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话剧演出在周六晚上7点正式开始。

四天的突击卓有成效,下午3点半,演员们顺利结束了最后一次彩排。

“化妆、换衣服,然后大家自行放松一下,去干啥都行,别太紧张,六点回后台来集合啊,别迟到。”

姜叙本来想出去溜达一圈再回来做妆造,结果姜悦给他发消息,说她和沈临予在剧院门口,想进来找他但是被保安拦住了。

姜叙只好出去接人。

保安大叔还是昨天那位,他居然还记得沈临予,颇为震惊地问:“你不是送外卖的啊?”

沈临予摇头,姜叙笑个不停。

保安大叔挠挠头:“哎哟小伙子,不好意思啊。”

三人进了剧院,姜悦问:“你没换演出服啊?”

姜叙疑惑:“咋了?”

姜悦:“昨天的集市火榜呢,让我提前线下看看。”

姜叙轻哼一声:“今天想着来看了?昨天怎么不来?”

“哎呀,体谅一下新生啦,新生有好多活动的!”

“哦!那你没看角色海报?不就长那样嘛。”

姜悦嘿嘿一笑:“那不一样。”

于是迫于姜悦的压力,姜叙回到后台就先去换衣服了。

换完衣服不得劲,姜悦又把姜叙押着去化妆。

姜叙:“我等会要出去吃饭。”

姜悦:“这不有跑腿吗?”

姜叙刚想说总是麻烦人家不好,结果转头就看见沈临予很捧场地点了点头。

……事已至此,好吧。

后台一共有两个化妆间一个休息室,十来平米的化妆间还是能摆下好几张桌椅,便也拿来当休息室用了。

兼职化妆师的社长霸占了其中一个化妆间。

不过后台实在是不通风,大多数演员都溜出去放风了,要化妆的只有姜叙一个人。

社长一边外放着忧郁蓝调,一边给姜叙化妆。

姜叙简单跟社长介绍了一下:“那是我妹妹姜悦,还有我妹的......呃,男朋友,沈临予。”

天知道,最后半句他说得有多费劲。

“沈临予我知道,昨天你的美团骑手嘛。”

“......”

姜叙偷瞟沈临予,沈临予正低头看手机,应该是没有听到。

姜叙长舒一口气:“少造谣。”

社长挑眉问:“不过你说,沈临予是你妹妹的男朋友?”

“对啊,”虽然不是第一次,但当着人的面蛐蛐确实难免心虚,姜叙放低声音说,“他跟我妹谈个恋爱,不官宣也不发圈,不知道藏着掖着要干啥。”

社长意味深长地看了姜叙一眼,想了想,说:“可能你以后会知道吧。”

姜叙一脸懵:“啥?”

“没啥。”

“切,装神弄鬼。”

妆化到一半,姜悦发出一声惊呼。

“诶我靠!姚雪也在这儿!”

姚雪是姜悦的闺蜜,俩女孩从小学到高中一直在同一个班,直到大学才因为兴趣不同选择了不同的专业。

社长解释道:“姚雪吗?她是美妆社的,她们都在隔壁帮着化妆。”

姜悦:“原来如此!我去找她玩会儿。”

姜叙此刻正闭着眼涂眼影,他只能听见门开了又关的声音,等他再次睁眼时,化妆间里还剩沈临予。

姜悦走了,沈临予怎么还呆在这儿?

不过转念一想,好闺闺见面不带男朋友,倒也天经地义。

姜叙从镜子里打量沈临予,他依然保持着低头玩手机的姿势,黑发垂下挡住了眼睛,只能看到一截高挺的鼻梁和微抿着的唇。

“姜叙你看啥呢?闭眼。”

“哦。”

大概是一回生二回熟,这次的妆只用二十分钟就搞定了。

社长用湿巾擦干净手,刚拿出手机看了眼消息,脸上大功告成的满意笑容就瞬间消失了。

“姜叙,你上台前还得补一下修容,拿修容盘去隔壁,直接跟美妆社的说要求就行,”社长从椅子上捞起书包,往背后一甩,去也匆匆,“我还有个该死的小组作业,先走了,拜拜!”

化妆间的门被砰的一声关上,这里突然就只剩下沈临予和姜叙两人。

沈临予不知何时放下了手机,他走过来,好奇发问:“你还懂化妆?”

姜叙拿起手边一支口红,粉嫩嫩亮闪闪的小圆柱,他用手指推着它在桌上滚啊滚。

姜叙答:“略懂,姜悦喜欢这些。”

事实上是姜悦去年学化妆的时候,把姜叙的抖音直接当备忘录用,各种妆教视频不要钱似的往聊天框里哐哐发,也不要姜叙回,姜悦就是存在那,需要的时候翻聊天记录,多方便。

姜叙隔三差五就看到那堆成99+的消息,偶尔会忍不住点进去看两眼。

他记东西很快,只是随便看看,对化妆品的了解程度可能已经超越全国99%有女朋友的男生了。

沈临予问了个很经典的问题:“那你能分清口红色号吗?”

“为什么不能?这不就和小时候学画画认颜色一样吗?”

姜叙随手取了两支口红抹在自己的手背上,动作堪称行云流水。

“你看这个,”他把手举到沈临予眼前,“一个蜜桃粉,一个樱桃粉,明显前者要淡很多呀。”

沈临予差点发出和万千直男一样的疑问。

——这哪不一样了?这明明一模一样啊?

沈临予尝试仔细分辨,只不过那目光没看多久就被姜叙的手吸引了。

姜叙见他盯了那么久也没个回音,叹了口气,颇有种孺子不可教也的哀痛。

“算了算了。”

他收回手,用纸巾擦去手背上的粉红。

沈临予替自己找补:“我没学过画画。”

姜叙顺嘴开了个玩笑:“你们理科生都这么无聊吗?你们的世界里不会只有公式吧?”

“那不是,”沈临予为所有的理科生和自己正名,“我看书的,我看过《仲夏夜之梦》。”

姜叙听到后半句时颇为震惊:“你居然看过?”

沈临予点点头:“莎翁的书我看得差不多了。”

“!”

姜叙震惊,毕竟连他自己也只看了莎翁一半的著作。

姜叙喃喃道:“我还以为......”

沈临予:“以为我看男频小说?”

姜叙:“那不是,我还以为你对浪漫过敏呢。”

沈临予:“啊——嚏——?”

姜叙被他逗乐了,他发现沈临予这人还挺有梗的。

沈临予靠在化妆台边,手撑在桌沿,他站得闲散松弛,说得也很随性。

“那时候看书大部分是为了应付高中作文,但看莎翁的书实属意外,是因为你的作文。”

姜叙:“?!”

“高二5月的月考,你的作文是范文,还专门印出来发给了理科班,”沈临予或许是回想起当初的场景,话音里都带着笑,“你也知道大多数理科生的德性,数理化才是他们真正关心的科目,至于作文什么的,万能公式模板往上一套,混个中规中矩的四十七八分就是胜利,发下来的范文全跟那传单似的往桌洞里一塞,就没有然后了。”

或许是沈临予说话有种讲故事般的娓娓道来,又或许是这段回忆里有姜叙自己的影子,姜叙突然觉得和面前这位校友的距离,不知不觉间又近了几分,以至于他都无意识地开起了玩笑。

姜叙眯着眼,笑得很有威胁意味:“你不会也是其中一员吧?”

“冤枉,我已经改邪归正了,”沈临予接着说道,“我们语文老师干脆把你的范文在课堂上朗读了一遍......”

“救命,”饶是姜叙再厚脸皮,听到这儿,再假想一下那个场面,也尴尬得抠出三室一厅,“幸好我们老师没有念作文这个癖好。”

两人笑了半天,姜叙又问:“然后呢?”

“然后我就听到老师念了你作文里一句特别鼓舞人心的话,‘本来无望的事,大胆尝试,往往能成功’,结果我回去查了一下原句——”

姜叙突然就想起来沈临予说的是哪篇作文了,他抢答似的说:“结果还有后半句,‘特别在情场中,得寸进尺,更得凭勇猛’——你知道吗当时我在考场上脑卡了,绞尽脑汁想不出任何可以引用的名言名句,差点就要乱编个名言上去了,好不容易才想到这句话。幸好它冷门,放半句上去老师们也没深究。”

姜叙头一次看沈临予笑得这么开心。

也是,本来作文要学术性地探讨勇气相关的话题,结果这句用来阐述主题的名言的本意却是鼓励人在一段感情里要“又争又抢”,要当比引导型恋人更伟大的入室抢劫型爱人。

不过话又说回来,这怎么不算勇气呢!

沈临予:“我当时挺震惊的,也没想到莎翁会是个如此浪漫的作者,不过后来我看了他的书,就被他吸引了。那时候我喜欢他的喜剧,虽然总是很奇幻。”

姜叙发现和沈临予聊天也挺舒服的,遂见缝插针地纳闷了一下,到底为什么会有人说沈临予话少难相处呢?这不还和他聊得有来有回的嘛?

姜叙问:“看起来你那时候喜欢happy ending。”

沈临予纠正道:“向往吧,或者希望它会发生。”

“现在emo了?要当忧郁男神了?”

“现在吗?”沈临予脸上的笑容变浅了些,“现在只是明白了生活没有魔法,有些圆满的结局不一定会发生。”

完了,好像踩雷了。

“你……”姜叙斟酌着开口,“咳,我冒昧地问一句。”

沈临予:“问。”

“你高中是有个爱而不得的白月光?”

“……?”

性别不卡太死的话,也没错。

沈临予扶额苦笑:“姜叙你真是……”

“没事,”姜叙成功会错了意,颇为同情地拍了拍沈临予的胳膊,“只要你现在是真心爱姜悦,愿意好好对她,我还是能够接受你俩在一起的,并且我保证不告诉她你还有个白月光。”

沈临予:……

姜叙纳闷:“沈临予你咋不说话?”

沈临予叹气:“可能我还是习惯你骂我的时候。”

姜叙:?

兄弟你M来的?

姜叙尝试结束话题:“我背剧本去了。”

沈临予不让,顺着又问:“狄米特律斯这个角色,是你自己选的吗?

姜叙扮演的角色是狄米特律斯,这位男青年曾经对海丽娜立下山盟海誓,却在遇见赫米娅时变了心。他对一直深爱着他的海丽娜不屑一顾,最后却又在“爱懒草”的魔力下重新爱上海丽娜,和海丽娜结为爱侣。

爱情轨迹堪比山路十八弯。

姜叙答得简略:“不是,社长分配的。”

沈临予追问:“你是不是不太喜欢这个角色?”

姜叙不可置否。

沈临予又问:“为什么?”

姜叙在思考要不要回答沈临予。

先前的对话让他恍惚间有种他们已然是朋友的错觉,可事实上,他们也才认识了一个周。

一个周前,他还对沈临予深恶痛绝;现在,他却常常不自觉地忘记自己对沈临予种种不好的猜测。

沈临予总是有本事让他放下戒心。

化妆间不大,最近突然爱上玩消失术的姜悦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姜叙要是不顺着沈临予递过来的话题接话,这方小小的空间就会变得无比沉默,无比尴尬。

姜叙以前压根不怕尴尬的,可是沈临予的存在感实在是太强烈了。

算了,就当难得碰上个人会在非上课时间与他严肃地讨论文学吧。

姜叙答:“狄米特律斯在整部剧里的爱都是颠三倒四的,他薄情且不专一,对赫米娅的爱大概率也是源于父权,而非真心,我在他身上真的找不出任何值得称赞的点。”

沈临予:“可以问个题外话吗?”

姜叙:“问。”

“如果有个人,也像狄米特律斯爱赫米娅、或者像海丽娜爱狄米特律斯那样爱你,你会心动吗?”

“?”

姜叙总感觉这个话题的走向有些奇怪,像极了某种八卦地试探,尤其沈临予连装都不愿意装一下,问得突兀至极。

姜叙思考了片刻,不答反问:“你......你不会是有朋友喜欢我吧?”

沈临予:“?”

姜叙说完觉得太过直白,尝试撤回:“算了,当我没说。”

沈临予叹气:“你就当是这样吧。”

“哦,行吧。反正我不喜欢的,肯定一概拒绝,”姜叙说完,尝试把话题扯回严肃的文学探讨上,“所以我也不太喜欢《仲夏夜之梦》的结局,虽说它想表达的主题不完全是爱情,但借用‘爱懒草’的魔力让狄米特律斯重新爱上海丽娜,戏剧性的转折和皆大欢喜的结局固然能逗乐观众,可这并不是爱情真正的圆满,真正的爱应该是出自本心,而非外界事物的干扰。不过这到底是部喜剧,没必要弄得如此沉重,在一片乌龙笑话里让人反思,也是它的精髓所在。”

沈临予:“锐评就锐评,没必要端水,每个人的思维不一样,所见所感自然不一样。”

姜叙笑笑,反问:“那你呢?”

“我也不赞同这个结局,但我赞同赫米娅和海丽娜的爱情原则,不管发生什么,她们都能够做到坚持心中所爱,始终如一。”

“爱没有罪,”姜叙叹了口气,“但我希望海丽娜能够爱得更有底气一点,她也是一个善良美丽的女孩,却始终认为自己不值得被爱,爱一个人难道不应该更自信吗?”

姜叙本以为沈临予会赞同他,可是沈临予却沉默了。

沈临予沉默了很久,久到姜叙以为他不打算再作答了,他才突然问:“姜叙,你是不是没喜欢过人?”

“啊......?”

被这么连名带姓地叫了一下,姜叙迟疑半天,才点了点头。

完了,沈临予不会要嘲笑他母胎solo了吧?

可是沈临予没有嘲笑他,也没有玩梗,只是语调平平地说:“爱会使人自卑。”

说不上来那一瞬间是什么感受,好像一阵寒风过境,姜叙忍不住抬头去看沈临予,看他欲言又止,垂下的眼里敛去了无奈和难过,只剩下释然的浅笑。

哦豁,高冷男神真的要变成忧郁男神了......

“我不信,”姜叙盯着镜子里的自己,自觉人生快20年已经活得足够出彩,要长相有长相,要学业有学业,要特长有特长,他非常坚定地说道,“我能看上谁那是ta的荣幸!我是天下第一好!”

那满不在乎的模样很骄傲,却是满满的自信和底气。

沈临予真的很喜欢这样的姜叙。

沈临予点头:“我赞同。”

“你赞同啥?”

“你是天下第一好。”

“?”

微妙的气氛里,姜叙搓掉一身鸡皮疙瘩,再一次抓错了重点。

姜叙:“等等!”

沈临予看着他,姜叙莫名从那目光里读出一丝紧张。

姜叙硬着头皮把话说完:“所以,回到前面那个话题,不会是姜悦追的你吧?”

沈临予:......

刚升温一点的感情就这么降回了冰点。

“算了算了,我不问了,每次问这个问题你们都像锯嘴葫芦一样。”

姜叙仰靠在椅背上,决定收回之前的想法。

——沈临予,就是难相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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