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窗外天光微亮, 东方泛起一抹淡淡的鱼肚白。

裴枝枝猛地从梦中惊醒,浑身冷汗涔涔,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浸湿, 黏在光洁的额头上,贴肤的小衣早已被冷汗浸透,冰凉刺骨的触感顺着肌肤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只觉得脸颊上一片异样的凉, 下意识抬手用手背蹭过眼尾的皮肤, 带着凉意的濡湿瞬间洇开。

裴枝枝坐起身,伏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像是要冲破胸膛一般剧烈震动。

缓了好一阵子, 裴枝枝才缓缓抬起微微发颤的手, 轻轻抚上自己的胸口, 温热而真实的触感传来。

触感温热而真实,没有伤口,也没有血迹,提醒她刚刚的不过是一场梦。

裴枝枝闭了闭眼, 深吸一口气。

她现在心里只有一个想法。

绝对不能露馅!

自己的秘密若是被怀铎发现, 梦中的一切会变成现实,怀铎真的会用那样冰冷的眼神看着她,而自己一定会走向梦中那般悲惨的结局。

裴枝枝的情绪稍稍平复了一些,哭声渐渐小了下去, 可依旧忍不住抽噎着。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

裴枝枝的心猛地一紧,浑身瞬间僵住, 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脚步声越来越近,停在了门口,随后便是轻轻的敲门声。

“笃笃笃——”

知府夫人轻柔的声音透过门板传了进来。

“裴姑娘, 你醒了吗?”

听见不是怀铎,裴枝枝悬在半空的心才稍稍落地,紧绷的身子松了几分,可喉咙依旧干涩沙哑,发不出半点声音。

她没有应。

知府夫人又轻敲了两下门,仍是没听到回应,以为裴枝枝不在便离开了。

裴枝枝这才重重吐出一口浊气。

幸好来的人不是怀铎,否则自己现在这副模样根本没办法面对他强装镇定。

方才梦中的画面太过真实,清晰得仿佛就在眼前。

就算怀铎现在穿上男仆装跪在她脚边给她道歉,然后塞她一大箱金条对她说:这是孝敬枝枝大王的,最后再捧着话本念给她听哄她睡觉——

也!不!管!用!了!

-

就这样一连过了好几日。

和裴枝枝预想的不同,这场暴雨迟迟没有到来,甚至连天空中原本厚重得压得人喘不过气的云层都渐渐散了些,偶尔还能看到一缕微弱的阳光透过云层的缝隙洒下来。

房屋修缮正在有条不紊地推进着,几日下来已经卓有成效。

但裴枝枝知道,这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等到那场突如其来的暴雨真正降临,狂风呼啸,暴雨倾盆,这些刚刚修缮好的房屋又会被雨水冲刷得面目全非,重新变得破损不堪,百姓们又会陷入无家可归的困境。

裴枝枝也尝试着在与人闲谈时,有意无意提起近日恐有暴雨降临,可听的人大多只当是随口一句闲话,并未放在心上。

怀铎仍是日日都前往河堤处去,裴枝枝则是单方面在和怀铎怄气。

怀铎自然也察觉到她的态度变化,颇为认真地反思了一下最近的所作所为,没想出个所以然来,便直接问了她。

裴枝枝轻轻叹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怅然:“我们之间的隔阂太大了,早就不是道个歉就能回到从前的关系,即使我不想放弃,但我们也已经回不去了……”

怀铎:“?”

裴枝枝生气的原因,一部分是因为他在梦里杀了自己,但最主要还是气现实里的怀铎不听她的劝告!

好言劝不了该死的大反派!

等到怀铎身负重伤,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时候,她一定要第一个冲进去,站在他面前狠狠嘲笑他一番。

裴枝枝每天都在脑海中上演了不同的小剧场——

恶魔兔:让你不相信本枝枝大王的话!现在后悔也晚了!

砚砚杀人大魔头:呜呜呜枝枝大王,我错了,我以后一定唯你是从!

裴枝枝坐在粥棚旁,托着腮在脑海中脑补着这一幕,嘴角忍不住偷偷向上扬起。

宽大的帽檐遮住了她脸上的大半部位,除了那双漂亮灵动的眼睛,旁人根本看不到她脸上的其他表情。

所以她可以肆无忌惮地在心里腹诽怀铎。

就在她想得入神时,突然感觉到自己的衣角被轻轻扯了扯。

裴枝枝顺着拉扯的力道看过去,只见一个睁着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小女孩,此刻正抬着一张圆圆的小脸,一脸好奇地看着她。

她认得这个小姑娘,她每日都来粥棚领粥。

裴枝枝放软了语气:“岁岁,怎么了?”

小女孩扬起笑容,笑起来嘴角还带着两个浅浅的梨涡:“姐姐,你和那个帅气的大哥哥是什么关系呀?岁岁想知道,姐姐告诉岁岁嘛~”

原本围在她身边,一同熬粥、分发粥食的妇人们、丫鬟们一直都在悄悄关注着这边的动静,此刻闻言纷纷放缓了手中熬粥的动作,连呼吸都放轻了,目光齐刷刷地、带着浓浓的好奇心,悄悄落在了裴枝枝的身上,却又不敢明目张胆地注视。

她们心里早就对裴姑娘和太子殿下的关系好奇得不行。

但碍于身份低微,又忌惮太子殿下的威严,不敢贸然向裴枝枝过问有关太子殿下的事情。

可童言无忌,小孩子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裴枝枝受不了任何萌物的撒娇攻势:“我和太子殿下啊,我们是……”

话说到一半,她突然顿住。

因为她发觉周围原本还隐隐约约的熬粥声、说话声,此刻竟然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风吹过粥棚的轻微声响,安静得有些过分。

裴枝枝:?

她抬起头时,其他人已经纷纷恢复了手中的动作,仿佛刚刚那一瞬的安静只是裴枝枝的错觉。

裴枝枝弯下腰轻轻捏了捏岁岁的小脸蛋:“姐姐先提问岁岁一个问题,若是岁岁答对了,姐姐就告诉岁岁刚刚那个问题的答案,好不好?”

岁岁:“好!”

裴枝枝弯起眉眼,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绘声绘色地开口:

“森林里有一灰一白两只小动物,分别是狼和兔子,突然有一天,森林里下了很大的暴雨,狼没有听兔子的话及时逃跑,等兔子找到他时,发现他已经受了很重的伤,已经奄奄一息。”

就在岁岁听得认真时,裴枝枝突然话锋一转:“受伤的那只狼,他的名字叫做大灰狼,那没有受伤的兔子叫什么呢?”

岁岁答得很快:“小白兔!”

裴枝枝晃了晃食指:“不对哦。”

“岁岁想不出来……”

裴枝枝:“那等岁岁想到答案了再来找我,要自己想,不可以向别人求助哦。”

岁岁点点头,蹦蹦跳跳地跑开了。

下一刻,一道熟悉又低沉的声音从身后慢悠悠响起,带着几分似笑非笑、又有点无奈的意味:

“我不在的时候,枝枝似乎都忙着在外人面前编排我的坏话?”

裴枝枝浑身一僵。

怎么每次说怀铎坏话都能被抓包。

裴枝枝被怀铎‘拎’回了驿站。

她刚在桌前坐下,还没等她想好要怎么摆出生气的姿态,怀铎已经亲手斟了一盏热茶,稳稳递到她面前。

裴枝枝心里警铃大作,开始阴谋论。

这大反派今日怎么这么殷勤狗腿?

该不会是在里面下毒了吧?!

怀铎见她迟迟不接,有些不解:“枝枝是觉得我会在里面下毒?”

心事被当场戳破,裴枝枝脸颊微微一热,有些尴尬地别开眼。

她伸手接过茶杯,小口小口抿了抿,目光却一刻不离地盯着怀铎,时刻警惕着怀铎的动作。

怀铎只是将她抱到了床榻上,然后变魔术一般掏出了个话本。

裴枝枝:???

怀铎的声音似乎有什么魔力,裴枝枝的眼皮越来越沉。

裴枝枝一觉睡醒却发现,原本明亮的室内突然变得很灰暗。

唔,原来是阴天了呀,很好睡觉的样子。

…头好晕。

她迷迷糊糊地正要翻个身接着睡回笼觉,却突然惊醒。

阴天了???

她连忙起身,快步走到窗前推开窗。

天空被一片厚重阴霾笼罩,云层压得极低,沉甸甸地几乎要坠下来,细密冰凉的雨丝随风飘到她脸上。

这一刻,裴枝枝十分笃定,这是暴雨将至的前兆。

真的到了这一天,裴枝枝的心里却只剩铺天盖地的慌乱。

她心头一紧,连衣服都来不及仔细整理,帷帽都没有戴,便匆匆推开门出去,直奔怀铎的房间。

屋内空空荡荡。

她立刻拉住一直暗中保护自己的暗卫,他看着不太聪明的样子。

裴枝枝开门见山:“怀铎在哪里?”

他老实回答道:“殿下去了河堤。”

裴枝枝脸色一白,这怎么和原著中写得不一样?

应当是怀铎看到雨势变大,他才会赶往河堤,继而遭遇意外。

该不会是因为她先前对他说的那些话,才让他提早、频繁地往河堤那边跑吧?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裴枝枝说不清自己究竟在慌乱什么,怀铎要是出了事,不正好符合她最开始的期望吗?

只要再坚持一段时间,等到他下线,自己就彻底自由了。

但她为什么这么难受呢……

她究竟是要趁着暴雨来之前找到怀铎,让他远离河堤。

还是将错就错?就当是提前走剧情了。

裴枝枝突然想到自己曾听云桂说过一个有意思的事情,这里有种东西叫做听镜。

如果想不通什么事情的答案,就对着镜子提问,问完了把镜子揣怀里一声不吱的往外走,走到外面听到的第一句话就是镜子给你的答案。

要试试吗?

应该、也许、大概没这么邪门吧……

窗外风声呼啸,云层压得极低,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裴枝枝咬咬牙,回屋翻出一面小巧的铜镜。

她捧着镜子,屏息凝神,一字一顿极其严肃地问道:“我要去救他吗?”

紧接着她自我酝酿了好久,将小镜子揣进怀里,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几乎是同一时间——

“救命!救命!”

裴枝枝:?!

岁岁踏着欢快地脚步跑到裴枝枝身前:“我想到啦!”

“大灰狼受了伤,所以小兔子要叫救命!”

清脆稚嫩的童音响起:“姐姐,我猜对了吗?”

裴枝枝:“……”

她的内心陷入了嫉妒的挣扎。

…云桂当时有没有同她说,若是她不按照镜子的指示行事,会不会带来什么不好的后果来着?

对了,就算怀铎没出事,也丝毫不会影响男女主的感情发展。

可怀铎要是受了重伤,在他昏迷期间荔城的百姓该怎么办?

总而言之,裴枝枝认为、怀铎现在还不能受伤!她去救怀铎,是以大局为重!

更何况他要是出了事,谁给自己读话本!

她穿书过来就是来当皇帝的!她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不就是小小改变一下剧情吗?

若是怀铎怀疑她,她就死不承认,说自己只是做梦梦到他出事,所以不放心来看看。

裴枝枝想通这些,摸了摸岁岁的头:“岁岁好棒,这么快就猜出来了。”

岁岁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那姐姐是不是可以告诉我,姐姐和那个哥哥是什么关系了?”

“当然。”裴枝枝一脸神秘:“但岁岁要答应姐姐,不能告诉其他人。”

岁岁猛猛点头。

裴枝枝:“我其实是天上的玉兔仙子,负责掌管人间的姻缘,就相当于人间的红娘,但我牵线的时候不小心将自己的红线和那个哥哥的红线给缠到了一起,所以只能下凡来待在他身边,等到解开红线才能离开。”

藏在后面的暗卫:?

岁岁一听说裴枝枝真的是玉兔仙子,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崇拜:“哇~”

裴枝枝摸摸她的头:“这是我们两个之间的秘密哦。”

岁岁的小脸红扑扑的:“好,拉钩!”

裴枝枝笑了下,伸出小拇指。

裴枝枝看着岁岁离开,轻舒了口气。

随后她立刻转身,揪出跟在自己身后那个暗卫。

“带我去找他。”

暗卫摇摇头。

裴枝枝咬咬牙,脸上挂上和善的笑容:“你叫什么名字?”

“小黑。”

裴枝枝震惊,炮灰的名字都这么敷衍吗?

“小黑。”裴枝枝伸出手拍了拍小黑的肩膀:“真是个好名字。”

小黑感受着肩膀上的力道,额头冷汗津津。

若是让殿下看到这一幕,他这半边的肩膀怕是要被之间卸掉了。

裴枝枝这次语气加重了些:“小黑,带我去找怀铎。”

小黑顶住压力,再次摇头:“殿下说,让属下看好姑娘。”

裴枝枝表情严肃:“实话告诉你吧,我从别人那里得知,你尊敬的太子殿下背着我在外面偷偷养了小情人,我现在要去质问他。”

小黑的表情瞬间变得惊慌,连忙摆手:“殿下绝对没有做这样的事情。”

裴枝枝的语气依旧刁钻:“谁知道你说的是不是真的,他是你的主子,你肯定帮他说话。我一定要找他当面问清楚才行!”

“更何况,你这人怎么这么死脑筋,他让你看好我,又没说不让我跑去找他,你跟紧我不就行了吗?”

眼看着小黑动摇,她接着添油加醋:“你若是不带我去,等到怀铎回来,我定然会和他大吵一架,到时候他迁怒于你,你可就不能再怪我咯。”

小黑:“……”

一盏茶的时间后,裴枝枝看着驾车的小黑,催促道。

“再快一点。”

起初,天空中落下的还是细密的雨丝,此刻已然变成了瓢泼大雨。

豆大的雨点砸在马车的车篷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无端让人感到心颤。

若不是裴枝枝不会骑马,她此时已经夺过小黑手中的缰绳飞奔向河堤了。

雨下得越来越大,马车刚一停稳,裴枝枝便迫不及待地推开车门,冲了下去。

小黑连忙撑着伞追了上去,可狂风呼啸、大雨倾盆,那把油纸伞根本抵挡不住这般风雨,瞬间被吹得东倒西歪。

裴枝枝一路上跑得气喘吁吁,裙摆被泥水溅得湿透,发丝凌乱地贴在脸颊,脚下的路坑洼难行,她却一刻也不敢停。

等裴枝枝终于跑到河堤附近时,远远便听见前方传来一片乌泱泱的嘈杂人声,呼喊声、惊叫声、慌乱的脚步声混在一起,刺耳得让她浑身血液几乎瞬间冻结。

她还是来晚了一步…

明明已经下定决心要救他,可还是没能拦住那场注定的意外。

裴枝枝眼眶一热,酸涩与恐慌瞬间涌了上来,她甚至不敢上前去看那片混乱的河堤。

忽然,一道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从她身后缓缓响起,带着一丝微哑,却依旧沉稳。

“枝枝,你在找我吗?”

作者有话说:来晚啦,上章修了一下下

‘枝枝红娘时’会出在番外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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