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权力

院角一株西府海棠开得正盛, 粉白的花簇压弯枝头,时有三两花瓣旋落,铺在青砖地上, 薄薄一层。

榆树上的鸟啾啾叫得清脆, 振翅时扑棱棱带下一串碎响动, 海棠花的甜香幽幽萦绕于空气中。

廊下朱漆柱子旁坐着一男一女, 相隔不过尺余。

秦奕游身上绿色的官袍被她卷起两个袖口, 右手捧着一块乳白色的稗糕,正低头小口地咬着, 含糊不清地说:“你能不能用点劲?”

赵明崇手上握着一柄素绢团扇,正一下一下地替她摇着,他右手骨节分明, 白皙又有力量,本来速度平缓听了这话不由得一滞:“你还挑上了?”

别过耳边被吹起的碎发, 她眉眼低垂着, 腮帮子仍在专注咀嚼鼓成两团,极快地抿一下嘴唇,将沾在唇上的糕屑抿进去后,她才连忙投降:“行了!你快好好扇!大不了我不说你了,我现下真是热得很...”

“你自疯玩疯跑, 岂不热?自讨苦吃。”赵明崇冷哼一声, 但手上动作依旧没停。

她在心里给赵明崇骂个底掉:她疯玩疯跑是为了谁?真是没良心...

还有!要不是他不打招呼突然上门,她用得着费劲东奔西走藏东西吗?

不过知道赵明崇此人只会逞嘴皮子功夫, 她也就大人有大量不和他计较了。

“对了,听说你是有要事找我?”秦奕游咀嚼着松仁馅料,口感沙沙的但又油润。

赵明崇这会才想起来:“你之前托给我的那个孟二姑娘...”

她愣了愣而后重重点头,侧过脸来看他。

“本是被判了绞刑, 但地方上也算天高皇帝远,其也不算什么要紧人物,给些银钱便能让其死里逃生了。”

擦了把手,她在赵明崇大腿上拍了一把:“谢谢你!小顾!”

谢谢你是个好人,至少对于我来说...算个好人。

赵明崇板着脸抬手抚去她脸颊上的碎屑,而后叹了口气看向远处的槐树枝桠:“在后宫、在汴京,心太软手太善,到头来往往没有什么好结果。

你可怜别人,别人却不一定可怜你;你退一步,人家恨不得进十步。

仁慈这东西,得分时候,也得看对谁。”

“赵明崇...你是在警告我吗?”秦奕游整个人愣愣的,她没想到居然能牵出他这一番长篇大论。

“过于仁慈就是对自己和追随者的残忍。你自己以为你是在积德,其实却是在给自己挖坑。别信什么好人有好报那套。

过于仁慈的人,不是被人踩在脚下,就是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

光想事,光有善心那不够,你还得有手段,能保护自己的手段。”

这下反而是她不敢与赵明崇对视了,她怕看到一丝一毫失望的表情,很怕。

她其实想问:赵明崇是不是在怪她心慈手软,给他拖后腿了?

她也想反驳:不,她不是好人,她不是仁慈之人...

好人不能做一件坏事,但自诩坏人却可以做无数件好事。

但大多数人都是好得不绝对,坏得不彻底。她不想做好人,因为那样她就会彻底沦为伪善之人...和她见过的所有人一样。

秦奕游的脸朝向那榆树,眼睛微微眯着,可她什么也没去看,眼皮变得有些沉,大概是被太阳晒得懒懒的。

赵明崇看着她这宛若被霜打了的样子连忙开口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算了,

你就做你想做的去吧,什么都行,只要你高兴。“可却有点越描越黑。

但她也只是毫不在意地笑了笑,她保留不被这个世界同化的权利,可也得尊重原住民剥肤椎髓的权力。

很简单,只因为她手上没有权力,至少没有足够大的权力…

耸耸肩她转而问了一个毫不相关的问题:“你生辰想要什么礼物?一定要是你最喜欢的,放心大胆的说!”

赵明崇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拳攥紧又松开,隐隐约约传来御街方向的嗡嗡市声,他两片嘴唇抿得严丝合缝:“一定要是最喜欢的吗?”

“那当然!过生辰嘛,选个...”

“你。”赵明崇斩钉截铁地打断她。

秦奕游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对方说了什么,而后她挑挑眉仰起脸:“这个有点难度,那还是选一个你第二喜欢的吧!”

赵明崇闭上眼睛,身体微微往后仰:“皇位。”

她立马警觉地四下打量,发现无人后才松了一口气:“这个也不容易吧...”还没等她开口继续往下问,就听见赵明崇发出断断续续地笑声。

一阵无语后,她狠掐了一把对方侧腰:“赵明崇!你耍我玩呢是吧?”

本想问问赵明崇春闱一事准备得如何了,可看着他紧蹙的双眉和随时都能去面见周公的疲惫,到了嘴边的话又被她咽了回去...

正常春闱按惯例是在二月上旬开考的,于二月中旬放榜。可是今年赶上时疫,便只能延迟至三月初了。

听李贯说前日他在樊楼设宴,由一群刚从太学结业的监生作陪,好似都是今科知贡举王大人的门下。

不过她们之间有条心照不宣的原则:她不会主动干涉赵明崇的事,他同样也不会过问她...这已经是非常理想的情况了。

三日后就是春闱了,赵明崇大概...也很累吧?

——

这几日里秦奕游依旧掐着腰指挥众人排练,这已经是改了九版的台词,排了十二版的动作,道具也是换的第三套了。

霁春的声音有气无力:“大人啊...你真确定太子殿下会喜欢我们排的戏吗?”一幅被折腾得苦不堪言的样子。

“那当然!他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什么排场没经历过?往年生辰宴上那些贺词祝寿,他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咱们得给他来点新鲜的,他才能记住不是?”她对自己的作品颇为得意,信心满满。

霁春屈服于她自掏腰包多给的三倍月例银子,苦着一张脸继续念台词:“你这恶霸,光天之下强抢民女,可问过俺手中这杆枪?”现实霁春却是只举起柄团扇。

终于,在她的不屑努力下,每个人都能把台词倒背如流,动作整齐划一。就连演民女的宫女,也能哭得真情实感,闻者伤心听者流泪。

很好,她非常满意。

现在戏剧排练好了,嗯...秦奕游抱臂凝神思索,还差个生日蛋糕!

让赵明崇成为古代第一个吃上生日蛋糕的人...他应该...大概...会感谢她的吧?

司记司公园西侧一间敞轩里,微风吹过时有三两杏花花瓣飘进来。轩内设有长案,她立于案前背对着门。案上摆着几个定窑白瓷碗,里头盛着筛过的米粉、羊乳、蜂蜜、酥油...

她低着头,袖口用一幅银镶玉的臂鞲束起,露出一截白色里衣的窄袖。双手在温水里洗过后,浸在米粉和面粉的混合中,细滑粉末从指缝间流泻下去,再将蛋白、蛋黄、羊乳一起倒进去翻拌,最后揉面时用手掌根发力牵带得她胳膊一阵酸痛。

天知道她用竹筷打蛋白花了多长时间,现在整条胳膊都在隐隐做痛,想起这个来她就咬牙切齿,开始怨天怨地怨赵明崇。

直到将面糊倒入瓷盆,放入注水的蒸锅,盖上盖子大火准备蒸上半个时辰,秦奕游才靠着灶台摸了一把汗,真是累煞她也。

霁春鬼鬼祟祟地凑过来,小声道:“大人!待会就让我替您试毒吧!”

看着霁春亮晶晶的双眼,她呵呵冷笑一声,心中腹诽:这蛋糕从头到尾都是她一个人做的,怎会有毒?霁春...嗯以她之见...应该就是馋了。

取出来放凉后,她一把拍掉霁春迫不及待伸过去的魔爪,小声呵斥道:“还没完呢!”

在霁春渴望的目光中,她无情地将冷却的糕体横向切成三片,又在切开的层面涂抹上一层蜂蜜,再铺上一层红豆沙,然后叠起来。而后她又将剩余的蜂蜜乳酪均匀涂抹在整个糕体的外层,等了一会让其凝固。最后将一些坚果碎撒在顶部,用切成条的果干歪歪扭扭地摆出四个字:生辰吉乐。

秦奕游给霁春还有姜昭每人都切了一块,自己也夹了一口仔细品尝:“味道如何?”

其实她自己也忐忑,不知道古人会不会喜欢她自制的蛋糕,所以要先找霁春和姜昭试试水。

乳膏的甜腻在口中化开,糕体绵润带着一股奶香和甜,反正她自己是满意极了,不理解居然会有人不爱吃甜食。

在霁春的惊呼声中和姜昭的赞叹下,她骄傲地扬起了头,心想着就该是这样,不枉她她劳心劳力一场。

不过...等等,那这样赵明崇就不是古代第一个吃生日蛋糕的人了!

算了...第三就第三吧,他一向能自洽肯定不会介意的。

——

秦奕游再次听到赵明崇的消息时已是晚上,还是霁春打听来的,霁春扭捏着不肯告诉她:“大人...也不是什么要紧事,就是听说...听说皇城司今日封了贡院,抓了十四个考生,罪名是...夹带舞弊。”

什么?

她愣了半晌,怎么回事?这么多人夹带舞弊算得上是赵明崇的失职了,可最为重要的是:皇城司掌管者不是赵明崇他亲舅吗?

看着她不解的表情,霁春连忙补充:“说是有人给皇城司写了举报信,列了十四个名字,说他们与朝中官员勾结,行贿买题。而那封信,还是...宰相递上去的。”

她突然想起那日去东宫时,她问赵明崇会安插自己的人吗,赵明崇承认了。那这十四人中...有多少是他的人?或者最坏的可能性是他的人已然全军覆没。

思索了片刻她冷静地发问:“宰相?是哪个宰相?”

正常朝中是有三位宰相的...

“是张相。”霁春小心翼翼地觑着她神色。

张德妃的父亲,楚王赵明祐的外祖父...

可这些事情居然能让司记司一个小小宫女打听到,就说明是有人在大肆宣扬。既能让赵明崇威望扫地,又能挑起太子党和楚王党的争端...

是谁在背后推波助澜好像也就不言而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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