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伪君子

三人从院中走出,周宣文神色愧疚,郑重开口:“你们尽管放心,我定会好生照料阿雪,绝不让她再受半分委屈。”

白舒言终究还是放心不下,低声叮嘱:“姐夫,你一定要看紧她,万万不能让她生出轻生的念头。她心思本就细腻敏感,爹娘素来待她冷淡,如今这世上,她最依赖的便是你。你务必护她周全。”

周宣文双拳紧握,几乎要对天起誓:“有我在,她定能平安无恙,你们尽管相信我。”

白舒言心中始终悬着一块巨石,他怕白初雪会走上绝路,只盼能尽力阻拦,为她改写结局。

闻臻望着他紧绷的侧脸,满眼心疼,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二人不再多言,拱手告辞,转身离去。

两人辞别归去,日子便这般平静地淌过了一段时日。

白初雪每隔几日便会托人捎来书信,字里行间皆是些柴米油盐的琐碎日常,晨起看花、午后烹茶,再无半分消沉之意。

白舒言捧着那些温热的字句,悬了许久的心终于缓缓落地,只当她是真的安稳下来,渐渐走出了阴霾。

他甚至开始暗自庆幸,庆幸自己的叮嘱起了作用,庆幸周宣文果真如承诺那般待她极好。

可这份安稳,终究脆弱得一触即碎。

不过数月,周府的人跌跌撞撞闯到白家,带来的消息如惊雷炸响白舒言浑身血液瞬间冻僵,又在下一秒疯狂翻涌。

阿姐,死了。

噩耗入耳的那一刻,白舒言只觉天旋地转,眼前一黑,直挺挺地栽倒在地,再也撑不住满心的悲痛,昏死过去。

白父白母闻讯亦是面如死灰,整日闭门不出,屋子里只剩压抑的呜咽与死寂,连一丝生气都无。

闻臻闻讯匆匆赶来,脸上亦是难掩震惊与沉痛。他怎么也想不到,明明前几日还传来安稳消息的白初雪,竟会骤然离世。

不知过了多久,白舒言才从混沌中幽幽转醒,浑身冰凉,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几乎喘不上气。他撑着虚弱的身子,在意识深处颤抖着唤道:

【007,为什么……阿姐她还是死了。】

系统沉默片刻,冰冷的机械音不带半分温度:

【你改变不了她的既定结局。】

【可是……我们明明已经避开了所有危险,姐夫他也承诺过会好好护着她,一直陪在她身边……】

话音未落,白舒言猛地一顿。

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瞬间窜上头顶。

他忽然惊觉——自进入这个副本以来,他早已不知不觉深陷其中,成了局中人,被情绪裹挟,被表象蒙蔽。

所有的安稳,所有的承诺,所有的“无害”……

如果这一切都是假的。

如果那个日夜守在白初雪身边、许下万千誓言的枕边人——周宣文,才是最危险的存在呢?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如疯长的藤蔓,瞬间缠紧了白舒言的五脏六腑,让他浑身发冷,连指尖都在控制不住地颤抖。

他猛地从床榻上撑起身,额前冷汗涔涔,眼底的悲痛被一片冰冷的疑云取代。

007的沉默,在此时显得格外诡异。

白舒言在意识里死死追问,声音发哑,带着破釜沉舟的狠厉:【是他,对不对?害死阿姐的根本不是意外,不是自尽,是周宣文!】

系统依旧没有正面回答,只淡淡道:【宿主,请勿被情绪左右,任务之外的变数,不在预警范围内。】

这句话,等同于默认。

白舒言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刺骨的寒意与滔天的恨意。

他之前竟蠢得真信了周宣文那副愧疚深情的模样,信了他会护阿姐一世安稳,甚至还千叮咛万嘱咐,将阿姐亲手推入了虎口。

一股浓烈的悔恨与愤怒几乎将他吞噬。

闻臻见他醒后神色骤变,不似先前那般悲痛欲绝,反倒透着一股吓人的冷静,心头一紧,连忙上前扶住他:“舒言,你怎么样?身子还虚,别乱动。”

白舒言抬眼看向闻臻,眸底的红血丝未退,却多了几分清醒的锐利。

他抓住闻臻的手腕,力道大得近乎失控,一字一句,沉得像淬了冰:“闻臻,陪我去周府。”

“去做什么?”闻臻心头一震。

“去送阿姐最后一程,也去问问我那位好姐夫——”

白舒言唇角勾起一抹极冷、极惨的笑,声音轻得像风,却字字诛心:

“他到底是怎么‘好生照顾’阿雪,又是怎么‘护她周全’的。”

白舒言强撑着一身虚软的骨血,由闻臻一路扶着往周府赶。一路上他脸色惨白如纸,却没再掉一滴泪,只有眼底那片沉得吓人的暗,昭示着他早已不是那个只懂悲痛的弟弟。

周府内外早已挂起白幡,冷风一吹,簌簌作响,满院都是压抑的哭声。周宣文一身素衣,立在灵前,背影看上去憔悴不堪,双目赤红,像是几日几夜未曾合眼,一副痛失所爱、生不如死的模样。

一见白舒言进来,他立刻上前,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眼中瞬间涌上新的悲痛:“舒言,你可来了……阿雪她、她走得太突然了,我到现在都不敢相信……”

说着,他便要去扶白舒言,满脸都是共情的哀戚。

可白舒言只是冷冷地站在原地,避开了他的手。

那双原本温和的眼睛,此刻像淬了冰的刃,直直刺向周宣文,一字一顿:“姐夫,我想知道,阿姐到底是怎么死的。”

周宣文动作一顿,眼底飞快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随即又被浓重的悲伤覆盖:“是心疾,她素来身子弱,前几日夜里突发心疾,等大夫赶来时,已经无力回天了……”

“心疾?”

白舒言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轻得发颤,却满是刺骨的嘲讽。

“阿姐自小身子是弱,可从未有过心疾。我这个做弟弟的,不知道,你这个日日守在她身边的人,反倒知道了?”

周宣文脸色微变:“许是、许是新近才落下的病根——”

“新近?”白舒言打断他,往前一步,目光锐利如刀,“她前几日还给我送信,说一切安好,说庭院的花开了,说你待她体贴入微。这般安稳鲜活的人,怎么会突然就突发心疾,连一句遗言都没有?”

闻臻站在一旁,早已察觉出不对。他看着白舒言紧绷的脊背,又看向周宣文闪躲的眼神,心中已然明了,默默挡在了白舒言身侧,无声地给他撑腰。

周宣文的喉结滚了滚,强装镇定:“生死有命,舒言,你别太钻牛角尖,阿雪在天有灵,也不愿看见你这般——”

“我不是钻牛角尖。”

白舒言忽然压低声音,每一个字都冷得像冰,直直砸在周宣文脸上。

“我只是想问问你,周宣文,你当日在院子里对天起誓,说会好生照顾她,不让她受半分委屈。结果你就是这么照顾的?让她安安稳稳地,死在你身边?”

周宣文猛地抬眼,眼中第一次露出了真实的慌乱。

就在这时,白舒言脑海里,007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响起。

【宿主,检测到关键线索:白初雪并非死于心疾,而是长期服用温和毒物,日积月累,无迹可寻,死状与心疾一模一样。】

【周宣文从一开始接近白初雪,便带有目的。他要的从来不是她这个人,而是白家的势力,以及……她死后能带来的利益。】

真相,彻底撕开。

白舒言浑身血液瞬间冻僵,又在下一秒疯狂翻涌。

他死死盯着眼前这个披着深情外皮的恶鬼,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原来所有的愧疚都是伪装。

所有的温柔都是假象。

他千叮咛万嘱咐,亲手把阿姐送进了豺狼的窝里。

白舒言忽然上前一步,一把揪住周宣文的衣领,力道大得指节发白,眼底是压抑到极致的悲痛与疯狂。

“是你。”

“是你杀了她。”

周宣文脸色骤变,猛地挣扎:“你胡说!白舒言,你失心疯了——”

“我是不是胡说,一查便知。”白舒言声音发颤,却字字坚定,“这府里的汤药、膳食、熏香,每一样我都会让人彻查。你以为你做得天衣无缝,可你欠阿姐的,我一定会让你,千倍百倍地还回来!”

灵前烛火猛地一跳,将两人对峙的影子拉得漫长。

一场以爱为名的谋杀,终于被戳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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