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许愿

临近酉时人已散了大半, 日头西斜,殿脊的琉璃瓦泛着一层温润的金光,回廊的柱子投下长条的影子。

东宫正殿的隔扇半开, 露出里面昏黄的烛光, 院中老槐树在晚风里摇曳, 光斑点点洒在树下石桌上。

远处隐约还能传来三两声鸦啼。

两人围在桌上的食盒旁大眼瞪小眼, 还是赵明崇先开口:“这是何物?”

秦奕游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你不会自己打开看看?”

赵明崇缓缓伸手打开盖子将里面东西取了出来。

黑漆描金托盘上端放着一个奇怪的物件, 圆形、手掌高,底座像是蜜色的酥油糕, 上头覆盖着一层雪白的乳酪,用...大概是杨梅汁染成淡粉色的糖霜堆成了云纹,还有一层长条果干拼出歪歪扭扭的“生辰吉乐”四个大字。

“这是...?”赵明崇微微皱眉, 显然是觉得十分诡异。

“蛋糕!”她斩钉截铁地回答,颇有些得意:“还是我自己做的?”

赵明崇抬眼看她:“你做的...那还能吃吗?”

神色一厉, 她掐腰训斥对方:“你会不会说话?赶紧吃!药不死你!”

他哦了一声听话要去拿旁边放着的玉箸, 倏地秦奕游却突然扯住了他右手,表情严肃:“不行,你还不能吃!”

薄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而后他将右手放了下去。

像变戏法似的,她从袖子里掏出来了几根...蜡烛。三根蜡烛细细的, 是尚宫局里做灯盏剩的, 她直接拿了几根,放在嘴边吹了吹, 将其插在蛋糕上。

两根蜡烛紧紧挨在一起,和第三根隔开一段距离,显得落单的蜡烛有些孤零零的。

“天不是还没黑?你怎么就嫌不够亮,是...眼睛不大好了?我就说晚上不让你看册子吧...”赵明崇的神色倒有几分认真。

她深呼吸两次然后努力保持微笑, 告诫自己:今天是个快乐喜庆的日子绝对不能动手。夏虫不可语冰,井蛙不可语海,她不和赵明崇一般见识。

“你快闭嘴吧!”她没好气地打断对方,用火折子点燃蜡烛:“现在,给我闭上眼睛许愿!快点!”

赵明崇不服抗辩了一声:“这是哪里的规矩?”最终却还是冷哼一声阖上了眼,他双手合十于胸前,那双手骨节分明白皙修长,隐约能看见下面淡青突出的血管。

他的站姿很正,肩背挺拔,眉目不知何时舒展开了,烛光在其原本漠然的脸庞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耳边传来一阵欢快的女声:“祝你生辰快乐,祝你生辰快乐...”是他以前从未听过的古怪歌谣。

嘴角微微上扬,大概是因为对愿望的笃定和期许,他显露出几分这个年纪应有,却缺失良久的对未来的憧憬。

见赵明崇睁开了眼,秦奕游牵过他右手:“你许了什么愿望?”没等赵明崇回答她就反应过来,“算了!不要告诉我,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现在,我们一起把这三根蜡烛吹灭!”

呼出一口气后她侧头看向他,原来赵明崇根本没按她说的做,竟在那直愣愣地干杵着。

他手心的薄茧被人捏了捏,最后在她眼神的威慑下,赵明崇沉着脸不得不半推半就、装模作样地鼓起腮帮呼出一口气,剩下两根蜡烛应势而灭。

她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因为她觉得刚才的赵明崇像一只防御的河豚。当然鼓起得没有那么夸张,但还是可爱,是非常可爱的人。

封护住她柔软脆弱心脏的一层火漆...正被炙烤灼烧,在缓慢融化。

心脏忽然漏了一拍后开始酥麻,胃里像是在有千万只蝴蝶涌出,她慌忙移开目光指着桌上蛋糕:“该...该切蛋糕了。”

右手握着一把银刀,指腹按在刀背上,秦奕游切下了第一块绵软的蛋糕,而后将其拨到银盘中。赵明崇拿起银匙,盯着她的双眼,缓缓送入嘴中。

糖霜在舌尖化开,糕体柔软蓬松,还有几分油香,但最后的果干足够酸甜解腻。

她眼中满是期待,急忙问道:“怎么样!好吃吗?”

片刻后赵明崇僵硬地点了点头,而后下巴依然高扬,淡淡道:“尚可。”

“尚可什么尚可?你若是不说点好听的来奉承我,小心以后过生辰就再也吃不着了!”

天知道她准备这些费了多大的劲儿...

赵明崇人在屋檐下立马给面子夸赞道:“这...生日蛋糕做得太妙了!入口就化,甜而不腻。若是尚食局的宫人能有这手艺,那我定然是要日日赏她金子的。”

等了半天也没等到秦奕游的反应,赵明崇有些摸不着头脑,刚想拍拍对方让她回神,她却倏地侧过身紧紧抱住了他。

暮色初临,斜晖恰好笼住那两道骤然相叠的人影。殿外一株海棠正盛极而衰,晚风起时粉白花瓣穿过半开的棂格旋舞着吹了进来。

远处东宫厨房隐约传来晚膳摆放的碗箸轻磕,隔了重重回廊,让人心里也跟着沉闷闷的。

她右手指腹从上到下一寸寸摩挲着他的衣料,跟着他急促的呼吸轻轻起伏,而后最终定在他左肩后侧,五指痉挛般收紧。

因为身形有些差距,她双脚踮着,后掌微微离地。脸埋在赵明崇左胸口,听着对方擂鼓般的心跳震颤,却莫名让她眼眶发涩,瞬息后咸湿的眼泪流入她口中。

左手被赵明崇反扣住,秦奕游深吸了一口他身上的苏合香,莫名安抚了她的情绪。

一片只有衣料摩擦窸窣声的寂静中,她轻轻开口:“赵明崇,你最喜欢的和第二喜欢的...我都会帮你得到。”

没有明说,但是赵明崇听懂了。

感知着紧贴之人的一瞬愣怔,她又轻声加上了句:“我会帮你作弊。”

因为你是我非常重要的人,她想。

她向来护短,所以这一生都会拼尽全力去保护所在乎的人,家人、朋友、爱人。

爱一个人就要帮对方得到所欲所求,他想要的皇位她会帮他去抢,哪怕这一路满是艰难凶险,可她还是会义无反顾这么做。

大概是由于她的人生信条就是为朋友两肋插刀在所不辞,赵明崇...当然也是她的朋友。

先是张德妃和楚王、然后是太后和齐王、最后会轮到官家,没关系这些人她会一个接一个、不留余力地铲除,为了他、同样也是为了她的家人。反正...她也已经看这些人不顺眼很久了。

过去她也许只是汴京棋局旁的一位看客,可现在她却变得柔软、尖锐,她有了软肋同时也武装上了铠甲,从此她只会一往无前、所向披靡...

她想:赵明崇一定要对得起她,不能卸磨杀驴不能背信弃义,因为她是他半个原始股东,不然她真的会拉着他一起同归于尽。

紧拥之人开始挣扎,秦奕游闭上了眼无奈道:“我就再抱一会儿,就一小会儿...你别乱动。”

赵明崇却剧烈咳嗽起来,“我...我喘不过气了...”

狐疑地瞬间松开手,她手劲儿有那么大吗?

双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他薄唇紧抿着,眉头微蹙,脖颈处隐约可见细密的红疹,喉间压抑着一下接一下的干呕,喘息十分急促。

赵明崇的身体变得微热焦躁,同时微微颤抖。

她见此有些傻了眼:“这都是...我勒的?”

手心不住发痒,他手背浮现淡红的风团,整张脸像是着了火,从耳根一直烧到眉心。

她凑近去看,赵明崇的脸颊和额头不知何时冒出了细密的红疹,眼睑也开始发肿,嘴唇干裂...

脑中轰地一声,电光火石间秦奕游想到了一种心惊的可能,这让她立刻不安起来。手指微微颤抖着捂住了自己的嘴,“赵明崇,你...你该不会是...羊乳过敏吧?”

可赵明崇此时吞咽苦难,说话也费劲,只拼命压抑着胃里的恶心。

她手忙脚乱间还是用尽全力吼出来:“医官!来人呐!快传医官!太子殿下欠安了!”

——

秦奕游待到夜深了才回到自己的小院,直直地栽到进炕上,霁春姜昭早已等候多时了,见她回来忙问起状况。

脸埋在被里,她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无事了,医官用了通关散,灌了甘草汤,艾灸了一回,现下睡过去了。”

两人长舒了一口气,刚听说太子欠安的时候真是吓死了,还好没出大事。

将自己滚成个团,不用去看也知道二人会是个什么表情,肯定是脸红脖子粗有话憋着。

她今日这事往大了说那就是谋害储君,上一上价值那就是边将设计谋害储君,黄鼠狼单咬病鸭子,赵明崇这段时间也真是倒霉到家了。

连她本人也是破屋又遭连夜雨,一整个倒霉透顶,这叫什么事儿啊?

姜昭笑着转移话题,“这过了太子殿下的千秋节,马上就到了大娘娘的长宁节了呢,届时齐王殿下也定会回京,宫里可有的热闹呢。”

秦奕游有一搭没一搭地嗯一声,直到霁春好奇地开口问道:“大人,您生辰是在什么时候呀?”

屋内一时间静得有些可怕,霁春和姜昭暗自对视了一眼。

沉默半晌后,她平静地回答:“我不过生辰。”

她的生辰在四月二十四,从八岁那年起就没再过过了...

为什么?

因为她的生辰也是她爹爹的忌日,本来是个充满期许的日子,可...可后来,全家人就都默契地不再提起,她从此也失去了过生辰的资格。

在那一天她得悲痛、得感激、得忏悔,得比任何人都难过,这样才能弥补一点她滔天的罪孽。

有时候她也想问她娘:是不是有时也会恨她,恨她为什么要任性、为什么在生辰那天要执拗地要求爹爹去为她取红裙子,或者也恨...恨死的人为什么不是她...

可没有,她从来没有问出口过。

她娘一直待她很好,别人有的母爱她也只多不少,甚至在爹爹离去后连缺失的那一份父爱也一起补给了她。

她不能开口问,那样太伤人了,会刺穿她娘,也会再一次粉碎好不容易才粘好的她自己。

摇了摇头,秦奕游告诉自己不许再想这些事,转而她翻过身摆好位置才再次躺下,像参与一种神秘庄重的仪式。

闭上眼后,张德妃楚王、太后齐王、官家的脸开始在眼前循环滚动。

当然,齐王的脸是模糊的,因为她从未见过对方。

先除掉谁呢?她在认真地思索。

最后定在了张德妃的脸上,她想:就是这个人了。

被子里熟悉地气味让她渐渐安定下来,半梦半醒间她嘟囔道:“就是你了...从明日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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