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德妃

“官家, 景庆十年那八名工匠说是出宫,可却无一人归家,他们的家人四下报官寻找均无下落。

臣以为...极有可能是他们为德妃娘娘建造好祭台后...就遭灭口!”

说罢秦奕游重重叩首:“臣斗胆, 请官家准人查验听雨轩和冷宫间的那口枯井...掘井以还事情真相!”

张德妃的脸色变了又变厉声道:“秦典记!你这是蓄意污蔑!”

她直视张德妃的眼睛轻声回答:“娘娘, 那口井里到底有没有东西, 有什么东西, 臣说了不算, 娘娘说了也不算。既如此...挖开看看就知道了。”

皇帝见此挥了挥手,高公公便立马遣人去办了。

终归这么多人都在这等着, 挖开那口井也没用太长时间。

八具尸骨,一具一具地被抬了出来。

负责此事的太监回话时豆大的汗珠子一滴滴往下掉,不知是累的还是被这事惊骇的:“回官家和大娘娘的话, 那口井里...井里确有八具尸体。

虽说年头久远看不出样貌,但身旁的腰牌可作证他们确实都是工匠。

奴才也对应着腰牌上的名字去查了册子, 可上面却清楚记录这八人完工后全都出了宫...”

张德妃立马拂身言辞恳切望向皇帝:“官家, 此事臣妾毫不知情!虽说臣妾从前是住过听雨轩,可那口井旁边也是冷宫啊...是谁下的手也未可知啊!”

事情一时间有些陷入了僵局,两方人实际上都没拿出一击必杀的证据。

就在一片沉默中,张德妃身后的程贞突然从其身后走出,而后跪在了殿中央, 就在她的右手边。

程贞抬起头, 目光对上张德妃惊异的眼神,忽然笑了一下, 而后又朝太后和皇帝叩首。

“官家和大娘娘容禀,奴婢程贞,景庆十一年入宫,已在张德妃娘娘的隆祐殿里伺候十二年了。

我的亲姐姐宫女甄亦...也曾在娘娘身边服侍了八年。”

张德妃的呼吸开始不稳, 右手慌乱地支在桌子上。

“景庆十年的四月,楚王殿下身体抱恙,一度性命垂危这是满宫里都知道的事。

张德妃娘娘把奴婢的姐姐叫去,让她出宫采买七十五块桃木、七十五条五色缕...

姐姐回家事一说此事奴婢就觉得蹊跷,可家里人没法子也只能叫她小心为上。”

程贞苦笑一声继续往下说:“姐姐什么也不敢问,只能照着办。从那年四月开始,隆祐殿里渐渐地总有宫女开始病故,于是奴婢的姐姐就越来越害怕,凡事都留起了心眼。”

“也许因为姐姐是娘娘跟前除了李三娘外最得用的宫女...”程贞用手抹了一把眼泪继续道:“所以她是那七十五个人中最后一个死的。那七个月里姐姐一直骗自己...骗自己若是好好办差,娘娘是不是就不会要她的命了...”

程贞笑出了声:“可她太傻了...她明知道那就是七十五块桃木的...她明知道的...”

“奴婢一家人是在那年冬月的时候...接到宫中人通知说姐姐去了。姐姐连个棺椁都没有...就像条死狗一样被扔在乱葬岗里。

奴婢全家人疯了似的赶过去,姐姐却早已没了气息...”

“可我奴婢信!奴婢不信...从小到大无所不能的姐姐怎么会死呢...奴婢便拼命地捶打她的胸口、掐她人中,只要她能醒过来。

或许是奴婢的祈求感动了上天,姐姐...竟真的回光返照醒了过来。

她说...“程贞再次看向张德妃。

“姐姐说亲眼看见张德妃娘娘找工匠在佛堂里打了祭坛,把桃木做成人偶写上宫女的姓名八字,再用针顶在坛前。

张德妃娘娘您也想不到吧...哈哈哈为何一个已经被你放干血的宫女竟然还能有一口气...有一口气把你做过的丧尽天良之事全都说出来!”

张德妃的嘴唇开始发抖,理智上知道自己此刻最好要说些什么来反驳,可一看到程贞怨恨的眼神...整个人就再也无法发出声音。

程贞再一次重重叩首:“禀官家,张德妃娘娘当年所用的人偶,现下就藏在隆祐殿佛堂的莲花座下。

因为娘娘怕烧了后会让楚王殿下获得的所有福报前功尽弃,所以便不敢将其烧毁。”

秦奕游瞪圆了眼睛:此人居然是谍中碟中谍?

太后面上的神色冷得能滴水,霍然起身大喝道:“来人!去隆祐殿!给哀家查!这后宫是要反了天不成?”

张德妃见此情景也不得不跪在殿中,神色哀戚恳求道:“大娘娘!官家!万万不能听信这贱婢的谗言啊!

想必是臣妾素日里待程贞严苛,才会叫她联合起秦典记来密谋背主啊!”

秦奕游看着太后脸色想着这回稳了,但是视线再扫到皇帝脸上...不是吧?皇帝不会都这样了还要保张德妃吧?

她的心跳声在耳膜中擂成一片,盖过了此时殿中的所有声息。微风从殿外吹入让官袍布料紧紧贴着她脊背。

十根手指在袖子中乱绞又松开,唇角抽动一下,鬓边细碎的绒发轻轻颤着。

不行,这一次无乱如何也不能让张德妃逃了,天知道为了扳倒此人她废了多少心力,以后大概率再也不会有这样的好机会了。

反正她死不了,顶多降职、停职、赶出宫...

她眼神紧盯着跪在她前面的张德妃,而后视线又落在对方颈肩上的佛珠上,心一横闭了闭眼:贬回女史就女史吧!结果怎样她都认了!

——

张德妃正在跪地哭求,本来一切都好好的,却忽然觉得脖子一片冰凉再就是一紧。

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就见面前的顾贵妃倏地站了起来,食指指向正中,神色焦急地大喝道:“住手!”

张德妃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何事:住手?什么住手?

秦奕游两只手在张德妃颈后的佛珠上用力一扯,珠串崩断四散,到处滚落传来一阵嗒嗒嗒,让不少宫妃发出阵阵惊呼又立即捂住嘴。

右手紧紧握着两颗佛珠,她的手还在微微颤抖,低着头看时眉心拧成个死结,脸颊的肌肉紧绷到顶点。

张德妃的身体前倾,双手撑地,头缓缓侧转过来与她对视,露出优美的下颌弧线,颈侧的青筋浮现出来。

双目圆瞪,嘴唇微张,脸上满是不可置信的愤怒,张德妃的声音第一次变得咬牙切齿:“秦氏!”

她敢保证绝对没有伤张德妃一丝汗毛,因为那串珠子是被她用双手扯断的,现在她手心还有一道红痕隐隐火辣辣地疼。

低头看了一眼手上佛珠,一不做二不休,她将其中一颗重重磕在青石地面上。借着那上面的一道裂痕,秦奕游直接咔一声将佛珠掰开成两半。

沉香木珠油润发亮,里面有着冰凉、光滑、坚硬的一块...人骨。

秦奕游的瞳孔紧缩,呼吸也跟着乱了一瞬,反应过来后便砸开了第二颗佛珠,里面同样也有一块人骨。

像是一下子卸了力,她又坐了回去轻轻开口:“请官家和大娘娘过目。”

不一会,皇城司的人就抬着个箱子进来,直到在殿中放好后才恭敬回话:“禀官家,臣确实在隆祐殿的佛像腹部中发现七十五尊桃木人偶,每一尊背后都刻着一个人名...和生辰八字。”

皇帝扫了一眼下方的人偶,神色铁青。

程贞捡起其中一尊,轻轻抚摸着背后的“甄亦”两字,笑着喃喃道:“这就是奴婢的姐姐...”

“德妃张氏,你真是让朕太失望了!皇家怎会有你这样狠毒的女人?”皇帝的怒气上涌,指着张德妃的鼻子骂。

像是知道此刻无论说什么都没用了,张德妃也不再辩解,收起了哀戚可怜的神色,反而是大笑出声。

“传朕旨意,德妃张氏即日起褫夺封号,降为才人,禁足隆祐殿听后发落。”

赵明祐站在旁边沉默地看着张德妃被宫女拖走,倏地他急走了几步出来跪在皇帝面前,泪水无声地淌了满脸:“父皇!”他的嗓音有些沙哑:“母妃做的事,儿臣全不知情啊!”他跪在地上肩膀微微颤抖。

秦奕游偷偷翻了个白眼暗道一声可真是个懦夫。

这人不为张德妃求情反倒是极力撇清自己,哪怕张德妃犯了滔天大罪不也是为了他吗?

若他此刻为张德妃求情那是母子人伦,虽然官家定是不会应下,那也是表明了态度,让大家也觉着他是个有血有肉有情有义之人。

可现在直接将亲娘推出去为自己挡刀...

她冷嗤一声,若不是张德妃手段高,赵明祐恐怕是连个夺嫡战场的边边都站不了。

费尽心机却养出个如此自私自利又胆小无能之人,才是张德妃做那么多恶事的最大报应。

官家却只是淡淡扫了他一眼,“楚王年纪大了,还是早日搬出宫开府别居吧。”说罢,不再看赵明祐心如死灰的神色,转身离席。

太后见这情形哪还能有什么宴饮的心情,本来今日就是为了扳倒张德妃,如今目的已然达成,便叫众人都散了。

秦奕游刚要跟着众人后面一道离席,赵明祯却突然在后面扯住她袖子小声感叹道:“你刚才可真威风!干净利落、游刃有余!连张德妃都说不过你!”

她心想这人到底又是从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的?

面上却只是讪笑一声连道不敢,他可是没看到她先前是如何被张德妃压着打的...

趁对方一个不注意,她赶紧脚底抹油溜之大吉,徒留赵明祯在后面疑惑地冲着一个背影大喊:“喂!本王还没说完呢!你跑什么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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