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罐子与少年

D区住院部墙体因为伊利亚特的莽撞缺失了一部分,再加上显化失败的宿核碎在了手里……

生活不易,凌澌叹口气,又得写报告了。

不过他假日还在有效期,不必立刻赶回办公室,休假不积极思想有问题,于是凌澌当即决定在趁伊利亚特不注意开溜。

他专门绕远路顶着大太阳走回去,玻璃罐里的东西无法过安检,凌澌把罐子包在衣服里揣着,偷感十足像极了看妇科的花季少女。

人算不如天算,伊利亚特因为沾满血污的制服被公共交通拒之门外,拐了个弯正巧就偶遇了凌澌,无奈之下只能选择陪他翘班。

对于死皮赖脸非要跟着他的伊利亚特,凌澌也无可奈何,倒不如说是纵容,面对眼前没心没肺的年轻人凌澌不禁为他感到惋惜。

凌澌军校出身,身边的同龄人几乎是断层,行动队的活计看似高收益,无限风光的背后是极为苛刻的存活率,出城任务会根据难度划分,十之八九凶多吉少,说白了是在用生命换取报酬。

伊利亚特在市区的办公楼前与他分道扬镳。

凌澌还要向着市区外再走两个区,他家位于普通民众居住的勒德法区,虽然他作为军官原本可以享受主城区分配的高档宿舍,不过他还是比较喜欢具有市井气息属于自己的小窝,更重要的是想脱离随时随地被亚里莎监视的感觉。

从主城区到勒德法,仅仅一墙之隔就能感受到难以跨越的阶级,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不同于夜晚的迷幻夜景,暴露在阳光下泛白的广告牌没了灯光的加持显得暗淡,街道上人流涌动,穿着破旧工作服的劳工在阴暗潮湿的巷道间穿梭。

地面一个个坑坑洼洼的小水坑,已经积了很多水十分混浊,老远就能闻见令人作呕的下水道气味,湿滑油腻的地面上躺着颜色亮丽的垃圾,斑驳的墙面被霉菌糊了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空气中弥漫着食物的香气和机械柴油味,鳞次栉比的老旧建筑很多,楼与楼的间距相当狭窄,在这夹缝中存在不同于主流的涂鸦艺术,其间穿插着一些贩卖宿核和非法移植手术的劣质小卡片。

路边的人们忌惮他的制服,十分关注凌澌的一举一动,人群中不知谁说道“被拴上链子的狗罢了。”

凌澌倒是见怪不怪,根本没放在心上,其实这么说也没错,不过大家都是为了活下去而已。

这片区域的人没几个对戴着黑诫的军人有好脸色,勒德法区还相对好些,最多只是当面嘀咕两句,再往外沿的萨博区这种情绪更是不加掩饰,治安很乱。

双月城只是少数人的乌托邦,凌澌则是受益者。

“回来啦。”巷口的老太太和他热情的打招呼,凌澌的家在老太太经营的糖果店楼上,在一众钢筋铁骨的建筑中,香甜的小店显得格格不入。

仿木质的铁皮招牌写着“喜儿糖果铺”,老太太名叫曹喜儿,她坐在街口晒太阳,店铺已经好久没开张了,门口的托盘里只有零星几粒糖稀黏着包装纸,一旁纸板上的数字大约是一个家庭一周的伙食费,糖果不出所料地躺在托盘里无人问津。

蔗糖是战略物资,曹喜儿家里只剩她一人,丈夫和儿子早在建城的时候就死了,从去年开始城内的蔗糖供应出现了问题,曹老太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只能掏出年代久远的存货勉强度日。

“这些你拿去,反正也卖不掉。”曹老太热情极了,颤颤巍巍把托盘里的糖果倒出来塞凌澌手里。

“不必了。”凌澌不喜欢甜食。

“拿着。”老太不由分说把糖塞到他手里。

“谢谢。”看着曹老太收拾托盘笨拙的背影,凌澌思来想去也是老人家的一番好意,于是他把糖果装在口袋里径直上楼。

“吱嘎”厚重的房门上了年纪,凌澌的房间不算大,一眼到底一室一厅,一个人也足够了。

“嗯?”

只见床单上放着一朵黑紫色大丽花,相比医院的那朵,没了水的滋养枯萎了不少,花瓣边缘已经干枯卷边。

凌澌捻着打卷的花瓣,也不知道是谁放在这里的,家里门窗紧闭柜子抽屉也没有打开的痕迹,大费周章就为了摆朵花也算有闲情逸致。

“这算什么,警告?”凌澌自言自语道,随手拿了个马克杯泡着花。

夕阳西下,橙红色的暖光照着木质置物架,上面一排排的玻璃罐子熠熠生辉,凌澌把新的罐子放上去,罐子里的黑雾与白色的墙壁形成鲜明的对比,如同水墨画一样全部聚集在靠窗的位置,似乎下一秒就要夺罐而出。

凌澌出门不过一周的时间,他也不知道平日向来没动静的黑雾为什么变化那么大,奇怪的是黑雾聚拢的那个方向正好指向收容所……

“亚里莎,帮我查一下收容所探视申请流程到哪儿了。”

“叶教授已为您预约明早十点的探视时间,届时请前往9E区。”

亚里莎还没说完,叶竹青的全息可视通话便打来了,看到凌澌身后的一排排的玻璃罐嘴角抽搐“你家长霉了?”

资本家的驴因为早上的闹剧得以休息半天补觉,睡起来又是一条可以值大夜班的好汉。

黑雾像是察觉到叶竹青出言不逊,原本汇聚在窗边的雾气全部指向叶竹青,仿佛刺毛的猫咪在示威。

“这可新鲜。”叶竹青还在办公室,手肘杵着下巴。

“我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凌澌看向黑雾,能力实体化还赋有意识和情绪。

叶竹青伸手捞了捞全息影像,虽说一比一的投影根本摸不到实体,不过他只是单纯的手贱“最近城内能量磁场有异常,看好你的这什么……小猫咪?”

黑雾对于“小猫咪”的称呼似乎很满意,施施然又趴回窗边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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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别迟到了。”叶竹青慈眉善目,半天的假仿佛天大的恩赐,可以重建他丧失已久的良心和耐心。

第二天一早,凌澌和叶竹青在收容所门口碰头,与其说是收容所实际上是难民营,毫无修饰作用的水泥墙阴沉压抑,配上高耸的围栏和监狱差不多。

为了方便病毒检疫和防止异种入侵,9E区有专设的实验室,与萨博区仅有一墙之隔。

叶竹青熟门熟路在迷宫般复杂的道路穿梭,他做宿核研究,除了行动队取回的宿核,其余样本自然多半来自这里。

凌澌还是首次踏足收容所,他跟在叶竹青身后乘坐电梯一路向下,他记不清究竟经过了多少道门,在地下完全没有方向感,只有死板的罗马数字标注位置。

叶竹青停在一扇厚重的铅门前,这扇门与医院屏障材质类似,铅门缓缓降下露出透明玻璃。

玻璃搭建的房屋看上去脆弱易碎,不过一旁的研究员解释道“这是特质玻璃,可以均匀分散受力,很难凭蛮力打碎。”

叶竹青扎在白大褂堆里,凌澌很难插上话。

圆柱形的玻璃空间好像水族馆的陈列柜,墙壁被雪白的泡沫棉包裹,偌大的空间里只有一个人——他戴着眼罩、耳塞和口枷,拘束衣的尼龙布捆住他的四肢。

他有一头茶色的长发,脸被遮了大半,就算是这样,也能看出是个美人胚子,楚楚可怜的模样像是装在专属玩具屋里被过度保护的洋娃娃。

凌澌隔着玻璃“这是……”

“把你从特拉希尔带回来的男孩,来了这几天没有说过一句话,只能观测他的脑电波推断情绪,他看到你的照片很激动。”叶竹青接着说道“他身体里嵌有一枚宿核,我们想要进一步深入检测他却极其不配合,攻击性特别强……已经杀死两名研究员了。”

更正,是被诅咒的洋娃娃。

凌澌无法将眼前细胳膊细腿的少年和杀人狂魔联系起来,叶竹青调出之前的监控,告诉了让凌澌陪同的原因“他的能力你应该很熟悉。”

无声的监控视频里,少年蜷缩在角落,当两名身穿白大褂的研究员靠近他时,瞬间两人身首异处,随即身体躯干像燃烧殆尽的纸灰一般随风消散,最后只剩一件白袍。

叶竹青拉回进度条逐帧播放,点了点定格的画面“你看这里,凭空出现的匕首。”

凌澌定睛一看,的确凭空出现了一把形似他能力的黑雾匕首,不过相对于他的黑雾,少年的异能更加具象化,这他想起教堂雕塑前冒着黑焰的长矛……

“你试着与他沟通。”叶竹青输入密码,调用机械臂解开少年的眼罩。

少年遇到炫目的灯光眯起眼睛,凌澌对上那葡萄似的圆溜溜的双色异瞳猫儿眼,他从未见过玻璃珠一样清澈的眼眸。

“啊!”少年看到他非常激动,一时间都忘了自己被拘束衣绑着,没走两步就摔了,像蛄蛹的毛毛虫。

凌澌看他脑门着地,虽然有软垫隔着不会造成实质伤害,不过看上去挺疼的,隔着玻璃问道“你没事吧。”

“哼。”少年臭着脸作势要咬拘束衣,无奈还有口枷,气急败坏只能磨牙。

凌澌感到有轻微的晃动,灯光的影子歪斜“地震?”

“开什么玩笑,地壳运动一直在检测,附近没有震源。”叶竹青也能感到周围的墙体晃动厉害,像是有东西逐渐靠近。

“警告,检测到地下建筑异种入侵,请实验区人员尽快撤离。”亚里莎矫揉造作的机械女声听不出一点感情,跟死亡倒计时一样。

叶竹青调出收容所的三维立体地图“是地龙,7区这里被撞出一个窟窿,朝我们这边来的。”

“他怎么办?”

“自求多福吧,还没确定他是否有威胁,我们先撤。”叶竹青飞快的调整面板降下备用电梯让同事先上去,对那几个收拾资料的亡命徒骂道“命都没了还管这些破烂,地龙先把你们脑干抽了?”

叶竹青不愧文化人,情绪收放自如,骂完那头,他和凌澌解释道“这小子还没有植入身份芯片,内部通道无法识别,就算到了地上,城内的守卫队必然不允许他进城。”

少年歪着脑袋一只淡金色的眼睛另一只则是墨绿色,静静地坐在原地,像在华贵玩具箱里的弃猫,可怜巴巴的。

“我带他上去。”少年身上有太多的巧合,竟凌澌还有异能傍身。

叶竹青愣了愣,嘴上虽然一言不发,可是眼神里骂得很脏。

“随便你,头七别来找我就成。”叶竹青见他执意如此也不加劝阻,他不理解但足够尊重。

话虽这么说叶竹青还是刀子嘴豆腐心,恨铁不成钢白了他好几眼,打开实验室的武器库和关押少年的玻璃门,独自乘上电梯。

“谢了。”凌澌扛了一把HK416突击步枪和一把AW狙击步枪。

直通地底的电梯门关上,凌澌把少年的口枷和拘束衣解开,尼龙布不透气,脖子有一圈勒痕,长发沾着汗水贴在皮肤上,他没穿鞋子,脚上有已经结痂的伤口。

“你叫什么名字?”凌澌把他的头发捞出来用扎带捆上。

“liuny……”少年艰难的开口。

“流?”

少年抿着嘴把前面的音节吞下去,小声的说出自己的名字“鹿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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