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辞宝,等我

沈辞坐在桌边,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那本旧话本。

纸上画着的小人儿嬉笑打闹,热热闹闹,可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目光总不受控地飘向门口,耳朵也竖得笔直,仔细捕捉着院外的每一丝声响。

阿顾说,很快就回来。

可究竟过了多久,他自己也说不清。只觉得每一刻都被拉得漫长,漫长得让人心慌。

一页翻过,又一页。同一折故事他翻来覆去看了三遍,脑海里却空空荡荡,半句也记不住。

就在这时——

咚咚咚。

敲门声突兀地响起。

沈辞指尖一顿,猛地抬眼望向门板,心头先掠过一丝欢喜,可那点暖意刚冒头,便又被他生生按了下去。

不会是阿顾。

阿顾有钥匙,从不敲门。

那会是谁?

敲门声没有停,一下接着一下,不急不缓,却带着一股执拗的韧劲,敲得人心头发紧。

沈辞缓缓站起身,脚步顿在原地,没有立刻上前。

在沈府那些年,他早学会了一件事——不要随便给陌生人开门。

可门外的人像是笃定了屋里有人,敲得愈发坚持,半点没有离去的意思。

沈辞立在堂屋中央,指尖不自觉蜷起,指节微微泛白。

或许……是来找阿顾谈生意的?

他想起阿顾说过,锦城大半的铺子都归在他名下,平日里往来的客商本就多。若是真耽误了正事……

他轻轻咬了咬下唇,终究还是缓步走到了门边。

“谁?”他隔着门板轻声问,声音细弱,带着几分藏不住的小心翼翼。

门外的敲击声戛然而止。

片刻沉寂后,一个陌生的中年男声缓缓响起:“是顾掌柜让我来的,他叫我接您过去。”

沈辞按在门板上的手指瞬间僵住。

阿顾让人来接他?

疑心猛地窜上心头。

阿顾才离开没多久,若真要带他同去,出门时便会拉着他一起,又怎么会刚走片刻,便特意派人折返?

不对。

这不对劲。

沈辞心猛地一沉,慌忙收回手,转身便要往内屋逃去。

可已经晚了。

门外的人显然一直贴在门板上偷听,他脚步刚动,对方便察觉了异样。

砰——!

一声巨响,木门被人狠狠踹开。

那扇本就不算厚实的木板门,只受了这一记蛮力,便应声裂开一道大口,门闩当场断裂,木屑四溅。

一个灰衣蒙面人猛地冲了进来,只露出一双阴狠冷厉的眼。

沈辞刚跑出两步,手腕便被人狠狠攥住。

“唔——”

一块带着刺鼻气味的帕子死死捂住了他的口鼻。

浓烈的药味直冲鼻腔,呛得他头晕目眩,浑身发软。

他拼命挣扎,双手用力去推对方的胳膊,指甲在那人手腕上抓出几道血痕,可那人力气大得惊人,分毫不动。

不要……

不要!

沈辞疯狂摇头,视线渐渐模糊。他看见门口又窜进一道灰衣人影,同样蒙面,正低声催促:“快点,别磨蹭!”

按住他的人闷哼一声,手臂收得更紧。

沈辞的挣扎越来越弱,眼前发黑,只剩一片天旋地转。

他想喊,却只能发出细碎模糊的呜咽;他想抓住什么,指尖却只捞到一片空冷的风。

阿顾……

阿顾……

意识如潮水般飞速退去。

他最后一眼,只看见门外停着的那辆青帷马车。

车帘敞开,内里漆黑一片,像一张静静等候、要将他一口吞掉的嘴。

再之后,便是无边无际的黑暗。

——

两个蒙面人对视一眼,迅速收了手。

“得手了,走。”

一人弯腰扛起昏死过去的沈辞,一人在前开路,快步踏出房门。

门外的马车早已等候多时,车帘掀开,里面只铺着一层粗糙的布褥。

他们将沈辞轻轻塞进车厢,关紧车帘,纵身跳上车辕。

“驾——”

马蹄踏碎寂静,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咕噜咕噜的声响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巷口。

屋内一片狼藉。

那本话本还摊在桌上,风一吹,书页轻轻翻动。

桌边的木猴子、彩石、竹编小鸟,安安静静地摆在原处,再无人触碰。

破门裂着缝,冷风灌进屋里,吹得布帘轻轻摇晃。

一室空寂。

再也没有那个等着人回来的身影。

顾宅对面的木门缝里,一双昏花却惊惧的眼睛,将发生的一切看得一清二楚。

那是独居在此的老妇人,此刻吓得浑身瑟瑟发抖,慌忙死死捂住嘴,连一丝喘息都不敢泄露,一寸寸缩回到门后。

她认得这宅子,是顾九顾掌柜的住处。

她更认得那个被蒙面人扛走的少年——是顾掌柜前些日子带回的小公子,生得眉目清俊,眉心一点红痣,模样温顺又好看。

老妇人瘫坐在冰冷的门板后,心魂俱裂,许久才缓过一丝力气,哆哆嗦嗦地合拢枯瘦的双手,低声念了句佛。

可她终究只是个无依无靠的孤老婆子,面对方才那般凶神恶煞的歹徒,别说报官,连稍稍露头的勇气都没有。

她只能缩在暗处,默默祈求,但愿那位好看的小公子,能平安无事。

——

与此同时,城南曲折的巷弄里。

顾九跟着眼前的陌生男人,已经穿过一条又一条空寂的长街。

对方口口声声说,是南方运来的一批紧要货物出了纰漏,必须由他亲自前去查验,可走了将近半个时辰,依旧不见任何货仓与铺子的影子。

顾九骤然停步,非但没有半分怒色,唇角反而轻轻一挑,漫不经心地吐出三个字:“还有多远?”

那笑意浅淡,却半点温度也无,像一把藏在袖中的刀。

带路的男人身形一僵,慌忙回头,赔上一脸僵硬谄媚的笑:“快了快了,转过前面那道弯就到。”

顾九依旧没动,就站在原地,目光慢悠悠地扫过他整张脸,看得人头皮发麻。

男人额角冷汗一层层往外冒,眼神躲躲闪闪,根本不敢与他对上,喉结慌乱地滚了又滚。

顾九忽然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轻得很,却让空气都冷了几分。

“货物具体在何处啊?”他语气轻缓,听着和气,尾音却带着刺骨的凉。

男人被他笑得浑身发毛,腿肚子直打颤,往后缩了半步:“就、就在前面……”

“前面?”顾九重复了一遍,笑意更深,眼神却冷得吓人,“哪条街?哪家铺面?掌柜姓什么?”

他一步上前,不等对方反应,大手已经狠狠攥住对方衣领,猛地将人按在墙上,力道大得几乎要嵌进砖里。

可他脸上,依旧挂着那抹似笑非笑的神情,声音压得低低的,温柔又残忍:

“兄弟,我在锦城做了十年生意,这城里哪条路通、哪条路死,哪间铺子有人、哪间是空宅,我比你家祖坟在哪都清楚。”

他微微偏头,笑意一寸寸敛去,眼底翻涌着戾气,语气轻得像叹息,却字字淬冰:

“你带我走的,全是死路。你说……你安的什么心?”

男人被他笑得魂都飞了,面无血色,双腿一软直接瘫下去,抖得不成样子:

“我、我真不知道……有人给我银子,就让我拖住您……别的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拖住他。

这三个字像一道惊雷,劈碎顾九脸上所有假笑。

调虎离山。

他们要的不是他,是沈辞。

是他放在心尖上、独自留在家里的辞宝。

顾九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滔天戾气。他甩手将人狠狠扔在地上,转身便疯了一般往回狂奔。

风在耳边炸开,他脑子里只有一句,一遍又一遍,撞得他心口发疼:

辞宝,等我。

你一定要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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