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我家小郎君

沈辞低着头,小口小口啃着手里的烧饼,长睫垂得低低的,掩去眼底细碎的慌乱,耳根那抹薄红迟迟没有褪去。

可顾九的目光,实在太过明显,就算他不抬头,也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视线牢牢落在自己身上。

那目光温和又柔软,没有半分压迫与恶意,却太过专注,专注得让他心跳莫名乱了节拍。

沈辞终于忍不住,猛地抬眼看向对方。

“看、看什么!”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了。

居然结巴了。

长这么大,在沈府挨骂受罚时都未曾有过片刻慌乱失语,此刻竟因为一道目光乱了分寸。

沈辞的脸颊瞬间烧得更烫,连带着脖颈都泛起浅红。

顾九先是一怔,随即低低笑出声,笑声闷在胸腔里,满是藏不住的温柔愉悦。

“没看什么。”

他琥珀色的眼眸弯成好看的月牙,语气带着几分纵容的宠溺:

“就是觉得,我家小郎君吃东西的样子,格外好看。”

沈辞一下子被噎得说不出话。

什么我家小郎君……

他想开口反驳,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本就是被卖到顾九身边的人,算起来,确实是他的人。

沈辞默默垂下眼,不再作声,可心底翻涌着一股陌生的情绪,轻飘飘的,又带着点发烫的暖意。

眼前这个人,对他的态度,就好像是在小心翼翼哄着一个极重要的人。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只知道他渐渐敢在顾九面前流露真实的情绪,敢瞪他,敢闹小脾气,这是从前连想都不敢想的事。

顾九被他瞪了一眼,非但不恼,眼底的笑意反而更浓。

这哪是瞪人,分明是撒娇。

小可怜终于肯在他面前展露心性,比做成任何一笔生意都让他欢喜。

“好了好了,不看了。”顾九笑着摆了摆手,“快吃吧,吃完还要赶很长的路。”

沈辞低下头,继续小口吃着烧饼。

说来奇怪,今日乘坐马车,他竟丝毫没有晕车的不适感。

或许是昨日铺好的软垫起了作用,或许是顾九一直稳稳揽着他,让他心底踏实,又或许……

他悄悄抬眼瞥了顾九一眼,对方正望着窗外,侧脸线条温和。

沈辞连忙收回目光,将最后一口烧饼咽了下去。

马车一路前行,行了许久许久。

日头渐渐升高,暖光从车窗斜斜照进来,落在身上,暖洋洋的让人犯困。

沈辞靠在顾九怀里,迷迷糊糊又睡了过去,再睁眼时,被耳边低沉温柔的声音唤醒。

“饿不饿?该用午饭了。”

沈辞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还没完全清醒,就听见顾九朝车外扬声:

“停车。”

马车稳稳停住。

沈辞掀开车帘往外看,四周尽是荒郊野岭,前不着村后不着店。

只有一条官道伸向远方,两旁长着半人高的荒草与零星树木,四下安静得只剩风声。

顾九率先跳下车,回头朝他笑道:“你在车上等着,我去去就回。”

沈辞微微一怔:“你去哪儿?”

“找吃的。”顾九唇角弯起,目光投向远处的密林,“总不能让你饿着赶路。”

说完便转身朝林子走去。

车夫坐在车辕上啃着干硬的干粮,见状连忙喊道:“掌柜的,我这儿有干粮,凑合一顿就行!”

顾九头也没回,只轻轻摆了摆手:“你自己吃便好。”

沈辞坐在车里,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满心疑惑。

这荒郊野外,能找到什么吃的?他一个生意人,难道还会捕猎不成?

可顾九的背影笃定又从容,一看便是胸有成竹,不过片刻,便消失在茂密的林影里。

沈辞靠在车壁上,等了一刻又一刻,林子里始终安安静静,没有半点声响。

他的心慢慢提了起来,隐隐生出不安,生怕对方出什么意外。

而此刻的林子深处,顾九确认四周无人,才停在一棵老树下。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林间草木的清香、泥土的湿润,还有远处野兔淡淡的气息,一并涌入鼻腔。

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浅笑。

下一秒,他修长的身形骤然变化,锦袍轻落于地,原地化作一只皮毛火红的赤狐。

赤狐抖了抖尖耳,琥珀色的眼眸在树影间透着狡黠的光,低头轻嗅地面,随即悄无声息窜进草丛,身姿轻盈得没有半点声响。

捕猎这种事,人形远不如原形顺手。

赤狐在草丛间疾奔,耳朵竖得笔直,捕捉着每一丝细微的动静。

不多时,它便停下脚步。

前方不远处,一只灰毛野兔正埋头啃着草根,长耳轻轻颤动,全然不知危险已至。

赤狐伏低身子,缓缓逼近,一步,两步,三步——

就在野兔警觉抬头的瞬间,赤色身影如一道闪电,猛地扑了上去!

野兔来不及挣扎,便被咬住脖颈,片刻后没了动静。

赤狐叼着野兔,抖了抖身上的毛,心满意足地往回走。

走了几步,它低头瞥了眼自己的皮毛,沾了些草屑与兔毛,甩了甩身子清理干净。

却没注意,几缕火红的狐毛,悄悄沾在了野兔的背上。

赤狐叼着猎物,加快脚步朝林外走去。

——

沈辞正等得心焦,忽然看见林子里走出一道熟悉的身影。

是顾九,手里提着一个灰扑扑的东西,步履从容,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

沈辞猛地睁大了眼。

等对方走近,他才看清,那竟是一只野兔。

灰褐色的皮毛,圆滚滚的身子,被顾九提着耳朵,早已没了气息。

“你……”沈辞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顾九走到马车边,将野兔往车辕上一放,拍了拍手上的尘土,笑得一脸得意:

“怎么样,厉害吧?”

沈辞看看野兔,又看看顾九,眼底满是不可思议。

一个常年经商的人,怎么会徒手捕猎?还如此轻松地抓到一只野兔?

顾九瞧着他震惊的模样,心底越发得意。

他自然不会说出真相,有些事,根本无从解释。

他只是在心底轻笑,他本就是狐,捕猎,不过是天生的本事。

“等着,”顾九提起野兔,看向不远处的溪流,“我去溪边收拾干净,给你做顿热乎的。”

说罢,便转身朝溪边走去。

沈辞望着他的背影,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这个人,到底还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本事?

他的视线无意间落在野兔身上,灰褐色的皮毛在阳光下泛着柔光。

忽然,沈辞微微一怔——野兔的后背上,沾着几根极细的绒毛。

那绒毛是火红的,像深秋的枫叶,热烈又耀眼。

像什么来着?

沈辞皱了皱眉,一时想不起来,只当是在草丛里蹭到的野物毛发,这荒郊野外,本就藏着不少生灵。

他没有再多想,收回目光,靠回车壁,静静等着顾九回来。

只是心底,莫名浮起一丝细微又奇怪的感觉,那抹火红,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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