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哭泣

“那你为什么要告诉我?”叶梦君的声音有点哑。

“因为你问我了。”沈咎说,“你问了,我就不想骗你。”

“你可以不回答。”

“可以。但我选回答。这是我现在唯一能给你的东西了——不骗你。”

叶梦君抬起头,看着沈咎。沈咎的脸上没有黑布,眼睛闭着,血痕在灵火灯淡绿色的光里显得格外刺眼。但他的表情很平静,像一个人在说一件早就该说的话。

“沈前辈。”叶梦君的声音还在抖,但比刚才稳了一些,“那你后悔吗?造了我?”

沈咎偏了偏头。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嘴角往上挑的笑,是很轻的、从鼻子里哼出来的笑。“我很庆幸至少你是陪伴在我身边的”

他伸出手,摸到叶梦君的头,把手按在叶梦君的头顶上。掌心很热,隔着头发都能感觉到。

“不后悔。从来没有后悔过。”

叶梦君低下头。他把脸埋进手里,肩膀又开始抖了。这一次他哭出来了——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膝盖上,洇湿一小块布料。他哭了很久,久到沈咎把手从他头顶移开,改放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拍。

叶梦君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眼睛,眼眶红红的,但眼睛里有了光——不是那种“我找到了答案”的光,是“我还没找到答案,但我决定去找”的光。“沈前辈,我想好了。”

“想好什么?”

“不管我是不是你造的,不管我的路是不是你铺的——现在走在这条路上的人是我。接下来要往哪走,由我自己决定。”

沈咎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这一次是真的笑了——黑布没蒙在嘴上,能看到嘴角往上翘,那颗痣跟着往上挑了挑。“好。”他说,声音有点哑,“这才是我造的灵盒。有种。”

叶梦君也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眼泪和笑混在一起,整张脸皱成一团。沈咎伸手弹了一下他的额头。“别哭了。鼻涕都流嘴里了。”

“我没流!”

“我听到了。”

“你眼睛看不见怎么听到鼻涕流嘴里?!”

“我是瞎子,不是聋子。”他把黑布重新拿起来,蒙在眼睛上,在后脑勺系了个结。动作很熟练,像是做过无数次。系好之后他偏了偏头,朝燕刳的方向“看”了一眼,“你徒弟哭成这样,你一句话都不说?”

“我在想一件事。”燕刳说。

“什么事?”

“明天进天机阁,何平一定会设局。我们要带他进去吗?”他说的“他”,当然是叶梦君。

叶梦君擦了擦眼泪。“我要去。”

燕刳看着他。“你知道进去会面对什么吗?”

“不知道。但沈前辈说过,怕就对了。知道怕,才能活得久。”叶梦君挺直了腰,声音还在发颤,但语气很坚定,“我现在很怕。所以我应该能活很久。”

燕刳没有说话了。但他看着叶梦君,

像在看一个终于长大了的人。

他站起来,走到叶梦君面前,把叶梦君的头冠扶正——刚才哭了半天,头冠歪了。“明天跟紧我。”

“是,师尊。”

沈咎在旁边哼了一声。“刚才还说‘由我自己决定’,转头就说‘是,师尊’。你这决定也太不值钱了。”

“那不是一样的!跟紧师尊是战术,自己决定是战略。”

“你从哪学的战术战略?”

“天阙剑宗的兵法课。”

“你们还教这个?”

“教。师尊亲自教的。第一课就是‘打不过就跑’。”

沈咎偏头朝燕刳的方向,“这就是你教的?”

“实用。”燕刳说。

沈咎笑了一声。他把竹筒拿起来,发现空了,摇了摇,扔在桌上。“行了,都去睡吧。明天还要跟一个活了三千年还笑眯眯的老狐狸下棋,不养足精神不行。”

叶梦君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沈前辈,你说你选回答,是因为不想骗我。那以后如果我问你的每一个问题,你都会告诉我真话吗?”

“不一定。”

“为什么?”

“因为你可能会问今天的酒好不好喝。”

“那你会怎么答?”

“我会说好喝。”

“真的吗?”

“假的。今天的酒是酸的。”

叶梦君笑了。笑着笑着又觉得不对——“你不是说不骗我吗?”

“开玩笑不算骗。”沈咎竖起一根手指,表情很正经,“这是散修的自我修养第四条:在非原则性问题上适度发挥,不算说谎。”

叶梦君翻了个白眼,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沈咎坐在床沿上,燕刳站在他旁边,正在解他手上的布条检查伤口。沈咎歪着头,嘴角那颗痣在灵火灯的光里若隐若现,像一颗小小的标点。燕刳低着头,手指很轻,像在摸一件随时会碎的东西。

叶梦君轻轻带上门,站在走廊上。天机山的星星还在天上亮着,一颗一颗的,亮得能照出人的影子。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还在抖,但比刚才轻了。他把手插进袖子里,往自己房间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沈前辈,师尊,”他对着空气轻声说了一句,“谢谢。”

然后他推门进房间,躺在床上。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从这头延伸到那头,像一条干涸的河。他看着那道裂缝,看了一会儿,闭上眼,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他是被苏诗砚的声音吵醒的。

“起床了起床了!阁主说了今天要进天机阁,你们怎么还在睡!你们天阙剑宗的人都这么能睡吗?太阳都晒屁股了!哦不对,天机山没有太阳,但雾都散了!一样的意思!”

叶梦君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片刻,坐起来,打了个哈欠。穿好衣服,推开门,苏诗砚站在院子里,双手叉腰,天蓝色的裙子在晨风里飘着,双髻上今天别了一朵小黄花。

“你眼睛怎么肿了?”苏诗砚歪头看着他。

“……昨晚没睡好。”

“骗人。你哭过。”

“没有。”

“有。你睫毛还是湿的。哭就哭了嘛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我也哭过——上次被阁主罚抄阵图一百遍,我哭了一整夜,第二天眼睛肿得跟桃子一样。”

叶梦君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沈咎的门开了,他从里面走出来,黑布蒙着眼睛,头发束得整整齐齐,左手换了新的布条。他偏头朝苏诗砚的方向,“蓝精灵,你这么早来叫我们,是不是何平让你来的?”

“是!阁主说辰时三刻在天机阁正门等你们。他还说——”苏诗砚顿了顿,模仿何平慢悠悠的语气,“‘请燕宗主和沈道友务必带叶小公子一同前来。’”

沈咎的嘴角往上挑了挑。“果然。”

燕刳从房间里走出来,月白色的袍子在晨风里轻轻飘着。

“走吧。”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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