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帝王权术手段,亲子是棋子,赤忱之心亦算在棋局之内,令人不寒而栗。

而激起千层浪的石子,既没有指责的资格,更没有自疚的余地。

司照正念及于此,但看太子自廊下踱来,抬袖施礼:“儿臣见过父王。”

太子侧眸睨着他,嘲弄一笑:“太孙忙碌一日还不忘为为父分担东宫事务,果然至孝,着实让为父甚是感动呐。”

话里阴阳怪气,司照喉眼发紧道:“父王言重。配合司礼监筹备婚事是儿臣应尽的本分。”

“哈哈哈。你难得娶妻,慎重也是理所当然。”太子步到他身旁,眼神比过去更加阴鸷,“只不过,你可得将你未婚的妻子看牢些了,这人在东宫之中,万一出了差池……父王也是难辞其咎啊。” 言罢一拍他肩,拂袖而去。

司照脸色一变。

哪怕他早已在承仪殿做过全方位的护御结界,有任何风吹草动都会第一时间感知,听得父王此言,忙不迭赶回承仪殿。

***

才迈入后院,就见到檐栏下,一道倩影倒趴在地上。

一瞬间,司照仿佛全身血液凝滞,飞也似地奔上去,跪蹲在她身畔:“微微!”

就连卫岭都惊呆:“柳、柳小姐?”

兴许是这一声太重,斜靠在廊上的柳扶微生生吓了一跳,案几的酒瓶“哐”一声倒在木地板之上。

这才看清,她一手捧卷,一手持着小银杯,是在廊下饮酒看书。

她殷红的小脸朦胧着一层微醺之态,“……怎么了?”

他心房余颤未消,下颚线条变得紧绷:“哪来的酒?谁让你饮酒了!”

柳扶微顿觉莫名,不满坐起身:“什么啊,这不就是桂花醑么?再说了,我想喝酒难不成还要殿下许可?在你殿里已经够不……”

未说完,宽厚的阴影将她笼入,他右手一拽,拉她入了自己的怀,力道之重,像要将她整个人嵌进胸膛。

柳扶微呆住。

虽然之前,他也不是没有抱过她,但几乎都是为了躲避危险,一触即放。

这般展开双臂、用力满怀,是第一次。

他的个头高,身子稍弯,下颚抵在她的颈上。

隔着薄薄的衣物,能感受到他重重的心跳,仿佛在忍受着某种无法言说的紧张和压力。

“殿下……发生什么事了么?”

“……没事。”

殿下如此一反常态,就连卫岭都适时退身一边。

柳扶微轻拍了他的背两下:“没事的话,能否放开我啊,有些喘不过气……”

他松手,直起身时才看清,她外披一件软烟罗,内里只穿着一件珍珠色的织锦小衣,虽有柔顺的乌发披挡在前,仍旧遮不住少女如雪似酥的身姿。

他呼吸骤然一顿,目光微挪:“你为何,在此饮酒……”

“今夜天燥,屋内闷热,我睡不着啊,就想着出来喝几杯……”她拾起酒瓶,摇了摇,“好在没洒,殿下要不要也来一杯助助眠?”

他本想摇头,又恐这酒酿会否有什么问题,遂颔首。

柳扶微斟了一小杯,递给他,见他只抿了一小口,眉头立即蹙起。

她笑问:“殿下不要告诉我,你不会喝酒啊?”

“许多年没喝了。”

她“啊”了一声,想起他乃是神庙的佛修弟子,又把酒杯抢了回来:“清规戒律不可破,殿下还是别喝了。”

司照道:“无妨。我并未出家,也无需遵守清规戒律。”

她打趣:“也是。既不能饮酒食肉,就连暖床的侍妾都不能有,这清规不恪守也罢……”

“我没有。”他陡然打断。

“?”

“侍妾,我没有。”

“……没、没事啊,我不是在介怀这个……”

听她说不介怀,他不觉加重语气,强调:“从未有过。”

她怔住,未料他竟如此认真:“噢……不过是玩笑之言,殿下不必如此认真。”

他正色:“此事,事关重大,不可作戏言。”

“事关……重大?”她没懂。

“莫非你认为……”他转头,无意间触及了她的半扇香肩,复又低下,“……亲密之为,可以不心意相通,就轻易为之的?”

……

此言钻入她耳,令她想到自己贸然夺他情根、水下强吻,浑然没有顾及他是否心意相通。

她顿觉羞赧,直将这句视作指责,忍不住反驳:“也不能一概而论吧……也许情意朦胧之时,会有些情不自禁,反而能让彼此……更懂心意呢?”

这话由她一个小娘子来说,委实羞人。

她局促着将半杯余酒一饮而尽,找补笑道:“我说的是橙心、兰遇他们,没说我们,哈哈。”

今夜果真燥热,司照不再继续,问:“为何难以入睡,可是有什么心事?”

她默默瞥了他一眼,没立即答。

何止心事……简直满腹心事。

阿飞的话再不中听、再是别有用心,她也知,那恰恰是戳穿了自己一直在逃避的心声。

她有句话说得尤其对——既知自己给的,都是假的,又怎能确信,他给的,都是真的?

有些事,若现在不坦白,等到婚后再说,岂非成了骗婚之人?

司照看她半晌不语,紧握着酒杯,指节泛白,神色更显出了悲壮,伸手去探她的额:“不舒服?喝醉了?”

“没醉,我酒量好着呢。”她又兀自饮了一杯,借着酒香壮起胆,“殿下,我有话想同你说。不过,在我说之前,你需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提问的人还提条件,此情此境仿佛回到了神庙初见之时。

他失笑,“说吧,什么条件?”

“不管我说什么,你都不准生气,不准罚我,不准治我的罪。可好?”

半是玩笑的话语中夹杂着两分试探。司照目光似有预感地一凝。

上回她说这句, 是欲在神庙种心种。

他往几案边上一坐,点头:“不罚,你说。”

却没说不会生气。

柳扶微敏锐感觉到殿下并不好糊弄。

就算是坦白局, 没摸清司照的底线, 她也断不会一股脑地将自己的底牌悉数摊开。

“我就是有些问题想不太明白,想问问殿下。比如……”她挨坐在他边上,歪着头看他, “殿下你,为何会选我为妃啊?”

司照眼帘微抬,怔住。

“那日, 我不是已告知于你了?”

“那日?啊, 我若是没有记错, 殿下说的是‘倘若我将要对一个人付诸真心, 那个人只能是你’……”她揉了揉耳垂,“这个说法,我是思来想去都没想明白啊……既是‘将要’, 说明‘尚未’,既是‘尚未’, 又如何确信‘只能是你’呢?”

“……”

看他不答,她故作揪然不乐状:“我就知道。殿下之所以选我, 并不是因为心仪于我,而是因为情根被夺身心不由己,这才顺势而为之, 对不对?”

“我,虽不能否认情根的作用,但……”

“此事本不难解惑,”她巧妙地接住他的话头, “只需我将情根就此归还,殿下真心如何,不就明晰了?”

她心里打着小算盘,是待他点头,她趁机亲吻,声称情根已然归还,这一茬不就可以揭过了?

谁料司照一抬袖,将她别开些许:“不可。”

“为何?”

司照不禁反问:“我记得你说过,你是因……想要与我一起才夺我情根,如今我遂了你的心意,你,不是应该希望情根一直留在我身上?”

“正因得偿所愿,我才……”

他道:“大婚之前,我希望你答应我,不要取回情根。”

“……这又是为何?”

司照未语。

他于罪业道三年修行,体内怨气无数,能够抑制的三千功德,早悉数传给了她。不知是因第三局赌约将近,近来确感怨气上涌,时难自控。

但无论发生什么,哪怕将来他当真走火入魔失去理智,只要情根还在她身上,她至少可以拿它控制自己。

情根,正是他给她的,保全她的护身符。

与神明的赌约,入局者期间不可知情,他确难直言。

“待成婚后,我再解释给你听。”浓长的睫毛遮住他眼瞳里的情绪,“至于你的问题……”

司照偏头看向她:“一根情根,或许能够扰人心绪,我若不愿被摆布,自有千百种法子。但现在,唯有把它放在你身上,我才会安心。”

她恍惚了一下,说不清是因为醉意上涌,还是话意醉人。

见她眼睛多了几分迷离,他凝眸凑近:“其他的事皆可商量,唯独这一点,需得听我的。懂么?”

似懂也非懂。

能够确定的是,若她现下告诉他情根早还,他一定会……很生气、很生气的。

于是下意识含混“嗯”了一声,心里安慰着自己这不过小事一桩,新婚夜再归还也无妨。

柳扶微心头惴惴着去摸酒壶,浅酌慢饮了小半杯。

她心里还装着另一桩事。

“殿下你当年……可是逍遥门一案的主审?”

冷不丁的,听她这么问,司照怔住:“你怎么……”

“我是从言寺正那里听来的。”

听是言知行,司照静默了一下。

“为何此前不曾听殿下提起?”

司照说:“逍遥门案未能破获,我不知能告诉你什么。”

“就算案子没破,”她道:“你也可以告诉我,莲花山下,马车之中同我说话的人就是殿下你啊。”

“莲花山?我,和你?”

柳扶微看司照眸中掠过一缕惑色,道:“言寺正说,殿下你正是因为逍遥门一案才进了大理寺……莫非不是?”

司照蹙眉道:“我决定去大理寺,是与逍遥门案有些关系,也去过莲花山,但……你确定你那日见过我了?”

“言寺正都记得我……他、他还说他那时是殿下的车夫啊。”

逍遥门一行,言知行是为他驾车回长安,当日至莲花山时他小憩过片刻。

但当日马车中只有他一人。

难道,他当真和她对过话?

司照如实道:“我不记得了。”

柳扶微心里泛过一阵小小的窒闷:“太孙殿下日理万机,估计是忘了这件小事……”

饶是记不起任何细节,但听她这么说,他还是道:“抱歉。”

他眼神诚挚的望来,她心中一丝丝失落也化散开:“算啦。无论你记不记得,殿下都是唯一一个肯信我的人,我心里一直很是感激……”

“唯一一个?”

“对。我被绑架之事,所有人都说是我妄语,就连左钰他……也不肯信。”

她又将事情简单说了一遍,只刻意略过了母亲选左钰这一茬。

“你说你被绑架至青泽庙,绑匪戴牛头马面面具……”司照思忖片刻,道:“那些绑匪之中,也许有仙门中人。”

柳扶微一惊:“殿下当年就知道了?”

“当年线索太少。”

“那殿下怎知是仙门……”

他看向她,居然认真帮她推演案情:“青泽庙与莲花山相距甚远,可见是有人使用过乾坤挪移阵,应是仙门参与其中……除了牛头马面,你还记得什么?”

哪怕柳扶微早从青泽那厢得知牛头马面即为仙门人,听得司照须臾道出真相,震惊之余又重燃希望,忍不住挪了挪屁股,道:“我从青泽庙出来时,所有绑匪都死了。”

他拢衣沉吟一瞬,回眸道:“当年,应是有人救了你。”

“救我?那……救我的人呢?为什么我没有看到?”

“凭你只言片语,难下定论。”

柳扶微心脏陡然一跳:会是阿娘么?

又想:可她早已不能用剑,也绝无顷刻之间杀光一种仙门高手的本事……而且,她最终是死在逍遥门的。

司照看她耷拉着脑袋,道:“怎么了?”

“我……其实一直害怕,怕我阿娘,还有逍遥门……都是因为我才死的。”

司照目光微微闪烁:“为何这样想?”

“因为……我是脉望之主啊。”她抚着指尖戒,嗓音微哑,“那些仙门人,不是一直想要找出脉望,开启天书么?所以……”

“不会的。”他听懂了,“不是。”

她愣住,“殿下……为何如此笃定?”

“脉望之主究竟是谁,需得在脉望选定后方知。你那时才几岁,仙门如何提前知晓?”

“当真?”

“嗯。而且……”

“?”

“就算是,你也无需内疚。”

她醉意上头,灵动的眼眸已经开始失离,听着他的话,眼眶还是泛起了红。

他看她这般,抬掌揉了揉她的头,轻轻言道:“该怪的,是做坏事的人。”

掌心宽厚,透着暖意。

她就这么愣愣看着他,月色在他原本温润的气质之中添了一层清辉。有那么一瞬间,她只觉得心底深处的黑暗,好似都被他这一眼照亮了。

“什么嘛,殿下这是在哄小孩么……”

“算是?”

“……”

“总之,你无需心急,既知与仙门有关,逍遥门案我也会再去查证。”

“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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