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气象局对下雨的预报,最不准的时候是军训,最准的时候是非军训且没带伞。

比如周四这晚,姜叙走到寝室楼下才想起伞没拿,但他实在不想再爬两遍六楼,只能对着阴沉沉的天许愿别下雨。

事实证明侥幸心理不可取,不管是偷外卖还是纠结带不带伞。

晚课结束,姜叙刚走出教室,就被一阵裹挟着水汽的阴湿冷风吹得无比凌乱,耳边响起巨大的雨声和此起彼伏的卧槽。

下雨了,超级大暴雨。

没伞的可怜虫扎堆挤在潮湿的一楼走廊,等待患难见真情的朋友来送伞,或者随机选取一个看上去好说话的、有伞的好心人一起走。

姜叙给姜悦发了个消息,问她有没有在附近自习,带没带伞。

姜悦:我在寝室呢。

姜叙:那算了。

姜悦:你被困在教学楼里啦?

姜叙:没事,我问问别人。

姜悦:别急,我帮你搬救兵。

姜叙:?

姜悦:你在哪上课?

姜叙:综合楼。

姜叙:啥救兵啊?

姜悦:你别管那么多,先回去做会儿作业,你的好妹妹是不会让你在教学楼里孤独过夜的。

姜叙选择相信自己的好妹妹,二十分钟后,他收到了沈临予的消息。

沈临予:我在综合楼正门门口。

姜叙像突然患了阅读障碍似的,把消息读了好几遍才想明白姜悦说的“救兵”原来是沈临予。

所以妹夫是这么使用的吗?

没立刻得到回复,沈临予又问:你在哪间教室?我给你送进来。

姜叙:305,我在楼梯口等你。

沈临予来得比他预想中快,姜叙刚走出教室门,就看到走廊尽头的沈临予。

空荡荡的走廊,冰冷的白炽灯光,这次沈临予穿着实验服,上面还隐约可见深深浅浅的水痕。他的肤色是被低温浸润后的冷白,发色和瞳色是深沉的漆黑,单调的色彩却碰撞出一副堪称完美的人物画像。

姜叙的脑海里突然划过一个荒唐的念头,要是他手上有一台CCD,大概能拍出一组冲上校园集市火榜的照片。

对视的瞬间有种别样的宁静,呼吸间带出几缕薄薄的白雾,又悄悄融进白炽灯的冷光里。

姜叙站在原地,沈临予朝他走过来,步伐不紧不慢,最后停在离他一臂远的地方。

沈临予浅浅笑了笑:“久等了。”

但他们之间的距离似乎远得有些生疏了。

姜叙抬脚想走近些,被沈临予拦住。

“等下,别离我太近。”

姜叙不解:“怎么?我身上有虱子?”

“我身上有。”

“?”

“实验服不干净的,本来不让穿出来,我走太急忘了,”沈临予拿出伞,递给姜叙,“不过放心,伞是干净的,不至于让你碰一下就氰化物中毒。”

姜叙接过伞,听懂了沈临予的玩笑却没有反应。他愣愣地说了句谢谢,脑子里莫名在想,沈临予走太急,是急着给他送伞过来吗?

姜叙问了一个显而易见的问题:“你还要回实验室?”

“嗯,还好是生化实验,不是解剖实验,”沈临予又开了个玩笑,“不然我就要穿着满是血迹的白大褂在校园里游荡了。”

姜叙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有些话就脱口而出了:“没那么帅的鬼。”

沈临予愣了一秒,随后笑弯了眼:“你今天看起来有点不在状态。”

沈临予额发上还凝着细小的水珠,灯光照上去就像撒了层碎钻,姜叙看着他,总觉得自己的精神有点飘,好像忘记自己前面说过些什么,语言中枢里没有上下文,沈临予问什么就答什么。

“啊,有吗?可能是教室里有点闷。”

“好,那我先走了。地很滑,回去的时候小心点。”

“嗯,你也是。”

沈临予转身离开后,姜叙用力眨了眨眼。

沈临予带着雨夜的潮气,雾蒙蒙的,像一张还未完全显影的拍立得,姜叙感觉自己的视线也跟着被雨水迷蒙了,连同所有的感官和思维,变得空白、缥缈又迟钝。

好奇怪,好陌生的感觉。

他垂眸盯着手上的伞,很简约的黑色。

昨天他听姜悦吐槽,沈临予最近很忙,下午和晚上经常待在实验室,有时做实验甚至会做到晚上十一点。都忙成这样了,还愿意抽出这么宝贵的时间来给他送伞,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人呢?

心跳很重,姜叙听得清晰,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感动。

姜叙陷入了短暂的茫然。

上大学以来,虽然他交了很多好朋友,比如室友,比如辛简,但他依然很“独”,独自上课,独自自习,独自吃饭——他没有很深很深的深交。

比如,在跨年时,他会给这些朋友发“新年快乐”,但不会专门卡点发。什么时候想起来了、有空了,就什么时候发。

但如果是给沈临予发,姜叙想了想,或许他会卡点发,还会特别注明不是群发。

姜叙想得有些入神,一脚踩进了个水坑,才猛然从万千思绪中惊醒——

所以,他们已经是很亲密的朋友了。

走廊里的道谢实在是简陋生硬,姜叙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不妥,决定重来一次。

晚上11点半,姜叙估摸着沈临予应该回寝室闲下来了,才给他发消息。

姜叙:谢谢你的伞,改天请你喝奶茶。

姜叙:看到没,这就是我们文科生说话的艺术。

姜叙:你那天就应该说,谢谢你的PPT,请你喝奶茶。

没过几秒,沈临予直接拨了电话过来。

姜叙看到来电显示,愣了片刻,随后往阳台走,边走边接起电话。

他还没来得及喂一声,就听到沈临予带着笑意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

“都周一的事了,你怎么还反复鞭尸我呢?”

“我乐意。”

打电话不像面对面聊天可以通过面部表情和肢体语言传递情绪;也不像聊天框聊天可以通过表情包和emoji开玩笑。电话里,只有电流传递过来的声音可以表情达意,但这也正是电话交谈的神奇之处——足够熟悉的人,仅仅是听到声音,就能想象出对方说这句话时的神态和动作。

比如沈临予能想象出姜叙翘着尾巴一脸“要你管”的傲娇样。

比如姜叙能想象出沈临予冷俊的脸上泛起生动的浅笑。

比面对面聊天多了几分神秘,又比聊天框聊天多了几分熟稔。

姜叙问:“怎么打电话来了?”

沈临予把借口说得无比自然:“手机有点卡,误触了,你不方便接电话吗?”

“没,方便,我在阳台吹风呢。”

“别着凉了。”

“知道,你怎么跟我妈一样。”

沈临予又笑了:“行,不仅给我加岁数,还给我变性了。”

“对啊,我就是这么恶毒。”

胡侃了两句,沈临予才进入正题:“这周末的校运会是你们文体部在组织吗?”

姜叙以为他要聊工作:“嗯对,怎么了?”

“我报了项目。”

“混综测?”

大学运动会不同于高中,高中生如果没有了运动会,就是一片漆黑的生活失去了为数不多的光亮;但对于大学生而言,运动会早已失去了高中时代的青春底色,变得可有可无,沦为一项用于综测加分的普通活动。

“算是吧,”沈临予答完又问,“你会在运动场吗?”

“会啊,都怪学生会,我的周末死掉了!虽然可以摸鱼,”姜叙哀嚎完突然多云转晴,“诶诶诶,不过正好,我可以把伞还给你,顺便请你喝奶茶。你要是拿奖了请你喝两杯。”

“今天这么大方?”

“我很抠门吗?”

“难说。”

“很好,沈临予,你等着喝蜜雪的柠檬水吧,”姜叙威胁完,才想起最关键的还没问,“哦对,你报的啥项目?”

“一千米。”

“你再说一遍?”

沈临予照做:“一千米。”

姜叙震惊:“混综测不应该报一百米吗?你是不是看漏了一个零?”

“抢不到啊,一百米太热门了,手慢无。”

“这样啊......”

“所以等我跑完,可以给我送瓶水吗?姜悦要和姚雪出去玩。”

姜叙发现沈临予在预判他这件事上做得越发熟练了,每次都把他的所有退路堵死,但整个过程又无比温柔,至少姜叙生不起丝毫反感之情。

虽然送水略显怪异,但沈临予没人陪又怪可怜的,而且矿泉水才两块,抠门的姜叙能算不明白吗?

“那行,拿奖了,再奖励你一杯柠檬水。”

......

这通电话聊到快十二点才结束。

姜叙走回寝室,甫一进门就被三道齐刷刷的目光盯着。

姜叙被盯得发毛,问:“干嘛?”

室友A打响盘问的第一枪:“你跟谁打电话呢?”

姜叙:“朋友。”

室友C:“女朋友?”

姜叙:“滚,男的。”

室友B拖长了尾音:“哦~男朋友~”

姜叙:“......你们今天吃错药了?”

像是为了证明自己真的吃错药了,室友A继续问:“所以是谁啊?我们认识吗?”

姜叙答:“沈临予。”

“?哇哦——”三人的嘴巴顿时张得又大又圆,“你们、关系、原来、真的这么好?”

姜叙突然记起,两个多周前,他还跟室友说自己和沈临予只是点头之交,并且深切又诚恳地希望自己永远不要认识沈临予。

没想到转眼就真香。

不过听室友的问法,似乎并非惊讶于两人从点头之交突然变成了好友。

姜叙:“为什么这么问?”

三人左看看右瞧瞧,用眉眼传话了半天终于达成一致,给姜叙看了两条校园集市的帖子,都是周一发的。

第一条帖子——

【开会时意外撞见,来个人懂一下】

【图片】

图片主体是姜叙和沈临予的同款奶茶,却也能清晰地看见奶茶杯后挨得极近的黑色卫衣与白色毛衣,不由得让人浮想联翩。

第二条帖子——

【这是开完会一起去上体育课吗?请一直这样好吗真的好养眼!】

【图片】

图片里依然是一黑一白两道身影,各骑一辆小电驴并行在车道上。

评论区已然盖起高楼。

【羡慕lz,开会还能磕cp】

【我长眼睛就是为了看这个啊】

【细节黑白情侣装】

【点了,我是假的他们都不可能是假的】

......

“不是,”姜叙看完帖子只觉得荒唐,他理直气壮地反驳,“这咋什么都能磕呢?衣服是意外,我跟沈临予也是纯友谊啊,关系好点怎么了,你跟你们的好哥们没打过电话?”

室友B毫不留情:“没打过半小时只用来闲聊的电话。”

姜叙:“......”

姜叙:“反正你们别想太多,不信谣不传谣,ok?”

此时的姜叙还没太把那些奇怪的感觉和反应放在心上,在他看来,觉得沈临予帅只是人类欣赏美的天性;觉得沈临予好只是因为他真的很好。

很正常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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