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玄霄宗山门

三人终于踏上玄霄宗地界。

之所以说“终于”,是自昨日午后起,路便愈发难行。

官道渐成山路,山路叠作石阶,阶上残雪未消,马蹄一踩便打滑,有几段路,三人干脆牵着马步行。

沈咎牵马走在最前,靴底碾过积雪,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他走得不快,却极稳,每一步都踏在石阶正中那块被千年脚步磨平的石面上

雪盖得住尘灰,盖不住岁月踩出的痕迹。

“沈大哥来过吗?”叶梦君在身后问。

“来过。”

“什么时候?”

“很久之前。”

叶梦君不再多问。这几日他试过太多次,得到的回答无非

“很久之前”

“嗯”

或是师尊一句冷淡淡的“闭嘴”。

他渐渐懂了,不该问的,不必问。

石阶在两峰之间一折,眼前骤然开阔。

玄霄宗山门,就在眼前。

并非高墙门楼,而是两根天然矗立的巨柱,左右各三十余丈,顶覆厚雪。柱间是一条十丈宽的青石板道,石缝间生着苔藓,被雪压得只露一点浅绿。

石道尽头,石阶扶摇而上,没入云海之中。

云巅之上便是玄霄主峰,终年积雪不化,传说峰顶有通天石阶,一步可近仙界。

沈咎立在石柱前,仰头望了一眼。

“还是这样高。”

燕刳走到他身侧,也抬了抬眼。

“上回来,是何时?”

“五百年前。”

“来做什么?”

沈咎侧头看他,唇角微挑:“来杀人。”

叶梦君手一松,缰绳险些落地。

来玄霄宗杀人?

“嘻嘻,开玩笑的。”沈咎笑了笑

看上去确像玩笑。

可叶梦君看得清楚,师尊没笑,只淡淡瞥了沈咎一眼,便移开了目光。

“走。”

三人牵马踏上石道。

两侧石柱刻满符文,有些是护山大阵,有些是玄霄历代祖师留下的道印。沈咎随意扫过,目光在几处熟悉的字迹上顿了顿。

“怎么?”燕刳问。

“没什么,”沈咎继续迈步,“只是看见个旧识的名。”

叶梦君想问是谁,瞥见师尊神色,终究咽了回去。

石道尽头,便是那道直插云霄的长阶。阶面极宽,可并行十人,每一级都高得要提气才能跨上。沈咎踏上第一阶,靴底轻磕石面,一声微响散在风里。

山风自上而下卷来,夹着雪沫,打在脸上微疼。

“要爬多久?”叶梦君问。

“一个时辰。”

叶梦君脸色微白。

一个时辰后,三人站在玄霄峰前的平台上。

称其为“山门”并不准确,玄霄峰本就无门。

整座山腰被硬生生削平,铺出一方巨大平台,白玉石板光可鉴人。

平台尽头便是玄霄殿,殿宇高耸,檐角垂着冰凌,在日光下冷光流转。

以前都有阵的,现在没有了

殿前立着两名青袍道士,腰悬拂尘。见三人上来,其中一人快步迎前。

“几位道友自何方而来?”

“天阙剑宗,燕刳。”

两名道士脸色同时一变。天阙剑宗宗主,天下剑修之首,竟亲至玄霄宗?那道士连忙躬身:“燕宗主大驾光临,贫道失礼,这便前去禀报宗主。”

他转身疾步入殿,靴底踏在白玉石上,声响清脆。

另一人僵在原地,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挂着一脸僵硬的笑意。

沈咎立在平台上四顾。左临悬崖,下接云海,白茫茫一片望不见底;右侧便是玄霄主峰,壁立如削,覆着终年不化的坚冰。

“冷?”燕刳问。

“还行。”

叶梦君在旁已冻得牙关轻颤,却强忍着不出声。

他是天阙剑宗的剑子,不能在别家宗门失了体面。

约莫一炷香功夫,先前那名道士去而复返,身后跟着一名中年修士。

那人着深青道袍,料子远胜寻常弟子,领口绣银云纹。步子不大,却极快,转瞬便到三人面前。

“燕宗主。”中年人拱手行礼,“玄霄宗执事长老李元清,宗主已在殿内等候,请随我来。”

“有劳。”

李元清引路在前,三人紧随其后。穿过平台时,沈咎留意到两侧种着规整的松木,株株等高,枝上悬着符纸,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那些符作何用?”叶梦君低声问。

“镇山。”沈咎道,“玄霄峰势太高,山顶灵力冲荡,不加以镇束,山下之人难以承受。”

叶梦君点头,暗叹这位沈前辈见识果然广博。

玄霄殿殿门大开,内里却分外昏暗,与外界日光恍若两界。殿中无灯,只供台前点着几盏长明灯,火苗静滞不动,仿佛在真空中燃烧。

供桌之后,立着一尊极高的三清像,需仰头才能望见顶。像前蒲团上,坐着一人。

玄清真人。

他看上去不过四十岁,面白无须,发束木簪,一身洗得发白的灰道袍。

“燕宗主。”玄清真人并未起身,只微微颔首,“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打扰。”

玄清真人的目光自燕刳身上移开,掠过叶梦君,最终停在沈咎身上。不过两息,却让沈咎清晰地察觉到那一丝审视。

“这两位是?”

“弟子叶梦君。”燕刳道,“另一位,是我的客人。”

“客人。”玄清真人重复二字,面上无波,“请坐。”

殿侧摆着几把座椅。

燕刳坐左首第一位,沈咎在旁落座,叶梦君立在燕刳身后。

玄清真人自蒲团起身,踱至主位坐下。起身那一瞬,沈咎瞥见他道袍下摆微湿

不是雪水,是汗。

玄霄峰寒气刺骨,他静坐蒲团,竟会出汗。

是修行出了岔子,还是另有隐情?

沈咎记在心里,面上不动声色。

“燕宗主此来,所为何事?”玄清真人开门见山。

“借一物。”

“何物?”

“贵宗藏经阁中,一本旧道藏。”

玄清真人眉峰微不可察地一动。轻得几乎看不见,却被沈咎与燕刳同时捕捉。

“藏经阁?”玄清真人道,“燕宗主应知,藏经阁为本宗重地,外人不得擅入,乃是宗规。”

“我知晓。故而前来相借,并非强取。”

“借哪一卷?”

“需入内翻阅,方能确定。”

玄清真人眉头锁得更紧。他看了燕刳片刻,又望向沈咎,才端起茶盏,缓缓啜了一口。

“燕宗主与本宗向来交好,按理,借一卷书并非大事。”他放下茶盏,“但藏经阁为本宗根基,不只藏道藏,更有历代祖师修行心要、阵图丹方,不可轻易外泄。”

“我只翻阅道藏。”

“如何保证?”

“我以天阙剑宗宗主之名立誓。”

玄清真人沉默片刻。

殿内极静,唯有长明灯火偶尔轻跳,发出一声细不可闻的噼啪。

“好。但我有一条件。”

“请讲。”

“我令弟子陪同。入阁之后,只许翻阅道藏,不得触碰其他典籍。”

“可。”

玄清真人颔首,朝外唤道:“来人。”

一名年轻道士快步入内,躬身听命。

“去请萧从安。”

“是。”

沈咎听见“萧从安”三字,下意识看了燕刳一眼。燕刳面上依旧平静,可沈咎注意到,他指尖在膝头轻轻一敲,轻得只有一瞬,便再无动静。

萧从安来得极快。

“宗主。”他先向玄清真人行礼,再转向燕刳,“燕宗主。”

“萧道友。”

萧从安目光随之落在沈咎身上,微微一顿。他见过的修士无数,却从未有人给过他这般感觉——说不清何处异样,只知此人绝不该只是一位“客人”。

“这位是?”

“我的客人。”

萧从安点头,不再多问。

“从安。”玄清真人道,“燕宗主要往藏经阁查阅道藏,你陪同前往”后又跟燕刳强调了一遍“切记,只许翻阅道藏”

“是。”萧从安应声,转向燕刳,“燕宗主,请。”

燕刳起身向外,沈咎紧随其后,叶梦君亦跟上。

行至殿口,玄清真人忽然开口。

“燕宗主。”

燕刳驻足,并未回头。

“那位客人,”玄清真人的声音自后方传来,“可是姓沈?”

燕刳未语。

沈咎亦未语。

殿内静了两息。

“是。”燕刳应声,迈步走出殿门。

玄清真人坐回主位,望着三人离去的背影,指尖在扶手上缓缓敲击。

姓沈。

他脑中闪过一些碎片,转瞬便散。端起茶盏,饮一口已凉的茶水,微微蹙眉。

出了玄霄殿,日光刺目。平台积雪反光强烈,白得晃眼,久视便觉酸涩。

萧从安走在最前,步伐不急不缓,月白道袍随风轻扬,色比雪更净。长发以白玉簪束起,簪头雕莲,精致不俗。腰间悬一块碧绿玉佩,水头极佳,与旁弟子的寒酸模样相比,宛若云泥。

“燕宗主,藏经阁在主峰北侧,步行约一炷香。”萧从安声音温和,听来十分舒服。

“嗯。”

萧从安又看向沈咎:“这位道友如何称呼?”

“沈。”

“沈道友。”萧从安颔首,“沈道友亦是剑修?”

沈咎低头看了看自己。无剑悬腰,无剑负背,确实不像。

“算是。”

“算是?”萧从安轻笑,“剑修便是剑修,不是便不是,‘算是’是何意?”

“有时是,有时不是。”

萧从安看了他一眼,不再追问。但沈咎察觉到,他目光在自己身上多停了两息——并非审视,而是好奇。此人在好奇他的来历。

四人沿平台边缘而行,左临深渊,右接绝壁。山风自崖底卷上,寒意刺骨。叶梦君缩了缩脖子,将领口拢紧。

“冷?”萧从安看向他。

“还、还好。”叶梦君牙关轻颤。

萧从安自袖中取出一张符纸递过去:“贴于心口,可御寒。”

叶梦君看向燕刳,见其点头,才接过符纸贴在心口。一股暖意自符间散开,流遍四肢百骸。他松了口气:“多谢萧前辈。”

“无妨。”萧从安微微一笑。

沈咎在旁看着,心道此人容貌确实出众。并非咄咄逼人之貌,而是耐看,看一眼,还想再看一眼。

他又多看了一眼。

就这一眼,身侧燕刳的脸色沉了几分。

沈咎未曾察觉,目光落在萧从安腰间玉佩上,只觉玉质极佳,心下好奇出处。

“看够了?”燕刳的声音淡淡飘来。

沈咎转头:“什么?”

“没什么。”

“你方才说了什么?”

“未曾说什么。”

沈咎莫名其妙地瞥他一眼,继续前行。

叶梦君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在心底暗叹:沈前辈,你便别再看了吧。

萧从安似是一无所觉,指着远处一峰道:“那边是天枢峰,本宗观星台便在其上。夜晴之时,可尽览九域星象。”

“好看?”沈咎问。

“极佳。沈道友若有兴致,今夜可前往一观。”

“好啊。”

“不行。”燕刳道。

沈咎与萧从安同时看向他。

“今夜有事。”燕刳语气平淡,如同陈述事实。

“何事?”沈咎问。

“寻物。”

“寻物为何要等到夜里?”

“夜里亦可寻。”

沈咎知他在胡搅蛮缠,却未多言。萧从安也只笑了笑,继续引路。

叶梦君缩在后面,把脸埋进衣领,假装自己不存在。

又行片刻,前方出现一座石塔。塔仅三层,灰朴无奇,与玄霄殿的气派相比,显得颇为寒酸。可塔门之上,阵纹密布,密密麻麻刻满整面石壁,看得人眼晕。

“此处便是藏经阁。”萧从安道。

沈咎走到塔前,蹲身细看那些纹路。指尖轻触阵纹,一片冰凉,如同按在寒玉之上。

“这是九锁连环阵。一锁破,九锁齐发。硬闯,整座塔都会炸成飞灰。”

萧从安看他的眼神多了几分异样——意外,亦有一丝警惕。

“沈道友对阵法颇有研究?”

“谈不上。”沈咎起身拍了拍膝头落雪,“只是听过”

“听过?”萧从安显然不信。

“你们这些弟子不是真的吗,这阵是因‘无名’所做的”

以前这阵可是覆盖了整个玄霄宗

“不曾”

“想听吗?”

萧从安点了点头。

“不说,你想知道就去查,你们的师尊把你们保护的太好,也是一件坏事”

“前辈...”

“到了”燕刳开了口

萧从安不在继续追问下去

他走到塔门前,自袖中取出一块令牌,按入门上凹槽。阵纹亮而复熄,塔门未开。

“燕宗主,我只能送到此处。藏经阁为本宗禁地,弟子亦不可擅入。令牌仅能解开第一道禁制,内部阵法,需燕宗主自行破解。”

“可。”

萧从安将令牌递与燕刳,退后一步:“我在外等候,有事随时唤我。”

燕刳接过令牌,走到塔门前。沈咎跟上,立在他身侧。

“你也要进?”

“嗯。”

“那我和叶梦君——”

“你们在外等候。”

“你能破?”

燕刳看了他一眼。

沈咎闭了嘴。他差点忘了,燕刳浸淫阵法五百年。破一座九锁连环阵,本就不算难事。

燕刳将令牌按在门上,阵纹再次亮起。这一次,塔门缓缓开启,露出一条漆黑通道。

“等我。”

“多久?”

“不知。”

沈咎靠在塔边石壁上,自袖中摸出那只酒筒,抿了一口。

“别饮酒。”

“等你闲着也是闲着。你尽快便是。”

燕刳看他一眼,转身步入通道。塔门在他身后闭合,阵纹重新亮起,封得严丝合缝。

沈咎依旧靠着墙,又饮了一口。萧从安站在数步之外,静静看着他。

“沈道友。”

“嗯?”

“你与我师尊,相识?”

沈咎持酒的手微顿。

“不识。”

“那你与燕宗主……”

“相识。”沈咎又饮一口,“认识很久了。”

萧从安点头,不再多问。

沈咎多看了他几眼。

此人,绝不简单。

叶梦君站在沈咎身旁,依旧冻得发僵。心口符纸暖意不散,可脸与手依旧冰冷。

“沈前辈。”他小声道。

“叫大哥。”

“大哥。”叶梦君改口极快,“师尊一人进去,不会有事吧?”

“你师尊是渡劫期剑修。整个九域能胜他者,不超两人。破一阵而已,有何可忧?”

“我不是担忧师尊,我是担忧这阵。”

“为何?”

“因为你没进去。”

沈咎看他一眼:“我进不进,有何分别?”

“你若进去,师尊会更……”

叶梦君话说到一半,猛然惊觉失言,连忙收口。

沈咎愣了愣,随即失笑:“你是说,你师尊离了我不行?”

“不是,我是说……”

“行了。”沈咎拍了拍他肩,“你师尊从不需要旁人搭手。他一人,足够。”

叶梦君点头,不再言语。

三人在藏经阁外等候。萧从安立在崖边看云,沈咎靠墙饮酒,叶梦君蹲在地上画圈。

风卷着雪沫掠过,打在脸上微疼。

沈咎将酒筒塞回袖中,仰头望天。玄霄峰的天空蓝得近乎不真实,像一块被人刻意铺开的蓝绸。

云在脚下,不在头顶

“萧道友。”沈咎忽然开口。

萧从安转过身:“沈道友?”

“玄霄宗弟子,是不是都有些怕你?”

萧从安微怔:“为何这般说?”

“你生得太好看。太好看的人,旁人往往不敢靠近。”

萧从安沉默片刻,轻笑出声。

“沈道友说话,倒是直白。”

“我本就不会绕弯子。”

萧从安望着他的眼睛,似在分辨真话与玩笑。

“沈道友是第一个这么说我的人。”

“那你该多听听。生得好看并非坏事,但也未必是好事。”

萧从安笑了笑,未再接话。

叶梦君蹲在地上,偷偷看一眼沈咎,又偷瞄一眼萧从安,心中暗道:师尊若是听见沈前辈这话,脸色恐怕还要更黑。

他又望向藏经阁紧闭的石门。

师尊,你快些出来吧。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