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青霉素

司言司的植房内, 秦奕游枯坐着。桌案上摆满了餐食,可她却水米未进。

她满脑子都是赵明崇的伤势。

虽然箭头没穿过脏器,但箭杆、衣物带入的污物极易引发严重感染, 可能一开始只有局部肿痛, 不过数日后通常就会突然引发高热、脓毒血症...人在受伤后的五到七日就会恶化死亡。

赵明崇会死于弥漫性腹膜炎或是感染性休克。

一想到这些可能, 她的双手就在不可控制地颤抖, 被她狠狠地桌案上捶了一下才渐渐平息。

倏地, 一个想法让她浑身都不受控制地战栗起来。

伤口感染、腹腔脓肿...看似每一步都是死路,但, 如果有青霉素呢?

如果她能做出来青霉素呢?赵明崇是不是就不会死?

可一瞬间这个想法就秦奕游否定了,在一个没有显微镜、没有高压蒸汽灭菌锅、没有无菌操作台的地方,她怎么可能做得出来?

但是事到如今也没有选择了...

她若尝试一回那赵明崇还有一丝几率活, 若只是干等着...那他一定会死。

想通了这些,她转身便往外跑, 她记得之前在司记司的墙上见到过一层绿色的霉斑, 那里阴凉又潮湿,只能去赌一顿运气了。

发髻上的簪子送了些许,一绺发丝贴在她颊侧,拔足在宫道上狂奔让她的呼吸渐渐急促。牙关咬得死紧,她只想着:快一点、再快一点...

跑到一半, 她忽地与侧边出来之人撞到了一起, 两人不免都惊呼出声。

秦奕游稳住身子一看,居然是周颐禾, 只是对方被自己撞得一个趔趄,一只手不得不支在墙上。

“你是疯了不成?在宫道上狂奔,这成何体统?”周颐禾揉着肩膀皱眉质问道。

反应过来后,她一把扯住周颐禾的胳膊, 满眼都是恳求:“周掌薄,你可不可以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去尚食局帮我要些大米、陶罐、醋、木炭、猪油、淀粉...我们司言司见。”说了这些话叫她莫名口干舌燥起来,每一次吞咽口水都带着嗓子撕裂般地疼。

周颐禾瞪大眼睛,有些不可置信:“你要做饭?”

秦奕游没时间再和对方解释,只说了声:“快去!”就又一阵风似的跑走了。

司记司的后墙根果然长着一层霉斑,墙根处生者层茸茸的青苔,颜色深绿浸满潮气。旁边的宫道上,有一队内侍正无声地经过。

她的手轻轻拂过墙面,青砖粗粝发凉,但她浑然不觉。

手指在那些霉斑中找寻,她要找的是蓝绿色、周围有一圈白色晕环的菌群,但这只能靠她的肉眼来分辨。

终于,漫长的辨认后,她终于在墙根处找到了一小片霉斑,她小心翼翼地用刀刮了下来,而后放在了一片橘子皮上,这是她目前能找到的最好的培养基。

她要培养出足够纯度的青霉菌,然后提取青霉素。

只要能用青霉素把感染控制住,让赵明崇的免疫系统有机会缓过来,那他就还有一线生机。

回到司言司,秦奕游取了一片木炭,用少量水湿润后,轻轻按压霉斑的表面来蘸取孢子。

待到大米蒸熟后装入陶罐,再滴入少量的醋,而后将沾有孢子的木炭埋入米堆中心。

周颐禾在旁边看的是一头雾水:“你这确定能行吗?”刚才操作的过程中,她已经将此举的目的告诉了周颐禾。

用湿布盖住罐口,她将罐子给了霁春,千叮咛万嘱咐叫其放入地窖阴凉处。

现在的气温太热了,常温是无法抑制杂菌。

忙完这些,她才有功夫一屁股坐下休息会:“行不行都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我没别的法子了。

接下来就是等...“她的嗓音有些沙哑,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听说...太子殿下现在高热不退,昏迷不醒。顾贵妃震怒,已经把全汴京城里有名的郎中都召进宫了,还贴了告示寻找民间游医...”

听了周颐禾的这番话没能叫秦奕游感到宽慰,因为她打心眼里觉得这伤势...这个朝代的医术是没办法的,何必强人所难。

等待的期间,她有过无数次想去东宫看一眼赵明崇,可又一次次地强迫自己止步。

这个过程比她想得更漫长,待到米粒表面沾满蓝色霉菌时,她才将长霉的米粒捣碎,加入大量水搅拌后放回了地窖中浸泡。

上午来的是沈尚宫,苦口婆心地劝她千万不要意气用事,从对方的话中她才得知,原来宫中的人都在偷偷议论她是不是中邪了,大门紧闭自言自语。

沈尚宫劝道:“这件事不是你的错,你何需自责?看看你那眼睛熬得通红,不说殿下如何,你倒是先把自己熬垮了。”

可她充耳不闻,只是客气地叫霁春将沈尚宫请走了。

下午的时候秦奕游又见到了赵明祯,或者不该说是见,他在门外,她却在紧闭的门内。

霁春只能陪着笑说她现下歇下了,请齐王殿下改日再来,她就靠在门后听着这一切。

mmbook.cc 好看的女频小说 更新最快



这件事之后她再面对赵明祯是有些尴尬的,一方面她确实坏了这祖孙二人筹谋的大事,另一方面她心中有了疙瘩在不自觉地疏远。

她想还是先冷静一段时间好一点,听到赵明祯放下吃食后离去,她这缓缓瘫坐在地上轻呼出一口气。

几日后,在她用多层细麻布反复过滤,除去菌丝和米渣的时候,听到了霁春仓皇地说顾贵妃今日请大相国寺的僧人进宫来做法事。

手微微颤抖了一下,她继续将滤液倒入瓷碗,加入猪油充分搅拌。在等待静置分层的过程中,她不受控制地想:有些时候,人们求神拜佛只是为自己求个心安。

她不信真有哪个神佛能替她把赵明崇从鬼门关上拉回来,她只能靠自己,也只有自己了。

顾贵妃是在尽全力让自己问心无愧,至少总归是什么方法都用过了,只是两人的方法不一样,顾贵妃去求神佛,她来求自己而已。

秦奕游自嘲地笑了笑,随手撇去了上层的油层。

待到第七日的早上,她将油层与少量冷水混合搅拌,静置后弃去上层的油,留下底层的水溶液。

得知官家已经下旨让礼部给赵明崇预备着了,方才知道原来所有人都放弃他了,已经是无药可救。

她的手越来越抖,如果她不去赌这一把,那只要嫁给齐王,她就能顺利当上皇后。

往后的日子没有惊心动魄、没有跌宕起伏,平安顺遂地过完这一生不好吗?

不好。

心越乱手却越稳,秦奕游向水溶液中缓缓加入淀粉用来吸附青霉素,等待沉淀物自己阴干。

她不能让自己干看着赵明崇等死,却什么都不做,哪怕无关爱情。

看着那些黄色粉末状的粗品,她的眼泪一点一点往下落,这就是她这么多日努力的成果。

哪怕所有容器都用沸水蒸煮过,可她也没办法做到严格灭菌。

没有纯度检测、没有无菌实验,她不知道这里面有多少浓度的青霉素,可能只有几个单位,也可能一点也没有。

她也不知道里面还有多少杂质,注入身体后也很有可能引起剧烈的不良反应,甚至可能直接要了赵明崇的命。

但这是赵明崇唯一的活路,是一条充满未知的凶险道路。

死马当活马医,尽人事,听天命。

——

东宫寝殿内光线极暗,槅扇窗被厚毡帘严严实实地遮住了,层层叠叠的帷幔从殿顶垂下,床前脚踏边搁着一只青瓷药碗。

殿内静得不像是人间,偶尔能听见梁上的一根木料发出咔地一声轻响。

赵明崇的右手搭在被子外面,瘦得只剩骨头的轮廓,青紫的血管在皮肤下蜿蜒。脸侧向枕头的左边,半张脸陷在绫枕里,半张脸露在外面,皮肤灰白。

殿内跪了一地的人,医官、内侍...

顾贵妃坐在床边暗自垂泪,却没有哭出声。

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闹声,宫人们最近都恨不得自己走路能没个生息,怎会在外面吵嚷?

皱了皱眉,顾贵妃呵斥道:“发面发生了何事?”

秦奕游随即跟着顾贵妃身边的宫女进来,一见到她顾贵妃的脸色就更沉了。

在别人眼里,就是她选择抛弃赵明崇转投了太后,又赶上太子遇刺之时她恰好出现附近,顾贵妃提防她也是正常的。

“秦司言,你这是做什么?”

面对顾贵妃的质问,她平静地说:“我要救太子殿下,只有我能救他。”

“哈哈哈——”顾贵妃讽刺地大笑出声:“你懂医术?医官院那么多人都束手无策...

况且,如果本宫没记错,你不日便要成为齐王妃了吧?”

“不懂。”她只答前半句:“但殿下箭创深入脏腑,毒热内蕴,寻常汤药难以奏效,唯臣手中的药...或有一线生机。”

顾贵妃眯起眼睛:“或有一线生机?”而后又重复了一遍:“或?”

秦奕游抬起头固执地与顾贵妃对视:“是,臣的这碗药可能有用,也可能没用。但如果不试一试,殿下连这一线希望都没有。”

殿内再次寂静了许久,久到她以为顾贵妃不会同意,她已经开始琢磨如何用最快时间把这些人打晕,好叫她把药给赵明崇喂进去。

“罢了,你试试吧。”顾贵妃忽然摆了摆手,整个人满是疲倦无力。

她惊喜地抬起眼睛,反应过来后蹭地站起,看着一屋子的人皱了皱眉,吩咐道:“你们所有人都出去!”

医官和宫人们打量着顾贵妃的神色,最终都起身向殿外走去。

看着医官中站在最末尾的那个人,她双眼瞪大连忙叫住老熟人:“孔医官!你留下!”

她凑近孔医官的耳朵小声吩咐:“这个药需要外用和内服并举,以药液冲洗殿下疮口清除脓腐;再议药液兑水缓缓灌服进去。”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