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幻觉与笃定

凌澌试图用刀尖挑出幼虫,可惜效果甚微,鞭毛的尖端呈倒钩状,死死的抓着肉不肯松开。

这么一来,为了防止幼虫钻入皮下,只能硬生生挖去手掌的肉,这还不是最可怕的,凌澌此刻感受不到疼痛,但周围红肿的皮肤却是一种警告。

这虫子有毒!

再一抬眼,鹿梦已然不再是少年的样子,他长高了不少,面部轮廓不像年少时柔和,鼻梁高挺,五官立体整个人像是富有棱角的大理石雕塑那般俊美,却丝毫没有让凌澌感到攻击性。

鹿梦眼睛清亮映出凌澌的影子,如同一汪清冽透彻的泉水,眼里带笑意尽是宠溺。

他穿着麻布制成的长袍,袍子直到小腿,身上带着暖意,像午后晒过太阳的慵懒大猫。

鹿梦站在覆盖了整面墙的月季花架下,手里拿着一把刃口很长的园艺剪,细致的修剪枝叶。

月季的粉色不是那么热烈,花瓣的边缘卷着褐色的边,像是染上了打翻了的咖啡,有一种让人怀念的做旧感。

暗淡的粉色衬得夕阳有些落寞,花期正盛一阵风拂过,花瓣席卷整个小院,就连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刺玫香。

鹿梦不知疲倦的“咔嚓”剪掉月季的花头,爬墙的藤蔓上只留下光秃秃带刺的绿叶,绽放的月季和枝叶掉落在他脚边。

他光着脚,尖锐的刺划伤了皮肤留下细微的红痕。

“你这是干嘛?”凌澌问到。

鹿梦闻言剪刀刃口一顿,解释道“我曾经犯了一个错误,已经无法挽回了,现在它要死了。”

凌澌低头看向被鹿梦判了死刑的月季——花架底部木质化的枝干已经泛黑,树皮外边包裹着一层灰白色的粉末,金玉其表败絮其中,正如他所说道植物烂了根很难救活。

但是红砖房外那么大规模的月季非一日而就,鹿梦想必倾注了不少心血,凌澌劝道“再想想办法,不要放弃。”

“与其整株月季枯萎凋零,还不如留在最好的花期。”语毕,鹿梦抬起剪刀,手起刀落狠心剪断了土壤之上的月季。

花海般的美景顷刻间崩塌,附着在红砖之间的枝条没有看上去牢固,纷纷分崩离析,随着整个植株砸在花园里,扬起厚重的灰。

先前剪下的花头也没好到哪去,全部被压在背面长着白色细根的枝条下。

整个花园瞬间失去了所有的花,只剩下一片荒芜。

鹿梦倒在血泊中,尖锐的园艺剪刺穿他的胸膛,整个人像破碎的人偶被钉在空空如也的花架上。

鹿梦艰难的抬起脑袋,偏头看向他,他呼吸急促,剪刀的刀柄随着胸口起伏,身体抑制不住的打颤发抖,眼神逐渐涣散,眼里再也没了凌澌的倒影。

“不……”凌澌感觉自己胸口压抑,呼吸困难,再一晃眼鹿梦满身是血的出现在他眼前。

与幻境中的画面重叠了,凌澌焦急的扒开鹿梦的领口,想要查看他身上的伤口,全然不顾自己千疮百孔的手。

“你想干嘛呀?”鹿梦戏谑的望着他,他倒不介意被眼前的男人上下其手,大大方方道“这事儿总该讲究情调吧……你这手掌再不处理恐怕得截肢了,以后影响你发挥。”

凌澌却异常坚定的紧紧的抱住他,少年身形单薄,没什么阻碍,鹿梦整个人被他罩在臂膀间,传来的热度让凌澌知道他还活着。

凌澌这会儿才觉得叶竹青说得对,他表面上装作无所谓的模样,实则患得患失。

鹿梦拍拍他宽厚的背,凌澌把他抱的很紧,近乎喘不过气。

虽然这个姿势很难受,不过还能感受彼此的热度,这样很好。

“兄弟们,我知道现在氛围很好,不过你们看看头顶的屏幕。”麦尔虽不是根正苗红讲究社会主义兄弟情的主,但好歹知道看脸色,不过电子显示屏上的倒计时容不得两人依存。

“距离收容所自毁还有十分钟。”冰冷的机械女声毫无感情的说道。

“你们到底做了什么?”凌澌咬牙切齿道。

他觉得再和这些拖后腿的在一起,不仅血压居高不下,没准小命也得搭进去。

事实上,凌澌不觉得他们有那个能力接管控制室并启动自毁程序,唯一的可能性便是亚里莎……

事态无法控制,脑回路清奇直接毁灭,极为简单粗暴。

廊桥的路都被封死了,密闭的环境还有一条巨大的蠕虫,凌澌觉得仅凭他们两打这蠕虫还有他们的兄弟姊妹……或者是子子孙孙都够呛,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局面,这下倒好,直接手动点了加速。

朝颜他们听到地底设施准备自毁愣住了,脑子里纷纷冒出一个念头“这神经病吧。”

傻逼人工智障。

麦尔深知亚里莎的路数——说肃清就肃清,说自毁绝对会自毁,从不开玩笑“靠靠靠,撤撤撤。”

可是又能跑到哪儿去?所有楼道的大门紧闭,虽然控制室还有一部直达电梯,可是只有朝颜有权限。

朝颜抿着嘴一言不发,苏佩和麦尔和她大眼瞪小眼,像是打定了主意,从腰间抽出一把左轮,将黑洞洞的枪口对准麦尔和苏佩。

“姑奶奶,别冲动。”麦尔试图商量。

“我能怎么办。”朝颜的神经已经接近崩溃的边缘“电梯没有权限强行闯入会让缆线直接断裂……我,我不想死。”

麦尔闻言头皮发麻,他早有体会,不论是收容所肃清的机枪还是尘封的大门,种种迹象都表明双月城极其的排外,没想到做得那么绝。

苏佩在安全屋内是机械师的学徒,此刻他脑子里灵光一现,产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人工智能的检测机制是什么样的?”

“什么?”朝颜听得云里雾里。

“它是以什么评判外界入侵的,机枪扫射的时候我们还得以逃脱,看来显然不是依靠热感应,如果是人脸识别的话我觉得可以试一试。”

苏佩没有什么自信,声音越说越小,毕竟是性命攸关的事情,他没有十足的把握。

麦尔倒是听懂了,他们在肃清时能幸免于难,并不是有多么优越的体能,而是他们所在的隔间隐蔽,存在视野盲区,况且他们当时在床板下,如果是人脸识别技术的话,有物体遮挡很容易就将抱在一起的两个人识别成其他东西……

“我觉得行。”麦尔复合道“我可以短时间内消除一米内所有人的气息,等同于隐身。”

朝颜犯了难,盯着倒计时越来越少的数字“那你们要怎么试。”

麦尔又不是什么好人,自然不能让自己以身犯险,于是他眼睛一撇,拎着苏佩的后脖颈发动能力“走你。”

苏佩的小身板子拎他跟拎猫一样,随手一丢就被丢到电梯里。

“!”

“你神经病吧!”朝颜反应过来已经来不及了,要是缆绳断裂她也得在此陪葬。

苏佩撞在电梯里,摔了个大马趴,感觉五脏六腑都移了位“咳。”

电梯不到两平米,地板的瓷砖很滑,苍白的灯光照在上面反着光,苏佩睁眼瞧见标着数字的电梯按钮,想起朝颜说过的话,无助的蛾抱着脑袋,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电梯坠落的失重感。

可是什么都没发生,电梯仿佛失灵了,对一个隐身的人没有任何反应。

苏佩这下知道他赌对了,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嘿,我就说有用吧……”麦尔话还没说完,颧骨被狠狠地打了一拳。

苏佩从气喘吁吁,倒不是累的,而是被吓得,脑子里出现短暂的空白,才意识到自己死里逃生,咬牙切齿冲过来一拳砸在麦尔脸上。

苏佩此刻像一只愤慨的吉娃娃,紧接着张牙舞爪伸手作势掐人。

麦尔阴沟里翻船,脸颊火辣辣的疼,唯唯诺诺的苏佩像是换了个人,震惊至余才想起来有句老话叫做“兔子急了还会咬人”。

不过麦尔可没那么大气,哪儿还能再给他机会,睚眦必报反手又扇了回去。

“够了!”朝颜制止道。

一个睚眦必报,一个菜还爱玩,这样下去根本没完没了。

“呸。”苏佩恶狠狠的瞪着他,吐出一口血沫。

朝颜接通广播“麦尔的异能可以带没权限的上去……”

还没等她说完,麦尔就来抢麦克风,麦克风重重的砸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啸叫伴随着他的声音“带他们干嘛?只有五分钟了,他们必死无疑!”

朝颜手无缚鸡之力,不敢正面和麦尔起冲突,抿着嘴回头望了一眼监控,扬起的灰尘覆盖了整个镜头,她无可奈何站进电梯里,在识别的探头里扫描了手腕处的芯片。

电梯里再次传出亚里莎的声音“四级研究员朝颜,允许通行。”

另一头,正如凌澌所料,蠕虫异种眼睛退化,只能凭借震动分辨猎物的方位。

凌澌能感受到幼虫在手掌皮肤下面继续蠕动,万蚁蚀骨的痛拨弄着他脆弱的神经,幻觉过去的困倦和痛觉让他体会到梦境与现实的拉扯。

鹿梦见他额角豆大的冷汗,捏着白大褂的袖子给他擦了擦“伸手。”

凌澌已经领教过钻心的疼痛,他怕虫子接触到鹿梦,一直和他保持着一段距离。

鹿梦执拗的拉着他的手腕,把一团红呼呼的黏液涂在他手心,盯着只剩两分钟的倒计时牌笃定道“放心,我们不会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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