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初月

沈咎走到房间门口推门进去,躺在床上没一会儿,外面便传来钟声。一声,两声,三声,不急不慢,每声之间隔三息。钟声在山谷里回荡,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风吞了。他闭上眼,假装没听见。

敲门声响起。

“沈前辈。”是叶梦君的声音

沈咎睁开眼,跑起来打开门。

叶梦君站在门外,手里端着一碗粥,一碟咸菜,还有一个馒头。

“给你送饭。”叶梦君说。

“你师尊呢?”

“在大雷音殿。方丈找他说话。”

沈咎接过碗,转身进屋,把碗放在石床上。叶梦君跟进来,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沈前辈,你见过方丈吗?”

“见过。”

“什么时候?”

“我也不清楚了”

叶梦君他靠在门框上,看着外面的天

“雷音净院跟我想的不一样。”他说。

“你想的是什么样?”

“金碧辉煌的。有很多和尚,敲木鱼,念经。”叶梦君想了想,“不像这么……安静。”

“安静不好吗?”

“好。就是不习惯。”

沈咎端起粥喝了一口。

粥是稀的,米少水多,喝起来像米汤。他把咸菜倒进粥里,搅了搅,又喝了一口。有味道了。

“你师尊跟方丈说什么?”他问。

“不知道。”叶梦君说,“师尊没让我进去。”

沈咎没再问了。

他把粥喝完,把馒头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另一半放在碗里。

嚼的时候腮帮子鼓着,喉结上下滚动。

叶梦君看着他吃

“你盯着我干什么?”沈咎含含糊糊地说。

“没什么。”叶梦君把目光移开,看着墙角的铜佛。“沈前辈,你说伏魔洞里真的镇着凶魔吗?”

“真的。”

“你见过?”

“没有。但听说过。”沈咎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上古凶魔,被封了不知多少年。雷音净院建在它上面,就是为了镇住它。”

“那进去会不会有危险?”

“有。”

叶梦君不说话了。

沈咎看了他一眼。“怕?”

“没有。”叶梦君说,声音比刚才小了些。

“怕也正常。”沈咎站起来,把碗递给叶梦君。“你师尊在,不会有事。”

叶梦君接过碗,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沈前辈,你呢?”

“我什么?”

“你怕不怕?”

沈咎笑了一下

“没什么好怕的。”

叶梦君没再问,端着碗走了。

沈咎关上门,躺回石床上。

他把手搭在额头上,遮住眼睛。

钟声又响了,还是三声,还是那个节奏。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上什么都没有,光秃秃的石头,摸上去冰凉。

就这样吃了睡,睡了吃,过了几天。

沈咎起了床,打开了门。

阳光从走廊外面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条金色的带子。

廊下有个木桶,水面上漂着的莲叶比昨天多了两片。

他走到木桶边,弯腰捧了水洗脸。水凉,激得他打了个哆嗦。又捧了一捧漱口,吐在地上。

叶梦君的房间门关着。燕刳的房间门也关着。

他往山下走。

石阶很窄,只容一个人走。

走到山门口的时候,看到一个白衣姑娘。

她站在门边上,手里提着一只竹篮,篮子里装着花。

她插好最后一朵,后退两步打量一番,满意地点头,随即转身。

看到沈咎的那一刻,她脸色微白,很快又平复下来,挂上一抹笑意。那笑容很好看,沈咎却觉得有些不对劲。

“客人……不,施主早。”她声音轻柔,像在哄孩童。

沈咎淡淡看她一眼:“早。”

“施主是来挂单的?”

“不是,跟人来的。”

姑娘点头,将竹篮挎在臂间往山上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施主从哪来?”

“天阙剑宗。”

她脚步一顿,回头看了沈咎一眼。

“天阙剑宗的人来雷音净院,倒是少见。”她说,“你们剑修不是不信佛吗?”

“我不信。”沈咎道,“陪别人来的。”

姑娘又笑了笑,这一次比刚才真切几分。她转身继续前行,白衣在风里轻扬,与石壁的灰白相融,并不显眼。

沈咎跟了上去。

“你叫什么?”

“初月。”

“初月。”沈咎重复一遍,“在雷音净院做什么?”

“修行。”初月没有回头。

“你是佛修?”

“不是,方丈收留我,我在此帮忙。”

沈咎不再多问。行至半山腰,初月拐进一条岔路,走了几步停下,回头看向沈咎。

“施主,这边是后院,外人不可入内。”

沈咎驻足:“那你进去吧。”

初月颔首转身,白衣在灌木丛后闪了两下便消失不见。沈咎站在原地望着那条岔路,灌木丛后隐约露出一栋与山石同色的房屋。他静立片刻,转身折返。

走到大雷音殿门口,正遇见燕刳从殿内出来,脸色不甚好看。

“怎么了?”沈咎问。

燕刳抬眼:“方丈说,伏魔洞的阵法比预想中复杂,要等五日。”

“五日?”

“破阵需要准备,方丈说要五日时间筹备材料。”

沈咎靠在墙上,从袖中摸出竹筒饮了一口:“等。”

燕刳看他:“你不急?”

“急有什么用?”沈咎将竹筒收回袖中“又不是会长脚跑”

燕刳没有接话,只看着沈咎。沈咎望向天空,天色湛蓝,云朵洁白,一朵朵蓬松如棉。风从沙漠方向吹来,带着细沙,打在脸上微疼。

“方才在山门口碰到一个姑娘。”沈咎开口,“白衣,叫初月。”

燕刳眉梢微动:“方丈收留的人。”

“你见过?”

“听说过,长得很像方丈的亡妻。”

沈咎又取出竹筒喝了一口:“感觉很奇怪。”

“什么奇怪?”

“她有些习惯,改不掉。”

燕刳沉默。

“方丈知道吗?”

“知道。”“那为何留她?”

燕刳沉默片刻:“下不去手。”

沈咎把竹筒塞回袖中,站直身体

转身往山下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住:“燕虚舟。”

“嗯。”

“那个姑娘,初月,她在跟天机玄阁的人接头。”

燕刳指尖微紧:“你确定?”

“昨夜我在雷音净院外见过她。”沈咎没有回头,“和一个穿灰衣的人说话,灰衣上绣着天机玄阁的标记。”

燕刳不语。

“方丈知道吗?”沈咎问。

“不知道。”

“你告诉他?”

“嗯。”

沈咎点头,继续下山。燕刳站在大雷音殿门口望着他远去的背影,风掀起他的衣袍。他静立片刻,转身回殿。

殿内昏暗,长明灯火苗跳动,将佛像影子投在墙上,庞大漆黑,宛若活物。方未寻端坐蒲团之上,面前摊着一本经书,却未曾翻开。他双目紧闭,似在入定。

“她与天机玄阁有联系。”燕刳站在他身后口。

方未寻没有睁眼:“我知道。”

“你知道?”

“我知道。”方未寻睁开眼,看向面前那本蓝面褪色、边角卷起的经书,“她从何处来,与何人接触,做些什么——我都清楚。”

“那你还留着她?”

方未寻沉默许久,声音低沉:“她像她。”

燕刳不言。

“我知道她不是。”方未寻声音更轻,“可她走路的模样、说话的语气、笑起来的样子……都像。我看着她,便觉得她还在。”

“她不在。”

“我知道。”方未寻闭上眼,“但我下不去手。”

长明灯的火苗跳了一下。殿里很安静,只有风从门缝里钻进来的声音

燕刳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方未寻坐在蒲团上,没动。

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想握什么东西。但手里什么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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