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裴西洲

沈咎去了药王仙谷。

他把面具摘了,直直的走向药王仙谷

毕竟没有人知道不存山的山主长什么样,没有人知道他的脸,他走进药王仙谷的时候,守门的弟子只看了他一眼,就放行了。

沈咎走在路上,手捂着胸口,每走几步就咳一声。

血从指缝里渗出来,他把手在袍子上擦了擦,继续走。

路过一片药田的时候,他看到一株灵芝。

紫色的,伞盖上有金色的纹路,像是用笔画上去的。

沈咎停下来,看着稀奇,伸手摘了

“站住。”

沈咎跑了

身后的人追了上来,不是走,是飞。沈咎回头看了一眼,看到一个女人,穿素衣,木簪束发,手里拿着一个药钵,钵里还杵着药杵。

她飞得很快

“你偷我灵芝!”那女人喊。

“借用,借用!”沈咎边跑边喊。

“不行!”

沈咎跑进了药王仙谷的后山,那女人追进了后山。

两个人一前一后在山里绕了好几圈,沈咎的胸口越来越疼,跑着跑着又吐了一口血。那女人看到他吐血,愣了一下,追得更紧了。但这次不是要抓他,是要看他。

她追上了他。

沈咎自己停下来的。

他靠在一棵树上,喘着气,胸口疼得像有人在里面挖。

那女人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你手伸出来。”她说。

沈咎没伸。

她伸手去抓他的手腕,沈咎躲了一下,没躲开。

她的手很热,手指粗,指腹有厚茧。

三根手指搭在他的脉上,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沈咎想挣开,挣不动。

但是他发现了,这个人的灵力波动很奇怪

她握得很紧,像是在握一把刀。

“你要死了。”她说,睁开眼,看着沈咎。

沈咎愣了一下。“我知道”

“你的经脉裂了。灵力在倒灌,顺着裂口往心脉走。走到心脉你就死了。”

沈咎把手抽回来。“嗯。”

那个女人自我介绍起来

“我叫裴西洲,药王仙谷的大师姐。我看了一辈子的病,没见过你这么乱的脉象。”

沈咎看着她,没说话。

裴西洲也看着他。

四目相对片刻,沈咎最终摆了摆手,转身离开。

裴西洲没跟上来,但她的声音从后面飘过来,在竹林里来回弹。

“我给你开点药!你回来!”

沈咎没回头。

他一路行至药王殿。

殿门敞开,内里昏暗,药香浓郁刺鼻。

他走入殿中,空无一人,便继续向内。

行至第三进院落,他停下步伐

地上躺着一个人。

脸朝下,趴在地上,手伸在前面,像是在够什么东西。

沈咎蹲下来,把那人翻过来。

孙药圣的脸是青的,嘴唇是紫的,眼睛半闭着,瞳孔散了一半。

沈咎把手指搭在他脖子上,摸了一下脉搏。

还有,很弱,像是快要停了。

他扒开孙药圣的嘴看了看,舌头没咬破,喉咙里有东西。

他把人扶起来,靠在自己身上,一掌拍在后背上。

暗红色的灵力从掌心里涌出来,顺着孙药圣的经脉往下走,走到胃里。

孙药圣呕了一声,吐出一摊黑水。

黑水很臭,像是发酵了好多年的药渣。

沈咎皱了皱眉,又拍了一掌。

孙药圣又呕了,这次吐出来的是药丸,好几颗,圆溜溜的,黑乎乎的,在地上滚了两下,停住了。

“?”合着是乱吃药,给自己吃的快死了

孙药圣喘了口气,脸色从青转白,从白转红。

他睁开眼睛,看到沈咎,愣了一下。沈咎把他放下来,靠在墙上。

孙药圣靠着墙,大口喘气,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你……”孙药圣茫然望着他,“是你救了我?”

“你丹药吃多了。”沈咎淡淡道,“再晚一步,能不能醒都是问题。”

孙药圣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又摸了摸自己的胃,又摸了摸自己的脸。

他笑了,笑得很不好意思,像个偷吃被抓住的小孩。

“我试药试多了。”他说,“新炼的丹药,不知道药性,自己先吃。吃多了。”

沈咎看着他:“我是来找你治伤的”

“来,给我看看”

沈咎给孙药圣看了看口腔里面,又褪去外衫,露出后背。腰肢纤细,仿佛不堪一握。

孙药圣给他开了点药,还有外用的药

沈咎颔首,道了声谢。

孙药圣摆手笑道:

“以后你来我这儿治病,分文不取。”

沈咎轻笑点头,转身走出药王殿。

走出药王殿的时候,他看到了裴西洲和秦知意。

他目光看向裴西洲,确定了

裴西洲灵力已经混乱了,或许再过十几年就死了。

她们蹲在药王殿门口的台阶下面,面前摆着几株草药,正在研究。

裴西洲手里拿着一株叶子像手掌的草药,在跟秦知意说什么。秦知意那个时候十岁,扎着双髻,圆脸,眼睛很亮,蹲在裴西洲旁边,认真地听着。

“这种七叶莲,解毒用的。采的时候要连根拔,根比叶有用。”

裴西洲把草药翻过来,露出白色的根须。“下次你遇到刚才那个人,记得给他吃药。他的经脉裂了”

秦知意乖乖点点头。“知道啦,师姐。”

沈咎站在走廊上,听到这句话,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了。

他扶住了门框,站稳了

沈咎走站在山门口

胸口还是疼,但比来的时候好了些,不是伤好了,是疼习惯了。

下了楼梯,没走几步,迎面撞上一个人。

月白色长袍,银色腰带,玉簪束发。

燕刳站在他面前,比他高半个头,低头看着他。

沈咎愣住了。

他的脑子空白了一瞬,然后所有的念头一起涌上来

跑、躲、藏起来。

他转身就跑,腿刚迈开,后衣领就被人揪住了。燕刳的手很大,手指很长,扣在他的衣领上,像铁钳一样。

“你……”沈咎掌心一翻,不周现世,漆黑剑身迸出暗红流光。

他反手一剑削向燕刳的手腕,燕刳松开了,他借力往前一窜,拉开了距离。

他站在三丈外,剑尖指着燕刳,喘着气。胸口的伤被扯动了,疼得他眼前发黑。

燕刳看着自己空落的手,五指缓缓收拢,又徐徐松开。

他看了沈咎两秒,然后从腰间拔出了软剑。他把剑举起来,剑尖指向沈咎。

沈咎看着那把剑,看着那个起手式,觉得眼熟。

非常眼熟。

他刚想完,燕刳动了。

银色的光从剑身上炸开

沈咎压着灵力,只用剑招。

但燕刳剑法快,准,狠,每一剑都贴着沈咎的要害走,不杀他,但让他躲得狼狈。

沈咎挡了几剑,越打越觉得不对。

又挡了几剑

随即才反应过来

“燕虚舟?!”沈咎边打边喊,声音又惊又怒,“你他妈用我教你的剑法来打我?!”

“如何,沈余烬?”燕刳声音带着几分嘲讽。

沈咎一怔,随即笑了。

青铜面具不在,脸上的表情藏不住。

嘴角那颗痣往上挑了挑,露出一颗小虎牙。他骤然变招。

不周从横劈变成竖砍,从竖砍变成斜刺,从斜刺变成削。

剑法突然变得大开大合,不再是刺客的阴柔诡谲。

燕刳面色微变。

他挡了两剑,眉头皱起来。这个剑法,他也认识。

“你用我教你的来打我?”燕刳的声音低了些,沈咎听出了危险。

“彼此彼此。”沈咎笑了一下。

两个人又过了十几招。

剑光交错,银色的和暗红色的混在一起,在暮色里闪。

沈咎的胸口越来越疼,手开始抖,剑慢了一拍。

燕刳看出来了,他的剑压上来,把沈咎逼退了好几步。

“很好,胆子大了点。”燕刳的声音还是那么平,但沈咎知道他要出杀招了

他的剑在蓄力,灵力开始往剑身上涌,绿色的光从剑柄蔓延到剑尖。

这一剑,他接不住。

沈咎收剑。

不周化作暗红流光缩回掌心,他转身便逃。

一边奔逃一边在心里默想:

今日运动量,算是彻底达标了。

脚尖点地,人飞出去了,速度快到燕刳的剑落下来的时候,只砍到了他的残影。

剑砍在地上,砍出一道深深的沟,碎石乱飞。

沈咎已经跑出去十几丈了。

他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在风里听得不太清楚,但燕刳听到了。

“嘿嘿,跟你死磕到底的才是傻子!”

燕刳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越来越小的背影。他的剑还举着,剑尖朝下,绿色的光慢慢暗下去。

风吹过来,把他的袍子吹得猎猎作响。

他站在那里,过了好几息,才反应过来。

“沈余烬!!!”他的声音在山谷里来回弹了好几下,惊起一群鸟,从林子里飞出来,黑压压的一片。

远处,沈咎听到他自己的名字之后跑得更快了。

他捂着胸口,边跑边笑。

血从嘴角溢出来,他用手背擦了擦,蹭了一脸。

跑到没人的地方,靠着一棵树,滑坐在地上。

胸口疼得像火烧,他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他从袖子里掏出那株灵芝,看了看,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苦的。他皱着眉咽了,又掰了一块。

“燕虚舟。”他小声说了一句。

远处,燕刳还站在原地。

他把软剑卷回腰带里,低着头,看着地上那道被剑气砍出来的沟。

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沟边的泥土,土是湿的,翻出来的。

他站起来,往沈咎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

什么都看不到。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停下来,又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转回头,继续走。

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风吹散了。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