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遗物

河边。

火堆早已熄灭,灰烬仍冒着余烟。

水声潺潺,不急不缓。

叶梦君坐在石上,双手抱膝,眼睛亮晶晶地望着沈咎。

沈咎倚在另一块大石旁,一腿伸直,一腿曲起,手随意搭在膝头。

“哦~”叶梦君压着满心兴奋,像撞破了天大的秘密,“原来你就是大名鼎鼎的无名!”

沈咎淡淡一笑:“不要与旁人说。”

“放心!我的嘴最严了!”叶梦君拍着胸脯,声响清脆。

他突然左右张望一圈,凑近沈咎耳边,压低声音:“你知道吗?师尊捡我那年……”

他瞥了一眼不远处的燕刳,才继续道:“他修了数百年无情道,忽然就破了。”

“为何?”

“不知。”叶梦君叹了口气,摊开手,“那几年师尊伤了根基,一直闭关,只偶尔出来教我,这几年才渐渐好转。都是大长老同我说的。”

他忽然又想起什么,坏笑起来:“还有啊,那会儿宗门里都乱传,说我是师尊等了许久的心上人,结果被出关的师尊听见,把他们全吊起来打了一顿。”

沈咎静静看了他两息:“叶梦君,你师尊捡你时,你多大?”

叶梦君脸上的笑一点点淡了下去。

他垂眸盯着自己的指节,指节泛着青白,指尖无意识地抠进石缝里,声音轻得像沉在水底:“不记得了……只知道,是爹娘不要我了。”

他勉强扯出一个笑,却没抵达眼底。

眼底依旧明亮,可光亮之下,藏着沉暗,像水面浮光,水底深寒。

沈咎沉默片刻:“他没有不要你。”

叶梦君猛地抬头:“为何?”

“日后你便懂了。”沈咎没有多言。

他望向河边,燕刳背对二人,独自望着河面。

沈咎抬手,示意叶梦君去歇息。

叶梦君点头起身,拍去裤上尘土,寻了一块平整的石头,脱下外衣铺在上面躺下。

石面坚硬,他翻了个身,面向灰烬堆。火堆已冷,只余一点余温。

他闭上眼,呼吸渐渐轻缓。

沈咎起身,踩着卵石缓步走到燕刳身旁,轻轻蹲下,与他平视。

燕刳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河面,波光碎动,如撒落一地银鳞。

沈咎目光凝在他泛红的眼尾,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风:“对不起。”

“这话,你说了许多遍了。”燕刳回道

沈咎指尖轻轻敲了敲膝头,像是在寻个话头缓冲,轻声道:“我猜,那年你遇见的,是个只有一只眼的人。”

燕刳的指尖微动。

沉默片刻,似在追忆,又似在确认,最终轻轻颔首。

“嗯。”

“无一。”

沈咎念出这个代号。

那是他送走的最后一人,白衣刺客,代号无一。自不存山创立之初,便跟着他,近三百年。

“他还在吗?”

燕刳沉默许久:“我查过,不在了。”

“何时?”

“遇见他的那一年。”

沈咎不再说话。

河水东流,波光跳跃,远处有鸟鸣。

他蹲在原地,手搭膝头,指尖微蜷。

河风拂过,发丝贴在脸上,他没有抬手拨开。

“好。”他轻声应下,又问,“他同你说了什么?”

燕刳缓缓抬手。

动作迟缓,像是在复刻多年前的一幕。

手在半空顿了顿,指向远方。

“远处,”

他一字一顿,复述着无一当年的话,

“有位故人为你留下的遗物。”

手指悬停片刻,缓缓落下,放回膝上。

沈咎望着他的侧脸,良久,轻轻应声:“好。”

他低下头,将脸埋在膝间。

肩背未颤,气息平稳,就那样一动不动。

许久之后,才重新抬首。

面上无泪,眼眶却红了一圈。他用袖角擦了擦脸,站起身,拍去膝上灰尘。

“接下来,去何处?”

“天机玄阁。”燕刳道。

沈咎点头。

与此同时,雷音净院。

深夜。

月色被云层遮蔽,只余几缕微光从云隙漏下,落在石阶上,一片昏灰。

风自沙漠而来,裹挟着沙粒与香灰的气息。

经幡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一声声,如同有人在暗处拍手。

方丈室内,方未寻正伏案抄经。

黄纸边缘微卷,上面已写就数行经文。

他落笔极慢,一笔一划,如刻石入木。笔尖擦过纸面,沙沙轻响。

手指枯瘦,骨节分明,握笔时青筋隐现。

宽大僧袍罩在身上,空空荡荡,像挂在一截竹竿上。

房门未关。

初月立在门口,手中握着一把短刀。

刀身不过巴掌大小,刃口锋利,在油灯下泛着冷光。

她面色惨白,眼底带着浓重青黑,唇色泛紫。 方未寻未曾抬头,笔锋依旧在纸上缓缓行进。

沙沙沙

初月轻步走了进来。

脚步声极轻,方未寻却听得清晰。执笔的手顿了一瞬,随即继续落下。

她站在他身后,静立片刻。

忽然抬手,短刀直刺而下。

方未寻没有躲闪。

刀尖自后背入,前胸出来

血缓慢的涌出,似有什么在体内推着,浸透僧袍,在灯下凝成深暗的红。

他身躯微震,笔从指间滑落,墨汁在纸上晕开一团黑影。

他低头,看着胸前透出的刀尖,血珠一滴滴落下,落在经文上,落在“阿弥陀佛”四字中央。

“你……”

声音轻得像从远方飘来。

初月猛地抽刀,鲜血再度涌出。

她踉跄后退,握刀的手不住颤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最终将刀扔在地上,转身奔逃。

脚步声渐远渐轻,最终被风声吞没。

方未寻仍端坐椅上,一动不动。

血顺着衣摆滴落,在地面与蒲团上积成点点深色。

他望着那张被血浸透的经文,墨与血混作一团,红黑交错,如同一幅诡异的画。

他伸手,轻轻拿起那张纸,看了一眼,又缓缓放下。

背靠着椅背,油灯火苗跳了一跳,复又稳住。

他望着那盏灯火,看了很久。指腹按压着渗血的伤口,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冷得像冰。一名武僧推门而入,双手合十。

“方丈。”

“把初月抓回来。”方未寻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狠戾,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