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他竟然知道她的名讳!

江茉惊地呼吸一窒, 愣在原地久久无法回神。脑中不断跳动着画面,之前意味不明的眼神,方才毫不掩饰的武功, 并非是因为卫雅兰,而是因为她。

“揽秋, 你先下去。”

揽秋十分担心,对着江茉摇头。

“无事,只要我还是昱王妃,他就不敢对我怎样。”

揽秋还是担心, “若王妃半时辰后不唤我进来,我就去王府找何护卫。”

江茉点头,揽秋退下。

房门关上, 厢房中安静地吓人。安则佑并不着急, 自顾自饮下一杯茶才缓缓开口, “江姑娘在想什么, 让我来猜一猜, 抛开其他不说, 你最想的,是让我保守秘密吧。”

手指摩挲着杯口, 嘴角勾起笑, “我可以保守你的秘密, 前提是你要为我做一件事。”

江茉站在离软榻很远的地方, 质问道:“你为何知道替嫁一事?”

安则佑不答,从怀里掏出一张四折纸, 摊开来递在半空,“过来。”

从心底里生出的抗拒,让江茉的腿僵住, 动也不能动。

“过来!”

这一声吼,不禁使她浑身一抖,不自主地迈步走向安则佑。

安则佑见她走近,将纸扔在地上,“签了它,否则我就将你的身份告诉昱王。”

江茉蹲下身,纸上的字映入眼帘。

这是一份认罪书,上面清楚地写着庆国公让她替嫁一事,还写明了他的父亲是因此才擢升为工部主事。

“你为何知道这些?”

安则佑还是不理会,指了指认罪书,语气强硬,“签。”

江茉捡起纸,站起来,注视着安则佑的眼睛,“告诉我。”

“签!”

“告诉我!”

……

长久的安静,长久的对视,一双居高临下,阴沉的眼睛,一双倔强不屈,明亮的眼睛。

不知怎的,安则佑脑中忽然响起那日在昱王府兵器库前听到的旋律,竟然先败下阵来。

眼眸垂落的瞬间,无来由的烦躁侵袭而来,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瞬移到江茉面前。

江茉下意识往后退,直到退无可退,被逼至墙边。

安则佑单臂压住江茉肩膀,目光凶狠,“若想让你父亲和弟弟活命,就,给,我,签!”

江茉睁着一双坚毅又蔑视的眼睛,“你们这些高位者,是黔驴技穷吗?都只会用这种龌龊的手段。”

可她又不得不承认,这些人是懂得如何拿捏她的。她瞪着安则佑,一眨不眨,满眼的晶莹,再也停留不住,大颗大颗滴落下来。

“你赢了,我签。”

安则佑的心猛地软了一下,他见过许多女子,不论是万人之上的皇后,还是风月场上的伎女,亦或是街巷摊贩上的女人,从没有一人这样惧怕又蔑视地看过他。

他也见过许多女子的眼泪,有喜极而泣的,有伤悲难过的,也有祈求爱怜的,就是没有见过这样强忍着不愿,倔强执着又委屈不甘的眼泪。

好似他是个十恶不赦的坏人,在逼迫良家女子做不愿的事情。

分明从庆国公口中,他知道的江茉不是这样的。是为了锦衣玉食,珠玉金银,为了父亲官位,为了享受王妃富贵而甘愿替嫁的虚荣女子。

此刻,他才明白,他以为的都是错的。

抵住她肩膀的手臂软了下来,可心里好似有什么不愿意去承认的事,反手一推,故意将她重重推到方桌前,取下她的发簪,划破她的手指,按住她的后脖颈,拿过女子手里快要掉落的纸张,拍在桌子上,狠戾说道:“写下你的名字,按手印。”

发簪一取,一缕头发垂落,半搭在脸上,划破的无名指冒着鲜红的血,江茉抖着手,写下鲜红的名字,按下鲜红的手印。

鬼使神差地,安则佑伸手想为她整理额前的那缕发丝。

手刚碰到发丝,江茉就像个受惊的小鹿,猛地一挡。

安则佑毫无防备,发簪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你干什么!”

安则佑怔仲,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不知刚才是怎么了,为何要做出那样的举动。

抬在半空的手,也不知要如何办,心中莫名地更加烦躁,他握紧拳头缓缓放下,坐回到软榻上,不去看江茉,看向窗外道:“还有十多日便是除夕夜,宫中会举办皇家家宴,我要你在宴会上弹奏《春晖》。”

“为何?”

“你怎么这么多疑问?

江茉坐在方桌旁,扯下衣角的布条,包扎无名指时看到了食指结痂的伤口,短暂停顿后,包好无名指,又简单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头发,擦干泪水,整个人安静了下来。

“我的疑问你都知道答案,但我知道,你是不会告诉我的。”

安则佑依然不答。

江茉笑了一下,“我会弹的,《春晖》。”

她站起身,“我相信安公子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不会为难我的父亲和弟弟,也不会对昱王胡言。”

江茉走到门口,一伸手,“安公子可还有别的事?若无事,请离开吧。”

安则佑回头看她,女子面无表情,一脸淡然,同方才竭力质问时的样子,判若两人。

他可以潇洒地离去,眼睛却不听使唤,在她身上停留,脚也无法挪步。

女子红肿的眼睛,脸上的泪痕,散乱的头发,受伤的手指,看得他心头隐痛。

浮生馆的伶人们,都说他是个怜香惜玉的温润公子,花裳楼的姑娘们,亦说他是儒雅体贴的柔情男子。

他体谅着那些女子们的不易,大方地赞美,慷慨地赏赐。

怎么就对江茉做出了这等摧兰折玉的行为。

“你会奏《春晖》吗?可别在宴会上出错。”

江茉道:“安公子放心,我会。”

安则佑一挑眉,三步并作两步打开半扇门,吩咐门口的随从,“去拿张七弦琴过来。”

揽秋一步跨进来,看见江茉的模样,心疼地为她整理妆发,“王妃,这是怎么了?”

江茉轻轻摇头,“我无事,放心。”

安则佑重新坐回到软榻上,“既然王妃说会,那便奏给本公子听。”话说完,才意识到江茉的手指被他划伤了,可话已出口,他不能收回。

看着江茉淡然的面容,他竟然希望她拒绝。

“好。”江茉说得干脆。

安则佑张了张嘴,终是没说话,只觉得心被大石头堵住,压的他呼吸不畅。

琴很快摆上来,江茉坐在琴后,取下手上的布条,让揽秋从布条上撕下很细的一条,绑在她的无名指第二节。

食指的伤已经结痂了,不用担心。可无名指是新伤,弹奏之时定会出血,绑住指节会让手指血液不通变得麻木,能减少流血和疼痛。

揽秋不敢绑,手抖得厉害。

江茉温柔地鼓励她,“揽秋,你大胆绑,别怕。”

揽秋绑得很轻很小心,江茉却对她说,“绑紧些,我才不会疼。”

安则佑听着对话,面向窗外,一点不敢看。直到乐声响起,他才转身。

女子低着头,一张洁白无瑕的面容,一身鹅黄色的衣裙,奏着《春晖》这样轻快柔和、有生命力的乐曲,他感受的应该是惬意和春日的生机。

可他的心却紧绷着,目光先是盯着衣裙上的血迹,又缓缓移到女子的手指上,无名指节绑着细细的布带,可还是无法阻挡伤口流血。

曲子开始没多久,血并不多,却刺得他的眼睛生疼,耳边的乐声好似咒语,每个曲调都让他的心抽痛,忍无可忍之际,飞奔到她面前,一把掀翻七弦琴,抓起她的手腕,“你不会疼吗!”

江茉仰起头,平静地看着他,“比起父亲和弟弟的性命,我这点疼算什么。”

安则佑气急败坏的拉起她,要取下无名指的绑带,可越急他越解不开。

江茉疼得额头都是汗,实在难忍痛疼,往后退了两步,左手紧握着右手,“安公子是要将我这手指废了吗?若真是那样,还请宴会后再废。”

他知道她话中的意思,她在怕,怕她不能在宴会上弹奏,他会伤害她的父亲和弟弟。

安则佑的眉角控制不住地跳动,他看看江茉,再看看自己的手,半晌回不过神。

他手上沾染着江茉的血,像是一种罪证。

安则佑紧握拳,在房门口站了许久,终是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见安则佑离开,江茉瘫坐了下来,“揽秋,快去给我买件干净的衣服,百戏马上要开始了,我必须得看。”

不怕昱王不问,就怕昱王会问,她却什么都答不出来。

揽秋点头,立刻跑了出去。

江茉将无名指放进嘴里,吸允着伤口,再撕下一块布条简单包扎了一下。

她捡起地上打落的发簪,擦去上面的血迹,坐到屏风后的梳妆台前,整理好了头发,重新戴上了发簪。

揽秋回来得很快,买了衣裙和金创药。

江茉上好药,换好衣服,落云楼的百戏也开始了。

她走出房门,坐到二楼回廊的雅座上。

一楼大堂的高台上,高絙、吞刀、履火、寻橦轮番上演,表演惊险又精彩,台下众人高呼叫好,好一番热闹景象。

江茉的眼睛看着高台,思绪早已飞到了别处,她浑身一阵一阵发冷,她以为替嫁只是他们父女和庆国公夫妇的秘密,没想到还有别人知道此事。

那么,除了安则佑,是否还有其他人知道?

可是,安则佑又如何会知道?是无意中得知,还是庆国公告知?

若真是庆国公告知,一个质子,庆国公为何要告诉他?

难不成和安盛武有关?

安盛武在北疆有十万大军,而庆国公谋反需要军队支持,莫非安盛武就是庆国公的同党?

据她所知,安盛武十年不曾入上京,也未听闻他和庆国公有什么交情,就算庆国公要联盟,也应是同他亲近的凛洲布政使和安洲都指挥使,且这两个州郡离上京更近,商议筹谋岂不是更稳妥。

她又想,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或许真就是安则佑无意得知的。

那她就只能认倒霉了。

还有一事,她怎么想都想不明白,安则佑为何要让她在宫中除夕家宴上弹奏《春晖》。

今日已是腊月二十,还有十日就是除夕,看来,只能等到了那天,她才会知道。

但愿只是安则佑的无聊把戏,不是什么阴谋。

“王妃,您这衣裳和伤口,回府该如何解释?”揽秋看着高台上的七盘舞担忧的问,这是最后的表演了。

方才上药换衣的时候,江茉将安则佑威胁她的事,简单告知了揽秋。

“百戏看完,我们继续回厢房,让掌柜的找几个乐伎和舞伎,待到子时我们再回去,昱王应该已经睡下了。”

许是耗费了太多心神,她想了几个借口都被自己否定了,根本想不出合适的理由,唯一解决的办法就是逃避。

揽秋皱着眉头,“今早在梅园,昱王给了您玉佩,可见对您是在乎的,您成婚以来头一回出府游玩,昱王或许会等您回府。”

江茉自嘲一笑,“揽秋你不懂,昱王并不在乎我,他在乎的是‘昱王妃’,谁当这个昱王妃,他就会敬谁,尊谁,在乎谁,给谁玉佩。”

揽秋眉头皱得更紧了,她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懂。

江茉起身,双手扶住揽秋的头,拇指轻划过她的双眉,“整整一天,就没见你的眉头舒展过。揽秋,别担心,我会保护好自己。”

她拉起揽秋的手,“走,我们回厢房。”

江茉让人拉了一道纱帘,她不想让多余的人看到她的面容。

纱帘外,歌吟舞起,纱帘内,昏昏欲睡。

千头万绪捋不平,心绪不佳,江茉只饮了两杯酒,便觉头昏。

子时一到,揽秋忙提醒,“王妃,该回府了。”

江茉点头,揽秋扶着她出了落云楼。

原本昏昏沉沉的江茉,冷风一吹,身子一激灵,瞬间清醒。

走了一段路后,江茉心里越来越难受,脚步越来越慢,她看着昱王府的方向,悠悠地说,“这并不是回家的路。”

转头,看着身后的路,“这才应该是我回家的路。揽秋,你说我还能回去吗?”

鼻子泛酸,眼眸发涩,她一把抱住揽秋,“我不想回昱王府,我想回家。”

寂静的黑夜,她带着哭腔的声音十分清晰。

揽秋立刻捂住江茉的嘴,又觉僭越,慌忙松了手,“王妃,小声些,已经宵禁了,别把巡夜的金吾卫招来。”

上京虽有宵禁,但有几处金吾卫心照不宣地不会巡夜,其中就包括落云楼附近和昱王府周围。

而此刻,她们正站在这两地之间。

江茉望着不远的巷口,拉起揽秋,快速往王府方向行去,等跑进了巷子口,她一下子靠在了墙边。

“现下,我们安全了吗?”

揽秋点头,“金吾卫不敢到这里来的。”

江茉靠在墙边喘着气,“反正已经晚了,陪我在这待一会。”

揽秋为难地道:“王府附近都是何护卫安排的人,他们看见王妃会禀告给何护卫,何护卫会……”

话未说完,江茉苦笑起来,“本想在外多‘流浪’片刻,不曾想,我连这点自由都没有。”

她长叹一口气,拖着身子,一步一步向王府走去。

刚走到王府门口就看见了乔云,江茉生出不好的预感,停住了脚步。

乔云一眼瞧见两人,小跑了过来,“王妃怎么才回来,王爷一直在朝暮院等您呢。”

昱王怎么会等她?未知的不安袭来,江茉的心“突突突”跳得厉害。

该来的躲不掉,她很快镇定下来,往府内走去。

乔云闻到酒味,又看到江茉身上的衣裙,不由提醒道:“王妃,一会见了王爷定要说实情。”

此时的江茉还没听懂乔云的言外之意,只顾思索晚归的合理解释。

昱王是盲的,可他身边的人,眼睛都亮着呢,与其让别人告知,不如她主动说。

乔云小声问揽秋,“王妃这是喝了多少酒?”

揽秋对着乔云摇摇头。

听到乔云的问话,江茉心中忽然有了主意。

朝暮院中灯火通明,婢女太监们皆立在两旁。

正屋房门大开,醒春三人和慧晴站在房门口看向她。

江茉怀着忐忑的心情走入房中,揽秋跟着进屋。

屏风后传来陈应畴的声音,“揽秋退下,关上房门。”

“是。”揽秋担心地看了江茉一眼,转身关上了房门。

江茉站在屏风后,深深呼吸,整理好思绪,迈步绕过屏风。

陈应畴坐在床榻上,双手撑在床边,身子一动不动,耳朵时不时动一下。

他判断江茉的脚步在刚绕过屏风后便停了下来,许久不往前迈一步,开口道:“百戏好看吗?本王还等着王妃讲给我听。”

江茉往前迈了两步,“好看。高絙之上,一女子走过,让人心惊胆膻。吞刀的少年,面容还算清秀,不像百戏人,倒像个书生。履火的是一老者,身形精瘦,面容黝黑,想必吃过不少苦头。寻橦戏中,手持长竿的壮年男子,魁梧健壮,每跳上竿一人,竿抖动一下,他也跟着竿动一下,我生怕竿倒了,竿上的人都摔下来。最后是七盘舞,跳舞的男子身姿比女子还轻盈,像是天上的仙子。”

江茉说得详细,也尽量说得兴致勃勃。

“可尽兴了?”陈应畴的声音无喜无怒。

“尽兴了。”江茉的声音很没有底气。她知道陈应畴要问的不止是这些,立刻解释道:“王爷,今日是我贪欢,看完百戏还想听歌赏舞,又想喝酒,还贪杯了。饮酒时不但把衣群弄湿了,还打碎了酒杯,割伤了手指。”

江茉自认为找到了最好的解释。

陈应畴的脸却越来越黑,“你说你是看完百戏,饮酒时换的衣裙,割伤的手指?”

江茉感觉出不对劲,还是嘴硬道:“是,我平日里不怎么饮酒,只喝了两杯,就有些醉了。”

陈应畴沉默许久,问道:“那为何要借酒消愁?是觉得本王待你不好吗?”

“王爷待妾身很好,饮酒只是一时兴起,并无他意。”

陈应畴起身,缓缓向江茉走来,“你可有事瞒着我?”

“没有。”

“确定没有?”

“确定没有。”

“卫雅兰!”陈应畴一掌拍向屏风,屏风“轰——”地一声倒了。

“你的衣服是什么时候换的,手是怎么伤的,你最好说清楚!”

江茉愣在原地,猛然间想起了进府时乔云提醒她的话。

原来昱王什么都知道了,同时,她又想起,梅园中昱王说要派护卫保护她,被她拒绝了,如今看来,他还是偷偷派了人跟着她。

江茉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站在跟踪者的角度,想着看到的场景。

跟踪的人,只能看到她走进了厢房,看不到厢房中还有其他人,更何况父亲和弟弟是从另一个厢房出来的。

会看到安则佑和她独处了一段时间,看到安则佑让人拿了琴进去,看到揽秋去买了衣裙和金疮药,看不到她和安则佑之间发生了什么,听不到他们的对话。

但愿她想的是对的。

“在厢房中等百戏开始前,我遇见了安公子,他让揽秋退下,单独问我了些话。他问我,问我……”江茉脑中急速转动,想着说词,“问我是否真心愿意嫁给王爷,说王爷是个有情有义,有仁有德的真君子,告诫我不要因为王爷眼盲就嫌弃王爷。”

江茉不由地想起了安则佑那张面目狰狞的脸,语气也跟着重了起来,“说我胆敢做出不雅之事,损害了王爷的声誉,便不会放过我。”

再顿了顿道:“之后,他说想和我切磋琴艺,也不知怎得,琴弦断了,割伤了手指。”

陈应畴的神情逐渐温和了起来,“这个人啊,还真是一如既往爱管我的闲事,但这次他管得太多了,改日,我让他给你赔罪。”

“不用,不用。”江茉马上拒绝,“安公子也是关心王爷,我能理解。”

陈应畴双手摸索着,寻到江茉的胳膊,轻轻上移到她的肩头,感受到她身体微微颤抖,柔声道:“方才,害怕了?”

听到昱王的语气软了下来,江茉松了一口气,看来昱王知道的,和她想的差不多。

“有点。”

“这都是安则佑那厮的错,你大可对我讲,为何要瞒我?”

江茉往后退一步,陈应畴的双手从她的肩头滑落下来。

“我怕王爷误会,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陈应畴再往前一步,手抬了一下,似是还想触碰江茉,忽而又停在了半空,片刻后还是放了下来,“你不说我才会误会。想来,也是我做的不够好,否则你也不会在回来的路上哭着说,不愿回府,想要回家。”

这般温言软语,江茉感受不到半点柔情。

昱王接纳了她,却并不尊重她,不信任她,只把她当作附属品,她的一举一动被监视,一言一行被禀告,半点自由都没有。

江茉继续往后退一步,“那是妾身酒后思念母亲,说的胡话。”

陈应畴沉默半晌,上前牵起江茉的手,拉着她坐到床塌上,“我允你明日回庆国公府住两日。”

江茉忙道:“不可。新婚一月不到,就回娘家住,陛下和皇后娘娘知道了定要怪罪妾身。不如等有了身孕,我再回去小住,或接母亲过来同住,便合情合理了。”

陈应畴握紧了江茉的手,“今夜我能留宿吗?”

江茉蹙眉,她就不该多说后半句话。

“王爷,我还有些醉,头有些疼,今夜恐无力服侍王爷,明夜可好?”她说的是实话,不知是受了太多惊吓,还是饮了酒,头疼体乏,身体也阵阵发冷,整个人累得只想往床上躺。

陈应畴喊道:“乔云。”

未等乔云进来,江茉即刻问:“王爷有何事?”

“别紧张,你伤了手,又头疼,我是让乔云请徐太医过来给你瞧瞧。”

此时的江茉只想独处,“我无事,徐太医已经睡了,不要打扰。”

乔云进来一眼看见倒地的屏风,往前走两步,又看见主子和王妃坐在床榻上,并无争吵,有点拿不准此刻的情形,怯怯地应了一声,“王爷。”

江茉见乔云进来,起身前走了两步,抢先吩咐,“乔云,扶王爷回正院。”

陈应畴感觉到江茉言语中的急切,和动作上的不耐,认为她是生他的气了,却又不敢对他发火。

此前,他身边没有过任何女子,不知该如何办。可他见过朱时良哄林梅的样子,那叫个死皮懒脸,软磨硬泡,林梅是赶也赶不走的。

他做不到那般,也知道不能一走了之,让对方独自生气。

“今夜我陪着你吧。”

江茉头疼得紧,呼吸发热,身子越来越软,一心只想让陈应畴赶快离开,“王爷曾说过,往后在府中,我们各自安好,除了每月易孕那两日,平日里我们无需相见。”

陈应畴不起身,伸手去拉江茉的手,“凡事都有例外。”他几番欲言又止,终还是开了口:“卫雅兰,在嫁给本王之前,你是否有心仪之人?”

江茉昏昏沉沉之间,根本没听见陈应畴说了什么,身子一歪,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时,已是两日后,嗓子干得要冒烟,她掀开帷幔,想下床倒水喝,却看到了趴在床尾的陈应畴。

江茉不想吵醒陈应畴,使劲咽了咽少得可怜的口水,来缓解嗓子的不适。

看着男子的面容,江茉蹙眉叹息,不由怜悯起了他。

自兵器库那日后,昱王对她态度大变,应是想通了一些事。

或许也包括,和她的关系。

这场姻缘,皆非自愿。应是经过这段时日的相处,在昱王看来,她至少不是个恶毒的女子。

卫雅兰嫁给他,他们的命运就连在了一起,他便有责任像夫君一样敬爱自己的妻子,保护自己的妻子,哪怕这位妻子并不是他选的。

与其冷言疏离不见,不如好商好量相互扶持,过好这一生。

世上就是有这样一种人,他们本身就是很好的人,有责任有担当,不论出于什么原因,一旦和谁建立了亲密关系,就会做好自己的本分。她也相信,陈应畴会当好卫雅兰的夫君。

江茉好想问问他,娶了自己不喜欢的女子,真的不委屈吗?

新婚之夜昱王的种种行为,都在证明,他对卫雅兰并无爱慕之情,就更别提对她这个替身了。

习武之人比旁人更加机敏,感受到目光的陈应畴,直起身子,试探着问:“卫雅兰,你醒了?”

江茉想应声,可嗓子太干,刚说了一个“醒”字就剧烈咳嗽起来。

陈应畴立刻往方桌上的茶壶摸去,茶壶是空的,倒不出水来。

“醒春。”

推门进来的除了醒春还有揽秋。

显然,此刻值守的是人应该是醒春,揽秋是放心不下,才守在门口的。

“茶壶空了,去加温水。还有谁进来了?”

“回王爷,奴婢揽秋。”

“你去请徐太医。”

“是。”

醒春很快拿着茶壶回来,江茉一连喝了三杯水,才觉得好一些。

身子还是乏得厉害,头还是疼,江茉有气无力靠在床头,“妾身让王爷担心了。”

陈应畴屏退醒春,往江茉身边坐了坐,“徐太医说你忧思过度,又受了惊,这才病倒了。卫雅兰,你究竟在忧思些什么?”

问得太突然,江茉不知该如何回答。

“我是昱王,你是昱王妃,我们是夫妻,你有什么事可以告诉我,我来帮你解决。”

江茉低着头,目光落在受伤的手指上,喃喃道:“不是所有夫妻,都能对彼此敞开心扉,哪怕是那些两情相悦的,更遑论盲婚哑嫁。”

陈应畴捏紧了拳头,深深呼吸,“卫雅兰,在嫁给本王之前,你是否有……”

“王爷,徐太医来了。”门外传来揽秋的声音。

话被打断,陈应畴心思一沉,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进来。”

徐太医为江茉诊脉后,皱起眉头,小心询问道:“王妃脉象细弱,乃是心血不足、肝失疏泄,气滞血瘀,阳气不振之相,可是有什么难解的心事?”

江茉无奈笑笑,难解的事?此刻最难解的事,就是如何解释她为何会有难解的心事。

“徐太医,我忧心的事,就是你忧心的事啊。”谎话嘛,说得多了,也就不难了。

徐太医恍然大悟,“王妃这病证至少忧思一月有余,如此说来,王妃是在为王爷担忧啊。”他对着陈应畴躬身,“王爷既是病因,为了王妃能早日痊愈,也请王爷早日回飞骑营,早日参政议事,如此,王妃没了心病,自然痊愈。”

陈应畴板着脸,周身骤然起了寒气,即使眼睛蒙着蓝色绸缎,也能感觉到他的不悦。

“一月有余?徐太医不会是诊错了吧,父皇六月赐婚,到如今,已经半年了,许是从那时起,王妃便开始忧心了吧。”

弦外之音,江茉听出来了,徐太医也听出来了。

成婚不到一月,何来一月多的忧思?婚前他们并未有情,若有忧思,也定不是因为他。

非要追溯,她的忧思也只能是不愿嫁他。

忧思持续到了今日,致使她生了这一场病,表明在昱王府这二十多日,她过得并不欢心。

徐太医恨不得打自己嘴巴,本是好意,想趁机再劝说昱王解开心结,谁知说了错话,忙道:“王爷,臣去开药方,先退下了。”

江茉示意揽秋去送徐太医。

“王妃歇着吧,本王改日再来看你。”陈应畴声音冰冷,起身要走。

江茉有些心慌,一把拽住陈应畴的衣袖,“王爷,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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