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翠儿

赵明崇听了她的话轻笑起来, 但哪怕是这样细微的动作也还是牵动他的伤口作痛,让他嘶地一声不自觉皱起了眉。

见此情景,秦奕游有些慌了手脚, 一把按住对方的胳膊忙道:“别动!”

“你那伤口好不容易开始愈合了, 可别再撕裂开了。”

他果然依言又躺好, 只是看着床帐顶发怔:“你...是原谅我了吗?”

“啊?”她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话题怎样换得这么快, 但还是正色道:“我先前说过的, 你没有错,也不需要我的原谅。”

赵明崇眼神亮了亮, 试探着问:“那你还能...”

还没等他说完,她便直接干脆地打断了他:“不能!”似乎又是觉得这样是不是太直接了些,顿了顿她又道:“我们没可能了...”

他没错, 她也没错,可她阿爹的死就那样固执地横亘在她们二人面前, 静静地注视着她们, 让活着的人心里始终有一根刺。

若是执意强求,那她一辈子都会活在这件事的阴影之下,总会有吃不完的苦楚。

还没等她再说些什么,床榻上的赵明崇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秦奕游虽心中奇怪他不是没伤到肺吗, 但还是下意识想去扶起他, 拍拍后背顺个气。

赵明崇却突然抬手拦住了她,留下两人大眼瞪着小眼。

南窗半启着, 风偶尔牵动帘角,屋子里像一个巨大的、闷热的茧。

扯了扯被角,赵明崇闭上了眼,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你还是让我死了去吧...” ???

她好想把手覆上他额头感受一番, 看看此人脑子是不是被烧糊涂了。

好在赵明崇懂得适可而止的道理,只听他幽幽道:“你能不能唤我一声郎郎?这样我定会...”

狼狼?

秦奕游心中满是疑惑,觉得自己现在像是个处境危险的小红帽,而赵明崇就是躺在床上设下圈套,等着觅食饱餐一顿的狼外婆。

这个小剧场让她不由得一个激灵,接着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这个朝代也有如此的怪谈传说吗?

“我不要。”她摇了摇头,斩钉截铁地拒绝。

赵明崇掀起一边的眼皮,再次剧烈地咳嗽起来,“那...我...”他话也说不完整,像是要把五脏六腑全咳出来一般,颇有一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气势。

她也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酝酿了一会后,用她一生中能发出的最大音量冲着赵明崇大喊:“狼狼!”

说实话,她自己也不知道赵明崇为何会有如此古怪的癖好,但秉持着照顾病患的原则,她还是屈尊将就一下吧。

喊出的高亢回音在殿内乱颤,让赵明崇不得不捂住了一边耳朵。

吱呀一声,门被慌乱地推开,孔医官急匆匆跑进来,李贯连滚带爬紧跟在其后高呼着:“殿下如何了?”

孔医官挤到榻边将手搭在赵明崇的脉搏上,沉吟片刻惊喜道:“殿下无碍了,日后只需静养便是。”

听了这话,呆站在门口不敢进来的顾贵妃笑出了声,泪滴顺着面颊滑落却也忘了擦。

秦奕游识趣地退后了几步,站在阴影里看着被家人、下属、宫人簇拥着宝贝着的赵明崇,心中忽然觉得有几分无趣。

他的视线逡巡着穿过人群中的缝隙,冲着她眨了眨眼,似是想说些什么。

可她却像是触电了一般,仓惶地逃了出去,似是背后有什么洪水猛兽在追,被抓住的下场一定是会被吃干嚼碎。

她不能回头。

——

回到司言司后,放下了心中的一块大石头,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这几日是不是...忙忘了些什么?

从今日算起开始往前回忆,小到吃饭、大到公务逐个盘点,终于到了赵明崇出事的那日晚上...她是不是把翠儿忘在宫外了?

秦奕游再次见到翠儿时,对方的变化不免让她大吃一惊。

她瞪圆了眼睛,绕着翠儿转了一圈,甚至还抬起了对方的胳膊仔细查看:“翠儿?你这七日是洗劫樊楼了不成?怎会胖了如此之多?”

翠儿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自己下巴上新堆叠出来的一层肉,嗫嚅道:“是姨母太久未见到奴婢,想给奴婢补一补...”而后脚步羞涩地挪了挪:“...于是就成这样了。”

张开的嘴被她缓缓合上,她点了点头认可了这个说法,反应过来连忙问道:“你爹的事...怎么说?”

两人站在翠儿家的门前,墙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土黄的泥胚,门板下部洇着深浅不一的水渍,颜色发黑。

门檐下结着一张蛛网,网心已经破了,一根细丝吊着一片枯叶,在微风中慢慢打着旋。

这个宅院白日里显得比那日夜里更为破旧、冷清。

翠儿的嘴唇嗫嚅了下,头也低垂,刚才的欢乐仿佛只是一场消散的美梦:“我姨母说...我爹死前也说肚子疼、面色灰白...”

秦奕游的睫毛飞速眨动着,将翠儿搂入怀中,对方的发丝剐蹭着她的下巴,她轻声说:“想哭便哭吧...”

车马声、赶驴人吆喝的声音,以及隔壁院子劈柴斧头落下的声响,都被翠儿的嚎啕大哭盖了过去,起先只是呜咽,最后她的胸口衣襟已然湿透。

可人死不能复生,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一下又一下地拍着翠儿的肩膀,让其倚靠着哭个够。

屋内光线更暗些,空气中悬浮着尘屑,地面原本是夯实的土,但因为长久无人踩踏,上面结了一层薄脆的壳。

墙壁上糊的桑皮纸大半已经脱落,残留的部分泛着焦黄,边角微微翘起。

一张缺了条腿的条案用碎砖垫着,歪歪斜斜地靠西墙立着,这屋中的所有物件都在无声宣告着这家人的老实本分。

到处都弥漫着陈腐味,这里多年不通风、不见阳光。

秦奕游四处翻找时不忘提醒翠儿:“找那些你从未见过的,看着像是宫里带出来的,你爹娘绝不会买的那种东西。”

翠儿正抓起一个茶盏仔细观察,闻此立刻乖巧地点了点头。

可直到两人忙到中午也仍是一无所获,除了吸进去了一肚子灰。

她腿累得发软,但想坐...也没地坐,只能插着腰轮换重心。

翠儿也是精疲力尽:“大人...你确定我家真的有您要找的东西吗?”

没有答话,她脑中正在迅速地思考着到底是漏下了哪里。

不应该啊...

望着翠儿汗流浃背的脸,秦奕游倏地想起了什么,一拍大腿惊呼道:“走!回你爹娘的卧房!”

屋里只有一张榻,靠墙摆着,榻上的席子卷起一半,露出下面的草甸子。榻边有一个矮几,上面搁着一只烛台。

烛台是鎏金的,久未擦拭上面蒙着一层灰,只有把手处隐约能看出来它原来的光泽。烛台的凉意弥漫上了她的手心,刮着她的皮肤。

“秦司言,这个烛台...有什么奇怪之处吗?”翠儿有些不能理解。

她将烛台捧起,走了两步到床边借着阳光细看。鎏金的表层已经有些磨损了,露出底下暗沉的铜绿色。

手在微微发抖,烛台被她握得更紧了些,指尖莫名开始麻木。

将烛台的底部翻了过来,秦奕游侧着头仔细观察。

錾刻的缠枝花纹里,隐约可见几点白色的粉末,带着珍珠的光泽,但有几处却是灰黑色的。

又凑近闻了闻,有一种...陈腐的土腥气。她指尖沾了点轻轻揉搓着,是一种丝绸般的触感,十分顺滑。

甚至不用品尝,她都知道这粉末尝起来会是甜的...这就是铅粉。

“哈哈哈...”她不受控制地大笑出声,笑声让翠儿跟着发毛神色紧张。

是这个烛台有毒...

这也能解释为何先皇后贴身伺候的宫人最后全都是铅中毒去世,外面的宫人却没事。

烛台必定是被先皇后放于寝殿之内,只有贴身伺候的宫人才能接触到,也就是说在寝殿待得时间越长的人,吸入的铅粉就会越多...

在古代,一些工匠长期接触铅釉陶瓷或者是参与炼丹,就会因为缺乏防护,在铅粉尘和蒸汽中慢性中毒。

只是局限于时代,他们无法从毒理的角度理解铅带来的全身性损坏。

同样,因为翠儿的母亲在出宫时将这烛台带回家放在卧房中,这才导致了发生在夫妻二人身上的惨剧...

一样的。

翠儿缓步靠了过来站在她身后,低着头声音幽幽的问:“这就是害死了我爹娘的...罪魁祸首吗?”

——

秦奕游回去后便开始去司记司查询这个烛台的来历,好在姜昭之前被她安排成了司记司的女史,随时能给她开个后门。

她的宗旨就是要在尚宫局各司全都安排上自己的人,司闱司有权夏、司薄司有周颐禾、司记司有姜昭,司言司有她自己,毕竟有人才会好办事。

姜昭偷偷将她要的册子塞入她袖中,神色有些担忧,但她却只是点点头叮嘱姜昭要好好干,就转身回去了。

一路上她的心发了狂地跳,扑通扑通快要蹦出胸腔,她对于未知的结果又好奇却又想逃避。

到底是谁?杀了先皇后的那个人到底会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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