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筹备

“大人, 夏国倾国而出,分三路攻打环庆、泾原、熙河。

夏国此次出兵三十万,分为三路环环相扣, 一路攻环庆, 牵制我军主力;一路攻泾原试图, 切断西路援军;一路攻熙河, 为了夺取茶马互市的通道。

如果西北三路失守, 那么夏国就可以沿渭水东进,直取凤翔, 然后沿秦岭北麓直下,与齐王形成东西对进之势,那到时候...“秦得一抬起眼睛小心地觑着她的神色。

秦奕游却只是摇了摇头, 夏国虽然全力来攻,但一是其先前便大败, 还未能休养生息, 二是夏国的国力根本撑不了一场持久战。所以夏国此次就是在赌大周会在两面夹击下迅速崩溃...

她实际上根本不担心她娘是否能大获全胜,因为答案毫无疑问是肯定的。原本夏国就不占优势,更何况...她眯了眯眼睛,若是她娘速度够快的话,那西北军就应当是用上青霉素了...

现在只需要担心她娘何时能处理完和夏国的战事, 好有功夫进京来驰援她们。

最远的熙河路距离汴京一千五百里, 最近的永兴军路一千里,若是西北六军的轻骑先行只要十日到半个月便可到达, 而步军主力却得个二十到三十日,所以她现在只需要乖乖地待在汴京城等她家人来救她...

赵明崇若是一得到消息便从河东路发兵,那他到达汴京倒是只需要半个月,若是轻兵兼程, 忽略辎重,最快能在十二日赶到。可关键是...皇帝尚在,赵明崇区区一个太子,能调动那么多兵马吗?

汴京城共有三重城墙,包括外城、内城、皇城。若她没记错的话,外城周长五十里,城墙高四丈,有城门十二座,还有翁城、马面、敌楼、护城河等设施,守城武器有床子弩、投石机,而且最重要的是...城内粮草充足。

心中默默估算着,秦奕游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明明她们只要在城内好好守城,等到援军来便可,那为什么赵明祯还要打这必输无疑的仗?是等着城内有人造反投他吗?

如果她是赵明祯的话,那一定会趁这半个月时间,用五万主力集中于东南面不足二里的战线上,形成局部三倍以上的兵力优势。再通过水门渗透直插城内,这样会比强攻省事的多,若是城内再有个内应那就更好办了...最后再以偏师阻击各路勤王兵,那此番造反...便能成。

摇了摇头,秦奕游劝慰自己她又不是赵明祯脑子里的蛔虫,哪能知道他会选择怎么攻城?

但她心中却还是怎么都静不下来。

纠结一番后,她还是叫来秦得一,叫他去找四壁守御史,把自己心中所猜测的可能告诉对方。

反正她可从未藏着掖着,至于别人信不信...听不听...那她总不能去提着人家的耳朵站在城墙上督战吧。

而且...她现在的主要目标可不是守城,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

福宁殿里,皇帝今日精神尚可,在殿中批了半叠札子,但总也止不住头痛。

照例,翰林医官院每日辰时都会派医官来请平安脉,可今日来的却是一个翰林医官院最末等的医官,姓孔。

孔医官面容端正却显得有几分呆板木讷,背着药箱躬身入殿时连头都不敢抬,因为翰林医官院是众多医官轮流值班,所以偶尔来个生面孔倒也没太叫皇帝意外。

孔医官跪在榻前,指尖搭上了皇帝的手腕,闭目凝神感受脉搏。

皇帝的脉象弦而虚、寸口浮大、尺部沉细、肝阳上亢、阴不敛阳,呈气血亏损之象。杨淑妃下的毒还是对皇帝的影响太大了,无声无息间渐渐拖垮了皇帝的身体。

孔医官收回手,恭声道:“官家脉象平稳,臣请仍以天麻钩藤加减,佐以安神之品。”

皇帝只是随口嗯了一声,不置可否,因为他对这些医官早已失去了耐心,一个个没用得紧,这么多年汤药不离口,可他的头疼之症却越来越频繁。

孔医官躬身退出,经过殿门时,与守在门外的小太监康安极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又各自迅速移开,无人发觉。

康安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孔医官出了福宁殿直接绕路去了尚药局,一路上想起昨日秦司言亲口对他所说的那些话...光是想想就叫他喘不上气来,他怎么回回都能摊上这种事呢?

无论心中如何叫苦不迭,孔医官的手仍旧麻利,他在尚药局的案前铺开黄纸,依次取用:天麻三钱、钩藤五钱、石决明一两、牛膝三钱...每取一味药,孔医官都用戥子细细称准,分毫不差。

天麻是平肝熄风的主药,皇帝每日的方子里都有,实在是再常见不过了。

可孔医官的视线却不受控制地偏移,先是打量了一番四周,发现没有注意到他之后,视线才落在最角落的陶罐上,上面贴着“紫石英”的字签。

心脏狂跳不止,孔医官的呼吸轻到近乎消失,他的指尖在陶罐上停留了片刻。

紫石英,性温、味甘、入心、肝经、有镇心安神、温肺暖宫的功能,是极寻常的一味药材,孕妇安胎时常用到。

孔医官在心里一遍遍背诵药效,以安抚自己慌乱的情绪,他想起了昨日秦司言的威胁与利诱,还有那张药方...一想到这他就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

那纸上的药方,每一味药都是寻常之物,单独使用皆无毒,但若按照特定顺序、特定剂量,在特定时辰叠加使用,那么就会引发...肝阳暴亢、气血逆乱、风痰阻络,导致人卒中偏枯,也就是民间所说的中风。

孔医官从医多年,他可太知道这张方子的厉害了,每一味药单看都是治病的良药,可合在一起却就能不知不觉间摧毁一个人的经络。

最为可怕的是,待到事发之后,纵使天下最未高明的医官来查,也查不出任何毒理,因为...这根本就不是毒。

额头上的汗珠一点一点渗出,深吸一口气后,孔医官迅速地取了一钱紫石英,趁人不注意悄悄放入了药包之中。

紫石英本是镇心安神,可若与另三味药合用的话,那便会令人气血上冲之势陡然加剧,如同壅川决堤。

孔医官包好药包,在药房上工整写下每一味药的名称和剂量,包括那味紫石英。

这药方要留着存档,但没有人会觉得有什么异常,因为紫石英本就是常用药,偶尔有医官会在安神方中加入此味,倒也不算出格。

将药包交给尚药局的药童去煎后,孔医官才发现自己的背后的衣衫不知在何时早已经湿透了。

——

圣瑞殿的东壁下是一座错金博山炉,炉中青烟袅袅。西墙上挂着先皇后御笔的《瑞鹤图》,绢本已见微黄。靠窗边的紫檀长案上,一只定窑白瓷花觚里插着三两枝新折的荷花。

刘贤妃与秦奕游对坐在偏南窗下的玫瑰椅上,两人之间隔着一张黑漆的小几。殿外远远传来鸟的啁啾,间或夹杂着一两声宫鸦粗哑的啼鸣,衬得殿内愈发安静。

殿中的宫人早已退了出去,只剩下她们二人。

刘贤妃的手半握着一个小小的汝窑天青釉茶杯,手指并不用力只是松松地搭着:“都安排好了?”

闻此,秦奕游缓缓抬起头来与刘贤妃对视,片刻后她收回了目光:“回娘娘,康安已经领了药,辰时三刻的药已经服下,午时一刻还有一服。孔医官的方子已经入了尚药局的档案,一切如常。”

指尖摩挲着鬓间的白玉簪,刘贤妃的嘴角微微上扬,眼角细细的纹路笑起来时也跟着聚拢出扇形的弧度。

“官家...今日的头痛之症发作了几次?”她试探着问。

“一次,”刘贤妃的声音有些疲惫,“说是今早起来就觉得晕,在御榻上躺了半个时辰才好些。内侍省的人都知道此事,也不算什么稀罕事。”

她点了点头:“午时前后还会发作一次,会比早上更严重。届时康安会去请孔医官,孔医官会说是肝阳上冲,加一味紫苏叶疏风散寒。这味药会与巳时服下的药产生第二重作用。”

这个康安就是她去年揭发杨淑妃那一次,在皇帝那给她偷出龙涎香的人。那次事后,满殿的宫人就只剩下了高公公一个,是她给了康安银钱,教他趁此机会投高公公所好,认对方做个师傅。

所以,现在康安明面上是高公公的徒弟,实际上却是她的人。虽说在皇帝身边不能像高公公那样深受信任,但走动办事也是比之前方便多了。

昨日找上康安时,看着对方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的表情,就差直接问她:“大人您这次想杀谁?”了。

秦奕游对自己早已逝去的美好高尚形象深感惋惜,怀念了一番后就认命地接受了现状。

刘贤妃沉默了一会,忽然问她:“官家...他会疼吗?” ???

她听了这话简直想撞墙,都什么时候了,刘贤妃还在担心官家会不会疼,她之前怎么没看出来此人还是个恋爱脑?

望着她错愕的神情,刘贤妃斜睨了她一眼嫌弃道:“你那个脑子里整日都在想些什么?本宫只是怕...怕这手段太温和,倒是便宜了他。

怎么说...皇后娘娘生前受过的苦痛,他也应该尝一遍吧?”

秦奕游心中大松了一口气,连忙说:“娘娘放心。会很疼,气血冲脑、经络崩断,如同万针齐刺、烈火焚身。

但他却叫不出声来,喉舌会在第一时间被风痰阻塞,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只会睁着眼睛,看着自己的身体一点一点地变得不受自己的控制。”

听了这话,刘贤妃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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