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沈咎

天水城,东市。

辰时刚过,太阳就蹿得老高,街上人挤人。

卖菜的占了两边道,青菜上的露水还没干。

卖布的把布匹搭在架子上,风一吹,飘得跟旗子似的。

卖糖葫芦的扛着草靶子在人群里钻,后头跟了一串小孩,跟小尾巴一样。

沈咎在人群里晃悠。

走得不快,看两眼菜摊,又看两眼布匹,再抬头看看天

嗯,今天天气还行。

路过一个包子摊,他停下来。

“包子怎么卖?”

“三文一个,五文俩。”

“来俩。”

卖包子的大姐给他包了两个。

他接过来咬了一口,肉馅的,汁水不少。

“好吃吗?”大姐问。

“还行。”

“还行就是一般。”大姐不太高兴了。

沈咎笑了一下,嘴角挑了挑:“我说还行就是很好,我这人不爱夸人。”

大姐被他说得脸一红,低头去收拾蒸笼。

沈咎咬着包子继续走。

旁边有人在小声议论。

“那个人穿得挺普通的……长得倒是不普通。”

“你小声点,人家耳朵灵着呢。”

“我说的是实话嘛,你看他那张脸,不像好人。”

“好人坏人又不写在脸上。”

沈咎听到了,没回头。

他走到一个卖杂货的摊子前面,蹲下来看。

摊子上摆的东西乱七八糟的

旧铜钱、破玉佩、生锈的簪子、缺了口的碗,看着跟垃圾堆似的。

“客官看上什么了?”摊主是个瘦老头,笑眯眯的。

沈咎拿起一块玉佩看了看,成色差得不行,里面还有裂纹,凡人都不一定看得上。

“这玉佩怎么卖?”

“五十文。”

“五文。”

“……客官,你这价砍得也太狠了。”

沈咎把玉佩放下,又拿起一把小刀。

刀柄是木头的,磨得挺光滑,刀身不长,比他的小指长一点,刃口倒是磨过了,能削纸。

“这个呢?”

“三十文。”

“三文。”

摊主看了他一眼:“客官是来买东西的还是来找茬的?”

沈咎把小刀放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都不是,我就是逛逛。”

转身走了。

摊主在后面嘀咕了一句,声音不大,他没听清,也懒得听。

他又逛了一会儿,买了一壶酒、两个梨、一包花生米。

酒是散装的,用竹筒装着,老板说自家酿的,度数不高。

沈咎尝了一口

嗯,还行,就买了。

拎着这些东西,他找了个街边的茶摊坐下来,要了一碗茶,把花生米倒出来,一边剥一边喝。

茶摊上还有几个人,都是普通百姓,聊些家长里短。

“……老王家儿子考上了县学,可把他高兴坏了。”

“考上了有什么用,家里没钱供。”

“听说隔壁镇子上出了个散修,专门收徒弟,不要钱。”

“散修?靠谱吗?别是骗人的。”

“谁知道呢。”

沈咎剥花生米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剥。

散修。

他也是散修。

只不过是五百年前的散修,是“双剑斩天下”的那个。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握了握拳,把花生米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灌了口酒。

“这位道友。”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沈咎抬头,看到一个穿灰袍的中年男人站在茶摊边上,正看着他。

男人修为不高,筑基后期,脸上挂着笑,看着挺客气。

“有事?”

“在下姓周,是个散修。方才看道友身上有灵力波动,想来搭个话。”灰袍男人在他对面坐下来....也不管他同不同意,“道友也是散修?”

“嗯。”

“公子是什么修为?”

沈咎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就是看了看。

但灰袍男人莫名觉得后背有点凉,干笑了两声:“道友别误会,我就是随便问问。散修嘛,大家都不容易,互相照应。”

“金丹。”沈咎说。

“金丹?!”灰袍男人眼睛一亮

“道友是金丹期的散修?那可了不得,散修里金丹期的可不多见。”

沈咎没接话,继续剥花生米。

灰袍男人也不尴尬,自来熟地说:“道友来天水城是路过还是常住?”

“路过。”

“那可巧了,我也路过。道友有没有兴趣一起走?路上有个照应。最近这附近的官道不太平,听说有妖兽出没。”

沈咎把花生米塞进嘴里,嚼了嚼:“不用。”

灰袍男人还想说什么,沈咎已经把酒壶和梨收进袖子里,站起来扔了几个铜板在桌上。

“告辞。”

转身就走。

灰袍男人在后面喊了两声,他头也没回。

走到街尾,拐进一条巷子,沈咎放慢了脚步。

妖兽出没?

他抬头看了看天。

天水城在北边,往南走是官道,往东走……是天阙山的方向

天阙山。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三个字,嘴角动了一下。

“不急。”他对自己说。

出了巷子,是一条更窄的街,两边都是住家,没什么商铺。

一个小孩蹲在门口玩泥巴,看到他就抬头看。

沈咎冲他笑了一下。

小孩愣了一秒,然后“哇”的一声哭了。

沈咎:“……”

我有这么可怕吗?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叹了口气,快步走了。

走了两步又折回来,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梨,放在小孩旁边的地上。

“别哭了,给你吃。”

小孩看到梨,哭声小了点,但还是在抽抽噎噎的。

沈咎直起身,继续走。

身后传来小孩的哭声和大人出来的声音:“谁给你的梨?谁?”

他拐过弯,那些声音就听不见了。

又走了两条街,沈咎找了个路边的石墩子坐下来。

他把竹筒酒拿出来喝了一口,眯着眼睛看街上来往的人。

卖艺的在街口敲锣,铜锣敲得震天响,汉子的大刀舞得呼呼生风。

沈咎看了两眼就移开了目光。

他又想起昨晚说书先生的话。

“余烬已灭。”

那是他写的。

五百年前,不存山最后一个据点,他在墙上用手指刻了那四个字。

刻的时候手确实在发抖

不是因为怕死。

是因为累。

杀了三百年的人,真的累了。

他把竹筒举起来,对着天光看了看,里面的酒还剩大半。

又坐了一会儿,他站起来,把东西收拾好,拍了拍衣服上的灰。

该走了。

他在天水城待了一夜加一个上午,够久了。

刺客的习惯

不在一个地方待太久。

虽然他现在不是刺客了,但这个习惯刻在骨头里,改不掉。

他往南城门走。

路过一家兵器铺子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铺子门口挂着几把剑,铁质的,做工粗糙,凡人用的那种。

旁边还有几把刀,也是普通货色。

掌柜的看到他停下来,招呼道:“客官看看?上好的剑,百炼钢的,三十两银子一把。”

沈咎看了一眼,摇了摇头。

“太贵?那这把二十两的也行。”

“不用。”

他走了。

掌柜的在后面嘀咕:“不看就不看,摇什么头。”

沈咎没回头,嘴角动了一下。

百炼钢的剑……他体内那两把,随便一把拿出来,能把这整条街都削平。

南城门到了。

城门开着,两边站着两个守城的兵丁,懒洋洋的,靠在墙上聊天。

出城的人不多,进城的倒是排了一队。

沈咎往城外走。

刚跨过城门洞子,后面有人喊了一声:“前面的道友!等等!”

他假装没听到,继续走。

后面的人跑上来了,气喘吁吁的

正是刚才茶摊上那个灰袍男人。

“道友,你也出城啊?巧了,我也出城,咱们一起走呗。”

沈咎看了他一眼:“我说了不用。”

“别啊,道友,金丹期的散修可不多见,咱们交个朋友嘛。”灰袍男人笑嘻嘻的,脸皮厚得很,“在下周德,道友怎么称呼?”

沈咎没回答。

“道友?”周德又问了一遍。

“沈。”他吐了一个字。

“沈道友!好姓!”周德竖起大拇指,“沈道友这是往哪去?”

“随便走走。”

“那可巧了,我也随便走走。咱们顺路。”

沈咎没理他,加快了些脚步。

周德在后面小跑跟着,嘴里不停:“沈道友,你听说过没有?最近这附近闹妖兽,据说是从北边跑过来的,三阶的,吃了好几个人了。官府的修士去了两个,一个被打伤了,一个吓跑了。”

“嗯。”

“沈道友你是金丹期的,对付三阶妖兽应该不难吧?”

沈咎没接话。

周德也不在意,继续絮絮叨叨:“我其实是想找个伴,我一个人走实在不放心。你看我这筑基后期的修为,碰到三阶妖兽就是送菜的。沈道友你带带我呗,我不白让你带,我请你喝酒。”

沈咎终于偏头看了他一眼。

周德立刻从怀里掏出一个酒壶,献宝似的举起来:“上好的桂花酿,我花了一两银子买的。”

沈咎看了看酒壶,又看了看周德那张笑嘻嘻的脸。

“跟上。”他说。

周德大喜,连忙跟上来:“沈道友你真是好人!”

沈咎没说话。

心里想:好人?第一次有人这么叫他。

他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官道在脚下延伸,两边是荒地和矮山,远处能看到模糊的山影。

沈咎走在前面,周德跟在后面,嘴巴一直没停过。

“……沈道友你是哪里人?”

“没哪里人。”

“听你口音不像本地的。”

“嗯。”

“你修的是什么功法?剑修?还是别的?”

沈咎的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算是剑修。”

“剑修好啊!剑修能打!”周德感慨

“我一直想修剑,但找不到好的剑谱,散修嘛,什么都得靠自己。”

“嗯。”

“沈道友,你话真少。”

“嗯。”

周德:“……”

两人走了大概一个时辰,太阳已经到了头顶。

官道边上有个茶棚,用几根木头搭的,顶上铺着茅草,里面摆了几张桌子和条凳

一个老妇人在里面烧水,旁边有个年轻人帮忙。

“歇会儿?”周德问。

沈咎看了看茶棚,点了点头。

两人走进去,找了张桌子坐下。

老妇人过来问喝什么,周德要了两碗茶。

茶端上来,粗瓷碗,茶汤颜色很深,味道一般。

周德喝了一口,皱了下眉,但还是喝了。

沈咎也喝了一口,没皱眉。

“沈道友,你那个双....”

“什么?”沈咎抬眼看他。

周德赶紧摇头:“没什么没什么,我就是看你背后没背剑,以为你是别的修士。”

沈咎没说话,继续喝茶。

从五百年前重塑肉身的时候,他就把双剑封在了丹田里。

用了,就会被人认出来。

“双剑斩天下”这句话在散修圈子里传了五百年....见过他出双剑的人都死了,但听说过这句话的人还活着。

他不想惹麻烦。

鞋子里那把刀就够了。

周德还在说话,说的都是些散修圈子的八卦

谁谁谁找到了什么遗迹,谁谁谁突破了瓶颈,谁谁谁被大宗门收编了。

沈咎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偶尔点个头。

“……对了,沈道友,你知道天阙剑宗那个宗主出关了吗?”

沈咎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听说了。”

“听说他出关的时候带走了他那个大徒弟,叫什么叶梦君的,到处找人。”周德压低声音,“你说他找什么人?能让一宗之主亲自出门找的,肯定不简单。”

沈咎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可能是什么重要的人。”语气很平淡。

“那肯定啊。”周德又喝了一口茶,“天阙剑宗啊,正道魁首。他那个宗主燕刳,人称笑面虎,看着好看,下手比谁都狠。能让他亲自出门找的,要么是仇人,要么是...”

“是什么?”

“是欠了债的。”周德嘿嘿笑了两声。

沈咎放下茶碗,看了周德一眼。

周德被他看得有点发毛:“怎、怎么了?”

“没什么。”沈咎站起来,从袖子里摸出几文钱放在桌上,“走了。”

“这么快?不歇会儿了?”

“不歇了。”

沈咎走出茶棚,太阳直直地照下来,他把手搭在额头上挡了挡光。

周德追上来,还在絮叨。

沈咎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影子被太阳拉得很长,投在官道上,像一条黑色的刀痕。

远处的山影在午后的光里晃动着,看不真切。

他眯了眯眼睛,加快了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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