啊。

她不愿听,又不能令院子外的人闭嘴。那厢邀月嘲笑欧阳登:“祁王说天书在哪你就信了?就算真在神庙当中,你还妄想进去?”

“老子进不了,但祁王可以,他会在五日之后助我们进神庙、取天书,由教主亲自开启。”

这是皇家秘辛没说够,又横跳到了江湖秘闻去了?

神庙的大名自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有传言,神庙高僧与天神对话之能,可知过去、晓将来,谁要能有幸进神庙祈一次福,堪比在别的庙宇求神拜佛大半辈子。

为此,年年登门拜佛者趋之若鹜,而进神庙的规矩却玄乎得紧,一句“我佛渡有缘人”挡住了大半来者,连皇室也不能例外。

所幸,当今天子本人是个“有缘人”,是以,百年以来始神庙终如同国寺一般的存在。

柳扶微只盼这老太婆信了这只大蝙蝠的鬼话,最好一行人手拉手都去闯一闯,是送人去死还是自己送死都随便,只要给她一个溜之大吉的机会就行。

老太婆似有松动,指尖在椅背上轻轻一点,睨向席芳:“祁王所言,你如何看?”

“教主曾开启过天书,纵然祁王有意利用,天书开启前,当不会轻易下手。”席芳道:“只不过,天书是否真在神庙、以及内里境况我们皆不得而知,教主灵力耗损,也当谨防有诈。此事不急于一时,当务之急,先施行换命之术……”

欧阳登嘿然一声:“别以为老子瞧不出来,那柳姓小姐一身恶煞之气哪来的!早先你为获灵力,诱那顾盼杀了不少灵物,那般罪孽深重的命格,连傀儡线都能震碎,就算冒险换给了小姐,又能有多久可活?”

席芳姿态未变:“哪怕仅有数月,也是为小姐争取更多可能,与寻找天书并不冲突。”

“你一介凡人,身上那一点儿微末灵力还是教主恩赐的,你懂个屁!”欧阳登不愿和他多费唇舌,只一抱拳,“教主,灵力乃是我们的根本,耗光了,就什么都没了!”

后边吵什么,柳扶微是听不入耳了,满脑子都被“一身恶煞之气”“能有多久可活”占据,以至有些头重脚轻站立不稳,不留神往后一个踉跄,磕到身后的棺材板上,发出“咔”一声闷响。

不等她回过神,两扇门同时掀开,她只觉得自己像风筝似的被一根线拽了出去,重重摔落在地,一抬头,几道惊异的目光齐齐射来,那只“大蝙蝠”当先嚎道:“什么情况,不是说她一两日都醒不过来么?!”

席芳单膝蹲下身,一探柳扶微脉息:“奇怪,怎么好的这么快……”

她愣愣望向坐在跟前的这位老太婆,哦不对,应该说是袖罗教主,顿时觉得言寺正的那句“他们追根究底还是人”就特娘的扯犊子,这世上哪有“人”能这么一夜之间从一个八旬老太回春成三四十的妇人面貌的?

回春二字用得不大准确。这教主没了皱纹,五官的轮廓倒是显出来了,面色依旧白里透灰,可殷红的唇色又宛如花季少女,仔细看,身上每一处的年龄都不大相同,简直不似真人,像个东拼西凑的泥塑!

亲娘欸,你当年到底为啥想不开啊,如果江湖里的妖人都是这样的……

这时,教主拢袖问:“你,醒了有多久?”

柳扶微浑身一僵——这话,无非是在问她听到了多少。

她应该如何作答?说刚醒,会信才是见鬼。要不,说只听到两句?呵呵,光是最后两句也已把天书、神庙还有祁王都囊括了,换作是她是妖人,也该永除后患吧?

“教主问你话,你哑巴了!”

欧阳登看她惨白着脸色不吭声,抬脚就要踹来,席芳拉着她边上一拽,她原本的位置堪堪多了个脚掌坑。

席芳:“教主尚在问话,欧阳左使又何必急于一时要杀她?”

欧阳登骂骂咧咧:“教主你看、看看席先生,他就是偏帮凡人,见这小妮子貌美起了怜香惜玉的心思……”

“……”

柳扶微当然没蠢到以为席芳是在救她。

说穿了,这俩各怀鬼胎,席芳是打算用她的命来换那位不知名小姐的命,大蝙蝠则是一心惦记去神庙,估计开那什么天书也费灵力,这才想尽快断了教主换命的念想。

至于这教主本人,单凭弥漫于院落的凛凛寒气,也必是动了杀心的。

教主的眼珠子大于常人,匆匆一瞥足以令人窒息,柳扶微喘不匀气,不得不屈指握住自己的领口,低头这一瞬间才看清自己一身衣裙浸满了血,微微干涸的暗红色在月色下更显得触目惊心。

有那么一瞬间,她像当真看到自己身下所沾的,已非阳间土地了。

这一幕何曾相识。

破庙不再是那个破庙,贼人也未戴着牛头马面,一样的是,不会有人来救她。

虽说她总是自嘲“要死要死”,今日也真真切切“死”过一回,自以为将“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这八字箴言悟了一轮。

然而还魂不到半刻又得知真的将死,她猛然间意识到:这是老天就是拣中了要耍她,看她会不会输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看她会不会就对这该死的命运束手就擒。

想得美!

不知是因为太过荒谬、滑稽的事频频落到她头上,还是因为被割过喉、失血过多以至于有些回光返照的症状,柳扶微内里的七情六欲都统统搅合得只剩一个欲了——求生欲。

管他什么恶煞之气,即便她真的没几个月好活了,哪怕就多三天,焉知不能等来一个从天而降的时来运转呢?

“教主,瞧这小妮子分明是什么都听到了,不能留了,外边还有追兵,一旦破了结界随时都会闯进来,要是给她开口的机会,不就把咱最后的路子也给堵死了?”

邀月难得没抬杠,她站在一旁觑着教主的神色,留心到席芳想开口,忙冲他使了个“别妄动”的眼色。席芳斟酌片刻,抬袖之际被一人抢了白:“最后的路子,若指的是神庙里的天书……那我奉劝贵教,不必白费心思了。”

众人皆微微一惊。

说话的人,是这位摊在地上半死不活的小娘子。

柳扶微深吸一口气,重新抬首,直视袖罗教主:“至于换命,只要……你们不怕要救的人越换越短命,我,乐意配合。”

***

娘曾经说过,世上绝大困境都有可破的节点,不过人在紧张时容易反应迟钝从而错过良机,是以,越是生死一线越该镇定下来——如果脑子实在转不溜,不妨先唬唬人,哪怕勾勾嘴角、嚣张笑笑也未尝不可。

人总有好奇心,见人发笑就问为什么,是人的本能。

妖应该也不会例外。

这不,看柳扶微一副似笑非笑的闲淡姿态,欧阳登忍不住道:“你什么意思!”

“你们不知命格是会越换越廉的么?”大蝙蝠太丑,柳扶微不敢直视只能斜睨,“换命术这般离经叛道的术法,耗得可不单单只有灵力,福泽绵长倒也罢,顾盼以身试练邪术,原本就是一身倒霉命,光一次就呜呼哀哉,哪经得起反复使用?”

从席芳并不知顾盼换的是谁的命、再到欧阳登百般阻挠来看,这群妖人也是头一回搞这茬,对后果有诸多不确定,如此绝佳的切入点,她岂会放过?

席芳倒是不慌不忙:“在马车上你只说是听从左少卿那儿听了两句,这会儿成了行家了?”

柳扶微暗骂一句“死贼要不要这么精”,面上却是“嗤之以鼻”地一笑:“行家不行家的,席先生又何必着急着讽刺我呢?人的命数不可说尽有天定,自有因果循环,顾盼为什么会随身携带辟邪之物,又为什么如此急迫的要交换命格,想必贵教比我更清楚吧?我真是不明白你们为什么会瞧上了她……自然,我也是倒了血霉才会被她给盯上……”

她将左殊同说过的话稍作一融,道:“事已至此,不论是你们动手还是老天动手,我总归没几日好活,一时半会赢了嘴仗又有什么意义?”

在诸多糊弄的手法里,除了“只要你笑的够笃定对方会自然心虚”外,还有一个惯用法子就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她摆出一副连死都不怕的样子,说的话也就更可信了些。

邀月冷笑:“那你还真是菩萨心肠,死在我们手里,还不忘好意提醒?”

“姐姐有所不知,我提醒只因答应过席先生……”见席芳一怔,柳扶微故作讶异:“席先生忘了吗?我们打过赌,若我赢了你就放我走,我这个人向来言出必行,输便输了,仍也希望踏踏实实、仔仔细细帮你们解决问题嘛。”

“……”

彼时她小命被人攥手里,所谓打赌无非是试探她的口风,可此情此境这么一说,反显得席芳“隐瞒了点什么”。他不得不向教主描述当时情形,才开了句头,又被欧阳登打断:“怎么地,她要是赢了,你还真放她走不成?席芳,你可搞清楚你现在的身份……”

“行了。”邀月忙道:“这小丫头满肚子坏水,瞎话张口就来,咱们可不能着了她的道。”

柳扶微:“这位姐姐忒有意思,我说的话若是假的,你们教主会分辨不出来?”

言外之意:教主都没吭声,你们吵吵啥吵。

“你!”

眼见鞭子欲要落下,却让教主指尖一划隔空挡开:“柳小姐提及‘天书’,不知是何时从何处听来?”

巧了吧,就方才,从你们这听来的。

自然不能这么答。她估摸着和话本里那些“拿了就能一统江湖”的神物也差不了太多,又想起席芳一度要拿她换剑,遂道:“左殊同说过,这世上千万宝物,能胜过他手中那柄如虹剑的,只有天书。”

众人闻言皆交换了一下眼神。

教主眉梢微微一挑:“那你又为何奉劝我们,‘不必白费心思’?”

柳扶微欲言又止,“哎,我一个阶下囚说什么你们也不会信的……”

“你不说,又怎么知道我们会不会信呢?”

见对方主动发问,柳扶微不动声色深吸一口气:“天书可从来不止江湖人觊觎,在朝中同祁王一个心思的远不止一个,圣人又岂会毫无动作?这条线索在大理寺一直都有专人跟进,我听闻,流落神庙也是几日前大理寺先得到的消息……”

“不可能!”欧阳登不信,“祁王说过,此事除他之外无人知晓,再说,这天书凡人可打不开……”

嗬,原来凡人开不了天书。

柳扶微睨过去,“那你说说看,祁王既知天书就在神庙当中,为何还要约你们五日之后相见?他有否明说,将用什么法子让你们混进去呢?”

欧阳登答不出来。

“五日之后,圣人会亲往神庙,祁王也会亲随,而开启天书之法……”柳扶微都没想到自己可以将一系列巧合串联起来,简直越说越顺溜了:“你们以为我哥左殊同这些日子公出去的是哪儿?你们又以为,他一个国师亲封的瘟神,圣人如何还会留他在朝?就不担心左殊同瘟着自己了?呵呵,不为其他,因为他是满朝文武中唯一一个能够开启天书之人。”

众人皆惊,就连一直沉默的席芳都稍露诧异之色。

柳扶微面上镇定,心如擂鼓。

她在破屋偷听那会儿,就觉得这几个妖人的关系不似表面看到的那般。

教主待席芳如同军师,却迟迟不肯采纳他“二次换命术”的提议;而欧阳登呢,瞧着是有些说话不经大脑,要真是鲁莽之人,又怎么能将联络祁王和四坛的教务都交由他执掌呢?

明面上,教主是在两种提议上徘徊不定,只怕心里已经有了倾向——更倾欧阳登,否则也不会由着他一而再再而三的拆席芳的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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