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玄合府

天黑之前,他们到了玄合府。

玄合府在一个叫青柳城的后中间。青柳城不大,但热闹。

玄合府的门脸是两扇木门,漆成黑色,门上挂着一块匾,写着“玄合府”三个字。

门口站着两个弟子,穿青衣,腰上挂着令牌,瞧见燕刳缓步走来,齐齐垂首躬身行礼。

沈咎站在门口,没急着进去,转头看着叶梦君。

“我要先去会会那几位。”他沉声开口,又补了一句,“记住,这里的丹药不能吃。”

叶梦君满脸疑问。“为何?”

“如果你是想要尝试一下合欢散和绝情丹一起炼制成的丹药的话....”

“不不不不。”叶梦君使劲摇头,摇得像拨浪鼓。

他光是在脑中想象那副场景,便觉毛骨悚然。

沈咎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看向燕刳,像是在等待他同意。

燕刳面上无波,只眼底微沉了沉,沉默了片刻,最终拗不过他,还是点了点头。“小心。”

“好嘞。”沈咎立马撸起袖子,动作快得像是在怕燕刳反悔。

他把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腕骨上的旧疤在暮色里看不太清。

他往后退了两步,然后纵身一跃,跳上了屋檐。在屋檐上站了一瞬,然后消失了,融进暮色里。

叶梦君看着沈咎离开的背影,有点担心。“前辈这么过去,真的没事吗?”

“无妨。”燕刳神色淡得像浸了寒水,不见半分波澜。

话音刚落,门里走出一个弟子。

穿青衣,年纪不大,二十出头,脸上带着笑。他走到燕刳面前,躬身行礼。

“燕宗主吧?久仰大名。里面请。”

燕刳点了点头,跟着他走了进去。

叶梦君跟在后面,手按在剑柄上。

大厅布置得很讲究。地上铺着青石板,石板缝里嵌着铜条,拼成花纹。墙上挂着字画,不是名家的,但写得不错。桌椅是红木的,雕着花,上面铺着锦垫。角落里点着一炉香,烟细细的,往上飘,到了屋顶就散了。燕刳被引到靠窗的雅座,坐下来。

叶梦君站在他身后,没坐。弟子给他们倒了茶,茶汤碧绿,飘着几片叶子,在杯子里打转。

“请慢用。”弟子退下去了。

燕刳抬手端起茶杯,轻抿一口,叶梦君侧目望着他,满心疑虑却不敢多言。

府邸外面

沈咎身形轻落,落在了一处院子里。

院子地上铺着鹅卵石,白的黑的灰的,拼成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路。

路边种着丛丛青竹,竹株不高却长势繁密,清风拂过,竹叶沙沙作响。院子正中央,立着一尊石像。

石像身着宽袍,长发高束,脸上覆着面具,遮去半张容颜,只露出线条利落的一截下颌。

沈咎站在石像前面,双手抱胸,仰头看着它。

他看了几秒,然后跳上去。

靴子踩在石像的肩膀上,身体晃了一下,稳住了。

他伸手去够石像的脸,手指碰到面具的边缘,凉丝丝的。他把面具摘了下来。

面具是青铜的,上面刻着简单的纹路,边角有些磨损。沈咎把它举到眼前,对着暮光看了看。

这是他的面具。

是不存山还没创立的时候,他用的那个。面具内侧刻着两个字,很小,不仔细看看不到。“余烬”。他自己的字。

他不知道这个面具怎么会在这里,也许是他自己丢的,也许是别人捡来的,也许是不存山的某个刺客带出来的。

他不知道。他把它握在手里,青铜凉凉的,贴在掌心里,像一块冰。

“放肆。”

一声厉喝从身后传来,语气裹挟着沉沉威压,破空而来。

沈咎没有回头。

“你是何人?”那人手握剑柄,剑已经出鞘了半寸,银色的剑身在暮光里闪了一下。

他站在院门口,穿的是玄合府的袍服,青色,领口绣着银色的云纹。

沈咎喉间溢出一声轻笑,带着久别重逢的复杂意味,抬手将面具戴正,背对暮光,转头面向那个人

“言吟知,好久不见。”

原本神色凌厉的言吟知,瞬间僵在原地,眸中满是错愕。

他的手还握着剑柄,剑还出鞘了半寸,但他的手指不动了。

他的眼睛盯着沈咎

盯着那张面具,盯着面具下面露出的那截下颌,盯着下颌上那颗若隐若现的痣。他的手开始抖。

“大……大人……”神色一黯,唇瓣轻颤,半晌吐不出一字。“你是鬼吗?是来收我的吗?”

沈咎把面具摘下来,露出整张脸。然后跳了下来,暮光照在他脸上,偏过头睨言吟知一眼,眼底带着点戏谑

“你才是鬼。你全家都是鬼。”

言吟知的眼眶红了。

他仓促收剑入鞘,身形抖的几乎不稳,一步步挪到沈咎面前,

他走到沈咎面前,站住了

喉间滚了几番,唇瓣轻颤,竟半个字也吐不出。

方才的厉色瞬间散了,只剩几分惶然与委屈。“呜呜呜呜呜……”他忍不住的呜咽。捂着脸,“就连骂人的语气都这么像……”

沈咎一看,发现言吟知都长这么大了。

几百年前,他还是个十几岁的少年,个子矮,瘦得像根竹竿,站在沈咎面前只到他肩膀。

现在他长开了,个子高了,肩膀宽了,脸也长开了。

生得极好,丹凤眼,眼尾上挑,睫毛很长。眼睛一边戴着琉璃镜,镜片是淡蓝色的,边缘磨得很薄。镜下面有一条细细的银链子,从镜框垂下来,搭在脸颊旁边,随着他哭的动作轻轻晃动。

他已经和沈咎一样高了。

“大人……”垂眸掩去潮意,再抬眼时,眼底已蒙了一层水光。“你这几年去哪了?我好想你。”

沈咎看着他,看了两秒。“墨长留他们呢?”

言吟知的表情变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墨长留……他……”

沈咎皱了皱眉。“他怎么了?死了吗?”

言吟知突然正经起来。他把眼泪擦了,腰板挺得笔直。“没有。我倒是希望他死。”

沈咎沉默了。“……?那怎么了?”

“他在百瘴岭和夏致远吵架呢。”

“为何?”

言吟知摆了摆手,示意沈咎跟他走。

他走在前面,步子不快

沈咎跟在后面,看着言吟知的背影。

他的头发用一根玉簪束着,簪头雕着一只蝉,翅膀薄薄的,像是要飞。

他们穿过院子,走过一条长廊,绕过一面影壁,到了大厅。

大厅里灯火通明,燕刳坐在靠窗的雅座上,手里端着茶杯,没喝,看着窗外的暮色。叶梦君站在他身后,手按在剑柄上,看到沈咎进来,松了一口气。

沈咎走到燕刳旁边,一屁股坐下来。

椅子是红木的,硬邦邦的,他颠了颠,没换。言吟知在主位坐下来,双手放在桌上,手指交叉,像是在组织语言。弟子过来给沈咎倒了杯茶,碧绿的,冒着热气。

“说吧。”沈咎一手端着茶杯,一手拿着茶盖,慢慢撇去浮沫。茶盖在杯沿上转了一圈,发出很轻的瓷器声。

言吟知叹了口气。“主要是我和百瘴岭的人在掐架。”他神色恹恹,指尖在桌下无意识轻抵,一副理不直气也壮的委屈模样。“说我玄合府不讲武德,把合欢散加绝情丸给他们百瘴岭的人吃。”他又叹了口气,这次更长。“主要是没有这回事啊。我没干这么缺德的事。除了和您....”他刚想说下一句,话没出口,沈咎已经动了。

沈咎以光速把手伸过去,捂住了言吟知的嘴。

动作快到叶梦君只看到一道影子。

他的掌心紧紧捂住言吟知的唇,五指收拢,不留半分缝隙,言吟知的声音尽数闷在掌心,只发出细碎的呜咽声。

“行行,我知道。”沈咎的声音很紧,像是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别说这个。”

叶梦君看着这一幕,脑子里全是问号。“?”

言吟知挣脱了沈咎的手,喘了口气。他把被捂歪的琉璃镜扶正,银链子在脸侧晃了晃。“反正就是,他们冤枉我。然后我们两个就吵了起来。他们就想了个办法报复我玄合府”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吵架的细节。“然后……”

“然后。”沈咎接了一句。

“万灵台的飞行灵兽不是会经过这里吗?”言吟知的表情变了,从无辜变成了可恨,丹凤眼眯起来了,眼尾往上挑。“天天在天上飞来飞去,他们就把泻药喂给万灵台的那群鸟。”

沈咎的眉毛挑了一下。“?”

叶梦君眸色一怔,显然没有遇到这么荒诞的事情。“?”

燕刳坐在旁边,端着茶杯,没动。“……”

言吟知继续娓娓道来。

他的手开始比划,在空中画了一个圆。“然后那群飞行灵兽飞到玄合府上面——”

他吸了口气,豁出去了的样子。“就一言以蔽之。”

“哦——”叶梦君恍然大悟,声音拉得很长。“原来是屎到淋头了。”

言吟知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眼神里有一种“你很懂”的欣慰。然后他的表情又变了,又从可恨变成了无奈。

“我都没说什么了。可墨长留知道他的灵兽被这么对待。”他叹了口气。

“他可是出了名的护犊子,墨长留想这哪能忍啊。他就联合丹修,把合欢散还有绝情丹往炼丹炉里面库库干。”他做了个倒东西的动作,手在桌上敲了两下。“然后就抡着那二手炼丹炉,丢向百瘴岭。”

沈咎沉默了片刻。“……?厉害。不愧是你们。”

叶梦君坐在旁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今天接收的信息量太大了,大到他的脑子已经处理不过来了。

合欢蛇、万剑归宗抢剑、泻药喂鸟、屎到淋头....

他只觉得自己的世界观,被一次次刷新颠覆。

沈咎放下茶杯,骤然起身,椅脚与地面摩擦,发出一声细碎轻响。

他右手抬起,掌心朝上,不归剑自光影中凝形,漆黑剑身泛着一抹暗红光晕,流转着冷冽锋芒。

他紧攥剑柄,转身便往外走,语气裹挟着冷厉狠意:“我去找他俩,把他俩全拎过来。”

言吟知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腰挺得直直的。

他看着沈咎的背影消失在门口,默默地为他那两位大兄弟祈祷

而在旁边的燕刳指尖轻抵杯沿,气息静得如同深潭。喝了一口,放下。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叶梦君却瞥见,燕刳指尖在桌面极轻一点,快得近乎错觉,随即又恢复了沉寂,仿佛从未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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