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苍生

话音落下,那只手重重垂落,指尖微微蜷缩,落在碎石地面上,依旧保持着触碰沈咎手背的姿势。

那足以颠覆九域的魔气,那把蛊惑人心的邪匕,随着沈纹云心跳停止、认主印记碎裂,尽数烟消云散。

匕首从他心口滑落,坠在碎石上,刀身骨纹瞬间褪去所有光泽,变成一块普通又陈旧的枯骨,再无半分邪气。

沈咎抱着弟弟,静静坐在满地狼藉之中。

狂风卷过,吹起沈纹云额前的碎发,轻轻拂过沈咎的手背,像极了小时候,弟弟跟在他身后,小心翼翼拽着他衣角的模样。

不远处的何平瞳孔骤缩,秦知意也瞬间从真相的冲击中回过神,两人疯了一般朝着沈咎冲来。

沈咎那一刀,不仅毁了邪匕的操控之力,更彻底碾碎了他们筹谋数百年的执念。

两道毁天灭地的攻击凝聚成光柱,直奔沈咎而去。

沈咎却一动不动,依旧紧紧抱着怀里的人,低头轻声呢喃着,像是在哄一个安然入睡的孩子。

燕刳身影一闪,骤然挡在沈咎身前,软剑瞬间出鞘,银白色的剑身凌空展开,浓郁的绿色灵力轰然炸开,凝成一道坚固的弧形屏障。

光柱狠狠撞上屏障,瞬间碎石飞溅,地面被震出数丈长的裂痕。

就在此时,天空骤然变色。

燕刳也明白了这代表了什么

并非循序渐进的昏暗,而是天穹猛地被撕裂一道巨大的口子,纯粹的金色光柱从裂口中倾泻而下,将整片空地彻底笼罩。

那不是日光,也不是寻常灵力,而是传说中最古老、最纯粹的天道之力。

感应到天道波动,散落九域的苍生道修者,从四面八方飞速赶来。

萧从安那边,他脚踩着厉天行,厉天行也早也没了生息,

萧从安望向那边

言吟知是第一个从金光中走出的,满身血污,琉璃镜歪歪斜斜地挂在鼻梁上,镜腿银链断了半截,随意垂在脸颊旁,手中的生息剑布满缺口,早已不复往日光洁。

他身后跟着十几道身影,有宗门弟子,有云游散修,甚至还有街边毫不起眼的老者,他们修为有高有低,周身却都萦绕着一层淡淡的金光。

九域仙穹之内,苍生道修者本就寥寥,修此道需摒弃一切私欲,不争名利,不恋强弱,能修成者更是凤毛麟角,而此刻,所有修成之人,尽数汇聚于此。

何平停下攻势,仰头看着漫天金光,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笑意:“苍生道?就凭你们这群散兵游勇,也敢来拦我的路?”

他双手快速结印,金色阵纹从脚下疯狂扩散,带着滔天戾气,径直撞向言吟知身前的天道金光。

两股力量在半空激烈僵持,言吟知嘴角不断渗出血迹,身后的苍生道修者纷纷上前,掌心齐齐抵在他的后背,将毕生修为化作苍生之力,源源不断汇入他的体内,再经由生息剑尽数爆发。

夏致远从另一侧快步走来,难得收起了往日的嬉皮笑脸,神情凝重。

他手中的冰魄扇缓缓展开,扇面凝结着一层薄霜,那是体内苍生之力沸腾涌动的征兆。

他走到言吟知身侧,指尖轻轻划过扇面,扇面霜光化作一道白芒,汇入生息剑中。

“墨长留呢?”言吟知咬牙死死撑着两股力量的抗衡,侧头沉声问道。

“打晕关起来了。”夏致远扯出一抹苦涩的笑意

语气看似轻松,指尖却紧紧攥着扇柄,微微发颤,“若木鞭太扎眼,他来了必定第一个冲上去,这一次,让他活着。”

言吟知没有多说,只是轻轻点头:“好,这一次,让他活着。”

他心里清楚,这一战,他们怕是再无归途。

越来越多的苍生道修者上前,没有号令,没有迟疑,只是将自身全部力量注入半空的光球之中。

光球愈发耀眼,金色光芒将何平与秦知意彻底笼罩,那是他们毕生的修为

是苍生道守护世间的信念,也是他们对这天地最后的告别。

言吟知缓缓转头,望向沈咎的方向,琉璃镜从鼻梁滑落,丹凤眼泛红,却依旧笑着

朝着沈咎扬声大喊,声音沙哑,却带着几百年前那个少年的赤诚:“大人——!”

沈咎抬头,金光映亮他满脸的血污与泪痕,嘴唇微动,想要回应,想要起身冲过去,却见言吟知轻轻摇了摇头。

少年依旧是当年那般坦荡的笑

丹凤眼弯成好看的弧度,像是在等着他的夸奖,仿佛在说:大人,我没有给你丢脸。

下一秒,金色光球从天而降,落在何平与秦知意脚下,无声炸开

没有震天巨响,没有狂暴冲击波,只有纯粹的金光向四周缓缓蔓延。

这金光不伤人身,只斩尽世间执念,何平的成神痴念,秦知意的复活妄念,连同两人体内的魔气、匕首碎片、禁术之力,都在金光中如同冰雪遇沸汤,一点点消融瓦解。

何平发出凄厉的惨叫,捂着胸口跪倒在地,周身的阵纹层层剥落;

秦知意也蜷缩在地

“我...只是.....只是想复活师姐...”

魔气被剥离的剧痛钻心蚀骨,却再也没有半分反抗的力气。

金光散尽,言吟知、夏致远,以及那十几位苍生道修者,尽数消失不见,

原地只余下几团微弱的金色光点,如同夏夜萤火虫,缓缓随风飘远,再无踪迹。

空地瞬间陷入死寂。

何平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毕生修为被金光削去大半

脸上那副慈祥温和的伪装彻底碎裂,他望着光点消散的方向,神情一片茫然,嘴角再次涌出大口鲜血,重重栽倒在碎石上,再无生机。

他死了。

所有为这乱世、为心中道义奔赴的人,也走了。

苍生道众人,以己身为薪柴,守心中大道,最终化作漫天微光。

他们渡尽世间苍生,却唯独没能渡自己。

风从空旷的天际吹来,卷过满地灰烬,轻抚着那具尚有余温的身体。

沈咎缓缓将弟弟抱起,动作轻柔,一如很久很久以前

苍生有道身作薪,故友成灰弟作尘。

一刀刺下两世别,从此天地无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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