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开篇

大约八百年前

雨下了三天三夜,还没停。

荒山,没有名字。

山上全是杂树,叶子被雨打掉了一半,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摇,像骨头。

山腰有个洞

沈咎蹲在洞口,看着外面。

雨帘子一样挂在洞口,水从洞顶的石头缝里往下淌,滴在他面前三尺的地方,砸出一个坑。

他手里拿着一个东西

半只烤鸡。鸡皮焦黄,还在冒热气。他用手指撕下一块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好吃。”他说,对着雨说。

鸡是刚才在山下偷的。

当时有人在溪边烤鸡,他路过,闻着香,就拿走了。

拿的时候那人正在溪边洗手,背对着他。

他没看清那人的脸,只看到一个背影

穿白衣服,腰上系着一条银色腰带。

拿了就跑。

他以为那人不会追。

他错了。

脚步声从雨里传过来。很轻,很快,越来越近。

沈咎把烤鸡放在干草上,站起来,手搭在靴筒上。

一个人从雨里走出来。

白衣,湿透了,贴在身上,能看到里面的肌肉线条。

头发也湿了,贴在脸上,水顺着下巴往下滴。

他的脸很白,眉眼冷,嘴唇薄,雨水从额头流下来,流过眼睛,他没眨。

腰间系着一条银色腰带,比普通的腰带硬,也比普通的腰带宽。

沈咎的手从靴筒上松开了。

“你追了我十里地?”他问。

那人没说话,走进洞里,站在他面前。比他高半个头,低头看着他。

“烤鸡。”那人说。声音不大,但清楚,在雨声里没被盖住。

沈咎低头看了看干草上的半只烤鸡,又抬头看了看那人。

“你要?”

“嗯。”

沈咎笑了一下,嘴角那颗痣往上挑了挑。“还你。”

他把烤鸡拿起来,递过去。那人没接。

“你吃了一半。”他说。

“所以我剩了一半还你。”

那人看着他,看了三秒。

沈咎的头发束得高高的,头冠歪了,几缕头发散下来搭在脸上。

那人把烤鸡接过去了。

他坐在洞口,背靠石壁,把烤鸡放在膝盖上,撕了一块肉,慢慢嚼。

沈咎在他对面坐下来,靠着另一边的石壁,看着外面。

雨还在下,没有要停的意思。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雨声填满了整个洞。

吃了半只鸡,那人把骨头用油纸包了,塞进袖子里。

沈咎看着他塞,心想这个人挺讲究

吃鸡还要包骨头。

“你叫什么?”沈咎问。

“燕刳,字虚舟”那人说。

沈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燕刳?你爹妈怎么想的?”

燕刳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没什么表情,但沈咎觉得后背凉了一下

但他笑得更欢了,嘴角的痣都快飞到眉毛上了。

“我叫沈咎,字余烬”他说。

燕刳没接话。

雨小了些,从帘子变成了线。

洞里暗下来,天快黑了。

沈咎从袖子里摸出一个火折子,吹了两下才亮,找了些干柴生了堆火。

“你得罪了谁?”沈咎问。

“赵家的人。”燕刳说。

“赵家?哪个赵家?”

“青州赵家。”

沈咎吹了声口哨。“那可是大户。你怎么得罪他们的?”

“杀了他们家一个少爷。”

“为什么杀?”

“他抢了别人的东西。我管了。”

沈咎看着他。

火光在他脸上跳,照出那双冷冰冰的眼睛和抿着的嘴唇。

这个人说话的时候不看你,看火。但不是不敢看,是不想看。

“巧了。”沈咎说,“我也得罪了赵家。”

燕刳的目光从火堆移到他脸上。

“我偷了他们家一株灵芝。”沈咎说

“你摘灵芝做什么?”

“卖钱。灵芝卖了买酒。”

燕刳看了他一会儿,把目光移回火堆。

“他们追杀你?”他问。

“追。追了三天了。”沈咎从袖子里摸出竹筒,晃了晃,还有酒。拔开塞子喝了一口,递给燕刳。“喝吗?”

燕刳接过去,喝了一口,还给他。沈咎接过来的时候手指碰到他的手指,凉的。

“你追了我十里地,就为了一只烤鸡?”沈咎问。“嗯。”

“你不觉得亏?赵家的人可能还在附近。”

燕刳没回答。

沈咎靠在石壁上,把竹筒放在身边。火堆噼啪响着,火星子往上飘,飞到洞口就被风灭了。

“那咱们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沈咎说,“赵家的人要是找到这里,一个人打不过,两个人说不定能跑。”

“不跑。”燕刳说。

“那打?”

“打。”

沈咎笑了一下。“行。”

两个人靠在石壁上,一个看火,一个看雨。谁都没再说话。

火小了些,沈咎往里面添了两根柴。

“你从哪来?”燕刳突然问。

“没哪来。散修。走到哪算哪。”

“散修?”

“嗯。你呢?”

“也是。”

沈咎看了他一眼。

这个人穿得不差,白袍子料子好,腰带也不是凡品,怎么看都不像是穷散修。

“你看起来不像散修。”沈咎说。

“你也不像。”燕刳说。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没解释。

雨又大了。

风从洞口灌进来,把火吹得东倒西歪。沈咎挪了挪位置,挡在风口。燕刳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夜深了。

火堆里的柴烧完了,只剩一堆灰烬,偶尔被风吹起一点红光,闪一下就没了。

没睡着。

他听到燕刳的呼吸声

“燕虚舟。”他叫了一声。

“嗯。”

“明天赵家的人要是来了,你往左跑,我往右跑。”

“为什么?”

“因为往左是山,往右是河。你会游泳吗?”

“会。”

“那往左。我不会游泳。”

燕刳沉默了一瞬。“你往左。我往右。”

沈咎笑了一声,没再说话。

雨下了一夜。天亮的时候停了。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山上,到处都在反光。沈咎站在洞口,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

“走吧。”他说。

两个人走出山洞,往山下走。

沈咎走在前面,燕刳跟在后面。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前面来了一队人。

穿黑衣,腰上挂刀,领头的是个中年人,修为不低——金丹后期。沈咎看了一眼,把手搭在靴筒上。

“就是他们。”领头的中年人指着沈咎,“偷灵芝的那个。”

沈咎笑了。“灵芝还你们?”

“晚了。”

中年人拔刀。刀光在阳光里闪了一下,朝沈咎劈过来。沈咎没动,他身后的燕刳动了。

沈咎没看清他是怎么拔剑的

腰间的银色腰带闪了一下,软剑就出鞘了。剑身薄如蝉翼,在空气里划过,几乎看不见。中年人的刀被磕飞了,人退了三步,虎口震裂了,血往下滴。

剩下的黑衣人愣住了。

燕刳没停。他往前走了两步,软剑从手里甩出去,像鞭子一样卷住两个人的刀,一扯,两把刀同时飞了。收剑,剑身卷回腰间,银

色腰带恢复了原样。

前后不到三息。

沈咎靠在树上,看着燕刳的背影。

中年人捂着虎口,看着燕刳,脸色发白。

“走。”燕刳说。

中年人带着人走了。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沈咎一眼,眼神里有恨,但更多的是怕。

沈咎从树上直起身,走到燕刳旁边。

“你刚才那剑,叫什么?”

“没名字。”

“没名字的剑?”

“嗯。”

沈咎笑了一下。“那你这个人也没名字?”

燕刳看了他一眼。

两个人继续往山下走。太阳出来了,把泥路晒得冒热气。。

“燕虚舟。”沈咎没回头。

“嗯。”

“你那个剑法,谁教的?”

“自己学的。”

“自己学能学成这样?”

燕刳没回答。

沈咎也没再问。

他们走到山下,岔路口。左边往南,右边往北。

沈咎站在路口,看了看左边的路,又看了看右边的路。

“你去哪?”他问。

“北边。”

“那我去南边。”

燕刳没说话。

沈咎往南边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燕刳还站在路口,看着他。

“燕虚舟。”

“嗯。”

“后会有期。”

燕刳点了点头。

沈咎转回头,继续走。

走了十几步,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他回头,燕刳跟在他后面,距离不远不近,刚好三四步。

“你不是去北边吗?”沈咎问。

“改主意了。”燕刳说。

沈咎看了他两秒,笑了一下,转回头继续走。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南边的路上。太阳越升越高,把影子拉得很长。

沈咎的影子在前面,燕刳的影子在后面,交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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