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梦里的他尚且年幼

云清疏的寝宫离御花园极近,不过穿过两道雕花木回廊,抬步便至。

顾九横抱着沈辞踏入殿门时,值守的内侍早已将床榻铺陈妥当,锦被松软,枕席微凉。

他屏着气息,小心翼翼地将怀中人轻放在床榻之上,动作轻柔得仿若捧着一捧易碎的琉璃,生怕半分力道,都会惊扰了榻上昏沉的人。

沈辞的头刚触到柔软的枕面,眉头便下意识轻轻蹙起,纤长的睫毛颤了颤,似是连这微不可察的颠簸,都让他难受到了极点。

“御医。”

等候在侧的御医立刻上前,躬身坐到榻边搭脉。

殿内瞬间静得落针可闻,周遭内侍宫人皆屏气凝神,目光齐刷刷落在沈辞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大气都不敢出。

云清疏立在床尾,视线牢牢锁着榻上之人,指尖无意识地紧紧攥着袖口,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

萧景元缓步站到他身侧,未曾多言,只默默将温热的手掌覆在他冰凉的手背上,轻轻握了握,无声安抚。

御医的手指搭在沈辞腕间,久久未曾挪动,眉头却越皱越紧,神色愈发凝重。

“情况如何?”顾九的声音压得极低,喉间发紧,内里的焦灼与紧绷几乎要溢出来。

御医良久才收回手,起身朝着顾九拱手行礼,面色凝重道:“回顾掌柜,这位小公子本就先天底子亏虚,气血两虚,此番落水受寒,又受了极大的惊吓,脉象虚浮不稳,今夜怕是定会发起热来。”

他顿了顿,斟酌着措辞继续道:“臣先开一剂驱寒安神的汤药,速速煎来让公子服下。只是夜里务必有人寸步不离守着,若是热度起来,需立刻用凉帕敷住额头,千万不能让高热烧得太过,否则恐伤根基。”

顾九沉沉点头,一言不发,目光依旧黏在沈辞脸上,半分也不愿移开。

御医领命退下开方,殿内又陷入沉寂。

萧衍眼眶还通红,攥着小拳头站在床边,望着沈辞毫无血色的面庞,嘴唇瘪了又瘪,强忍着才没让眼泪掉下来。

忽的,他抬起头,带着哭腔的声音闷闷响起:“你们知道,他为什么会掉下去吗?”

云清疏的目光缓缓移到他身上,神色平静却带着几分沉郁。

“是有人推他。”萧衍吸了吸鼻子,声音里满是委屈与厌恶,“那个姓周的女子,先是骂我们,又伸手推我,我没站稳撞到了辞哥哥,他才被撞进湖里的。”

云清疏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周身的气息骤然变冷。他没说话,只是转头看向身侧的萧景元,眼底翻涌着难得一见的怒意。

他的清疏素来温润淡然,从不轻易动怒,可此刻,那双清浅的眸子里,冷得像是凝了寒冰。

萧景元看得明白,这份怒,从不是因为萧衍受了委屈,而是床上这个让清疏一见便心生怜惜的孩子,险些因歹人恶意,葬身湖底。

“来人。”萧景元开口,声音不高,却自带帝王的威严与不容置疑的威压。

殿外内侍闻声立刻躬身入内,垂首待命。

“去查,今日御花园湖边究竟发生了何事,从头到尾,一五一十查清楚。那个动手推人的,无论身份如何,先拿下关押,等候发落。”萧景元语气冷冽,没有半分转圜余地。

内侍领命,快步退了出去。

云清疏收回目光,重新落回沈辞身上。少年安静地躺在榻上,苍白肌肤衬得眉心那颗红痣愈发明艳,像一滴凝固的血,刺得人心头发紧。

他恍惚间想起多年前,那个尚在襁褓中的亲生孩子,若是还在,如今也该是这般大小,这般模样了。

萧景元看着他落寞又心疼的侧脸,心中轻叹,只是将他的手握得更紧,用温度传递着安慰。

与此同时,丞相府内。

周瑶坐在自己的闺房里,脸色惨白如纸,双手死死绞着锦帕,指节攥得泛青,浑身都止不住发颤。

她从宫中跑回府时,脑海里全是少年坠入湖中、拼命挣扎的画面,心一直悬在嗓子眼。

她不断自我宽慰,自己不过是推了萧衍一下,哪里会料到会撞落旁人,这事本就与她无关。

更何况,那少年看着面生,定然不是什么权贵子弟,一个无权无势的哥儿,就算出了事,又能奈她何?

这般想着,她端起茶盏喝了口热茶,指尖的颤抖稍稍平复,悬着的心也慢慢放下,自以为万事大吉。

“小姐!小姐——”门外突然传来丫鬟尖利急促的呼喊声,打破了房内的平静。

周瑶刚放下的心瞬间又提了起来,厉声问道:“慌什么,出什么事了?”

丫鬟推门跌撞着进来,脸色惨白如纸,声音哆嗦着:“小、小姐,宫里来人了,说是要、要带您去宫中问话——”

“哐当”一声,周瑶手中的茶盏应声落地,摔得粉碎,滚烫的茶水溅湿了裙摆,她却浑然不觉。

皇宫里,御医早已将汤药煎好,浓郁的药香弥漫在殿内。

顾九接过药碗,坐到床边,一手轻轻托起沈辞的头,一手拿着银勺,一勺一勺缓缓喂到他唇边。

沈辞昏昏沉沉,浑身无力,药汁喂进去,总会顺着嘴角溢出些许,顾九便拿出锦帕,轻柔地擦去他唇角的药渍,耐心地一遍遍喂着。

喂完大半碗药,沈辞的喉结轻轻滚动,总算将药汁咽了下去。

顾九这才松了口气,放下药碗,细心地替他掖好被角,不让半点寒风侵入。

云清疏站在一旁,看着顾九细致入微的动作,沉吟片刻开口:“顾掌柜,今夜你……”

“草民恳请留在宫中,守着他。”顾九头也未抬,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

云清疏轻轻点头,应允道:“宫中偏殿有空置的客房,我即刻让人收拾妥当,顾掌柜今夜便在宫中歇息,也好就近照料。”

顾九这才起身,朝着萧景元和云清疏郑重拱手:“多谢陛下,多谢君后殿下。”

萧景元摆了摆手,语气平和:“宫宴之事,朕暂且推迟几日,你先专心照料好他,其余之事,日后再说。”

顾九点头应下,未曾推辞。

夜色渐深,万籁俱寂。

萧衍被内侍送回了安王府,殿内宫人也尽数退去,宽敞的寝殿偏房里,只剩顾九与沈辞二人。

沈辞躺在宽大的床榻上,呼吸轻浅微弱,脸色依旧苍白得没有血色。

顾九搬了一把木椅,静静坐在榻边,未曾点灯,只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清冷月光,一瞬不瞬地看着榻上的人,守着这份静谧。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沈辞的脸颊渐渐泛起不正常的潮红,顾九伸手探向他的额头,指尖触到的温度滚烫灼人,高热终究还是来了。

他不敢耽搁,立刻起身去外殿打了一盆凉水,将锦帕浸湿,轻轻拧干,敷在沈辞滚烫的额头上。

冰凉的帕子贴上灼热的皮肤,沈辞下意识轻哼一声,眉头蹙得更紧,身子微微蜷缩,显是难受至极。

“辞宝,别怕,我在这儿陪着你。”顾九压低声音,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指尖轻轻拂过他蹙起的眉心,一点点将那道纹路抚平。

不过片刻,敷在额间的帕子便被高热焐热,顾九取下帕子,重新浸入凉水中,拧干再敷,如此反复,不知疲倦。

他不敢合眼,每隔片刻便伸手探一探沈辞的体温,生怕热度再升,伤了他的身子。

时至后半夜,高热不退的沈辞开始迷迷糊糊说胡话,声音轻得像羽毛,断断续续,飘在寂静的殿内。

顾九俯身凑近,才勉强听清那呢喃的字眼。

“……阿顾……”

一声轻唤,让顾九的心猛地揪紧,酸涩与心疼瞬间涌上心头。

他紧紧握住沈辞冰凉的小手,轻声应着:“我在,辞宝,我在。”

似是听到了熟悉的声音,沈辞蹙着的眉头稍稍舒展,可没过多久,又轻轻呢喃了一句,声音更轻,更模糊。

顾九将他的小手贴在自己温热的脸颊上,一遍遍柔声回应:“在,我一直都在,哪儿也不去。”

沈辞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些许,可高热依旧没有褪去,他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下意识朝着顾九的方向靠了靠,像是在寻找唯一的依靠。

顾九小心翼翼地替他掖好被角,又更换了一次额间的凉帕,目光始终未曾离开他的脸庞。

望着沈辞被烧得泛红的小脸,顾九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他的辞宝,这般乖巧纯粹,为何总要遭遇这些磨难?在沈府时受尽苛待欺凌,好不容易逃离了那个牢笼,竟又在宫中被人恶意推入湖中,险些丢了性命。

他从未做错分毫,却总要承受这些无妄之灾。

顾九缓缓低下头,在沈辞滚烫的额头上,落下一个轻柔又郑重的吻,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却带着此生不变的承诺:“辞宝,以后,我再也不会让你一个人。”

榻上的沈辞浑然不觉,正沉在一段遥远而模糊的旧梦里。

梦里的他尚且年幼,小到只能被人抱在怀里。

有一个人轻柔地抱着他,在他的额头上亲了又亲,温柔至极。那人好像不是他的娘亲,唤他的名字,也不是“阿辞”,只是那声音太过遥远,他怎么也听不真切。

他拼命想睁开眼,看清那人的模样,可眼前始终蒙着一层浓雾,挥之不去。唯有那怀抱的温度,很暖。

他伸出小手,想要抓住那抹温暖,可梦境骤然破碎,温暖的怀抱与清冷却温和的声音,瞬间消散在无边的黑暗里,只剩无尽的孤寂,将他包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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