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何平

这句话一出,周围几桌的声音都小了。连沈咎啃羊腿的动作都慢了下来

有人说到点子上了。

“没死?”胡子壮汉的酒醒了一半,“不可能吧?五百年前天阙剑宗的燕宗主亲手杀的他,天下人都知道。”

“知道什么呀知道。”说话的是个灰袍老头,年纪不小,修为不高,但眼神精明,一看就是走南闯北见过世面的。“我一个朋友,前几天在青州那边,听到有人在传——无名复活了,不存山要重新出世。”

“真的假的?”

“不知道真假,但传得有鼻子有眼的。说有人亲眼看到了双剑的剑光,暗红色的,跟当年一模一样。”

“暗红色?”青衫修士皱眉,“不是说无名的剑光是黑色的吗?”

“你那个是捡来的剑,当然黑色了。”女修嗑着瓜子,一脸“你不懂就别说话”的表情。

沈咎的嘴角抽了一下。

叶梦君已经把脸埋进了胳膊里,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燕刳夹菜的手又顿了一下

这次顿得比上次久,筷子悬在半空,过了两秒才继续落下,夹了一片青菜放进自己碗里。

沈咎瞥了他一眼,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你笑就笑,别憋着。”

“没笑。”燕刳的面色依旧平静如水,但耳尖在火光里似乎红了一点。

沈咎盯着他耳尖看了两秒,然后收回目光,继续啃羊腿。

旁边桌的八卦还在继续。

“我跟你们说,无名要是真复活了,那天下又要大乱了。”胡子壮汉叹了口气,语气里居然有一丝惆怅。

“大乱也轮不到你操心,你连筑基都没过。”瘦子补刀。

“你不也没过!”

“所以我也不操心。”

“那你刚才说什么‘天下大乱’?”

“我说着玩的。”

“你——”

“行了行了,”灰袍老头摆了摆手,“不管无名死没死,复活没复活,跟咱们散修都没关系。他杀人也好,不杀也好,反正杀不到咱们头上。”

“你怎么知道杀不到?”

“我一个散修,要钱没钱,要命一条,杀我干嘛?浪费剑。”

周围几个人想了想,觉得有道理,纷纷点头。

沈咎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茶杯,听着这些话,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他的手指在杯沿上敲了一下。

很轻,只有旁边的人能听到。

燕刳听到了。

他放下筷子,拿起茶壶给沈咎添了茶,动作自然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在添茶的时候,他低声说了一句:“有人在散布消息。”

不是疑问,是陈述。

沈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嘴角慢慢挑起来。

“想逼我现身?”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燕刳能听到,“那得看他们有没有这个本事。”

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半夜了。

灯笼还亮着,但街上的人少了大半。

几个醉汉躺在路边,嘴里嘟囔着谁也听不懂的话。

沈咎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燕刳走在他左边,叶梦君跟在后面,手里还拿着半串没吃完的糖葫芦。

“沈前辈。”叶梦君在后面喊了一声。

“嗯。”

“你真的不生气吗?”

“生什么气?”

“他们说你是个女的,不是人,还说你的剑是捡来的。”

沈咎没回头,声音从前面飘过来,懒洋洋的:“让他们说。我又不掉块肉。”

叶梦君想了想,又问:“那如果有人说更难听的呢?”

“比如?”

“比如……说你打不过师尊?”

沈咎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叶梦君。

叶梦君被他的目光看得后退了半步。

“这个不行。”沈咎说,语气认真得像在宣布什么重大决定,“这个我忍不了。”

叶梦君:“…………”

他看了看沈咎,又看了看燕刳。

燕刳站在一旁,月白色的袍子在月光下泛着冷光,面上没什么表情。

但叶梦君注意到,师尊的嘴角又动了

这次不是忍笑,是真的在笑。

很浅,但确实在笑。

回到玄合府的时候,言吟知还没睡。

他坐在大厅里,面前摊着几张纸,琉璃镜歪在鼻梁上,银链子垂在一侧。看到三人进来,他把笔放下,揉了揉太阳穴。

“大人,燕宗主,你们可算回来了。”

“怎么了?”沈咎在他对面坐下来,随手拿起桌上的纸看了看。

“你们抓的那个侏儒人,”言吟知叹了口气,“被人救走了。”

沈咎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翻纸:“什么时候?”

“就今晚。庆典最热闹的时候,有人混进来,打晕了看门的弟子,把人救走了。手法很干净,没留痕迹。”

“查出来是谁了吗?”

言吟知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布,放在桌上。

布是黑色的,上面绣着一个图案

不是完整的标志,只有一角,但沈咎一眼就认出来了。

“天机玄阁?”叶梦君凑过来看了一眼,惊讶道。

“不一定是他们的人做的,”言吟知说,“但这块布,确实是天机玄阁的料子。我查过了,市面上买不到,只有天机山内部才有。”

沈咎把那块布拿起来,对着烛光看了看。布料的纹理很细,确实不是凡品。

“有意思。”他把布放下,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燕刳坐在他旁边,没说话,但目光一直落在那块布上。

“言吟知,”沈咎突然开口,“你准备怎么处理?”

言吟知把琉璃镜扶正,想了想:“不准备抓了。”

叶梦君愣住了:“为什么?”

“那侏儒人本来就没犯多大的罪。投毒的事,没有造成实际伤亡,顶多就是让百瘴岭的毒草受污染,还没流到市场上。按规矩,关几天罚点钱就放了。”言吟知顿了顿,“被人救走也好,省得我操心怎么处置。”

叶梦君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了看沈咎的脸色,又把嘴闭上了。

沈咎倒是没什么表情变化,只是手指在扶手上又敲了两下。

“也好,”他说,“省得麻烦。”

但他和燕刳对视了一眼。

那一眼里交换的信息,言吟知看到了,叶梦君没看到。

有人在背后操纵这一切。投毒、救走侏儒人、散布“无名复活”的消息

这三件事不是孤立的,是一盘棋。

而他们现在还不知道下棋的人是谁。

不,沈咎知道。

他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名字,但没说出口。

“对了,”言吟知突然想起什么,从桌上拿起一样东西,递给沈咎,“今天傍晚有人送来的,指名给燕宗主。”

是一块令牌。

青铜的,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个复杂的阵纹,背面刻着四个字——

天机玄阁。

沈咎接过令牌,翻过来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起。

燕刳伸手拿过去,在手里掂了掂,然后翻到背面。

令牌背面除了“天机玄阁”四个字,还刻着一行小字

“阁主听闻燕宗主在收集旧物,愿相助。敬请移步天机山,共商大事。”

沈咎凑过来看了一眼,然后笑了。

那笑容让叶梦君后背一凉

“天助我也。”沈咎说,语气轻飘飘的,但每个字都带着刀子味儿。

燕刳看了他一眼:“你觉得是陷阱?”

“当然是陷阱。”沈咎把令牌从燕刳手里拿过来,在指间转了一圈,“但陷阱里也有猎物想要的东西。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你这句话用在这里不太对。”燕刳说。

“意思对就行。”

燕刳没再反驳。

“什么时候动身?”言吟知问。

沈咎看了燕刳一眼。

燕刳说:“明天。”

沈咎点了点头,把令牌塞进袖子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行了,睡觉。明天还要收拾东西。”

他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言吟知。

“对了,吟知。”

“大人?”

“那侏儒人救走就救走了,你说不用管就不管了。但是...”沈咎顿了顿,语气突然变得认真,“你帮我查一个人。”

“谁?”

沈咎说了两个字。

言吟知的脸色变了。

燕刳的手指也动了一下。

叶梦君站在旁边,没听清沈咎说的是谁,但他看到言吟知的琉璃镜后面,那眼睛慢慢眯了起来。

像一只嗅到了危险的老鼠

“我知道了,大人。”言吟知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调。

沈咎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燕刳跟在他后面,然后消失在门口。

叶梦君站在原地,看了看言吟知,又看了看门口,满脑子问号。

“言前辈,沈前辈让你查谁啊?”

言吟知看了他一眼,把琉璃镜扶正,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小孩子别问那么多。”

“我不是小孩子了!”

“那你先把被你撞坏的树赔了再说。”

叶梦君瞬间闭嘴,转身跑了。

言吟知坐在大厅里,看着手中的纸条,上面只有两个字。

何平。

他叹了口气,把纸条凑到烛火上,看着它慢慢烧成灰烬。

“天机玄阁的阁主啊……”他自言自语,“大人,您这是要掀多大的浪?”

烛火跳了一下,没人回答。

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把灰烬吹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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