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乖巧又羞涩

指令早已暗中传下,宫中人各司其职,晨光慢慢铺洒开来,整座皇宫渐渐苏醒。

而另一边,沈辞休养的殿宇外,已有轻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萧衍匆匆赶来了。

他一路脚步轻快,满心都是要跟沈辞说的话,可刚到殿门口,步子却骤然慢了下来,小心翼翼探头往殿内望。

瞧见沈辞半靠在床头,脸色虽还带着病后的苍白,精神却好了许多,他才彻底放下心,轻手轻脚走了进去。

“你醒啦?”

萧衍快步凑到床边,仰着头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沈辞一遍,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关切:

“身上还难受吗?头还疼不疼?你昨晚发了那么大的热,可把我吓坏了,我翻来覆去一夜都没睡安稳。”

沈辞抬眼看向他,苍白的唇角轻轻弯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声音微微沙哑,却很温和:“没事了,别担心。”

萧衍搬了把木椅,在床边坐定,双手撑着下巴,安安静静盯着沈辞看了片刻。

不远处的桌案旁,顾九正端着一盏热茶,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看似闲适地坐着,目光却始终落在沈辞身上,耳朵也悄悄竖了起来,一字不落地听着这边的动静。

“我跟你说件事。”萧衍忽然压低声音,凑近了沈辞几分,眼里带着几分雀跃,“那个姓周的女子,已经被陛下下令抓起来了。”

沈辞闻言,眸色微微一怔,脸上露出几分意外。

“是陛下亲自下的旨意,半点没含糊。”

萧衍眼睛亮晶晶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解气的幸灾乐祸:

“听说宫人去抓她的时候,她还坐在自家院里慢悠悠喝茶,一副万事大吉的模样,半点没料到会有这一天。哼,这都是她活该,谁让她在湖边推我,还狠心把你推进湖里。”

沈辞没再多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心底那点被推落湖水的寒意,渐渐散了些许。

桌旁的顾九,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冷冽的寒意,转瞬便恢复了平静,低头缓缓抿了一口热茶,指尖却不自觉收紧了几分。

萧衍又絮絮叨叨说了些宫里的琐事,见沈辞神色平和,忽然话锋一转,凑得更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你知道君后殿下有多厉害吗?”

沈辞闻言,缓缓抬眼看向他,眸子里泛起几分好奇。

顾九的耳朵又竖了,喝茶的动作慢了下来。

“你别看君后殿下平日里温温柔柔的,说话轻声细语,看着性子平和,实则本事大得很。”

萧衍绘声绘色地讲着,满是敬佩,

“我听我父王说,当年陛下刚登基,朝局动荡不安,外头还有叛军起兵作乱,满朝文武都慌了神,是君后殿下亲自筹谋献策,调兵遣将,有条不紊地布局,才把那些叛军打得溃不成军,稳住了大局。”

沈辞的眼睛微微睁大,显然是没料到,那位看着温润谦和的君后殿下,竟有这般过人的胆识与谋略。

顾九闻言,不动声色地挑了挑眉,心底暗自思忖:这位君后,果然比宫外流传的传闻还要厉害几分,绝非寻常之人。

“还有更厉害的呢。”

萧衍越说越兴奋,生怕沈辞听不清,又凑近了些许:

“前几年西北闹大饥荒,灾民遍地,朝堂上的大臣们吵吵闹闹半个多月,愣是没拿出一个可行的救灾法子。君后殿下只写了一封奏折,把赈灾粮的调配、灾民安置、地方官员督查的事宜,从头到尾写得明明白白,细致周全。陛下看了之后,当场就拍板定案,按着殿下的法子施行,最后救下了无数灾民的性命。”

沈辞安静地听着,心里对那位素未谋面、只闻其名的君后,又多了几分敬重与钦佩。

顾九放下手中的茶盏,指尖轻轻在桌面上叩了两下,眼神沉静:这位君后,心思缜密,能力出众,若是日后有机会,倒是个值得深交的人物。

“所以你可别觉得殿下不爱说话,就以为他性子温和好拿捏,其实宫里宫外的事,他心里都清清楚楚。”

萧衍一脸认真地看着沈辞,郑重说道:

“就连陛下平日里遇到拿不定主意的事,都要先找君后殿下商议,听他的意见呢。”

沈辞轻轻点头,把萧衍说的这些话,默默记在了心里。

顾九看着沈辞垂眸认真聆听的模样,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眼底满是宠溺:他家辞宝,不管做什么都这般认真,实在惹人怜爱。

“好了,我不在这里吵你休养了。”萧衍见状,才依依不舍地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褶皱,“你好好卧床休息,别想太多,我晚些时候再来看你。”

走到殿门口时,他又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沈辞,软声叮嘱,“你一定要快点好起来。”

沈辞望着他,轻轻“嗯”了一声,声音轻柔。

顾九起身,缓步送萧衍走出殿外,简单叮嘱了两句,便转身回到床边,伸手轻轻探了探沈辞的额头,试了试温度,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额头温度还好,身上真的不难受了?”

沈辞摇了摇头,沉默片刻,忽然抬眼看向顾九,轻声问道:“君后殿下……真的像小世子说的,那么厉害吗?”

顾九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了,伸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发顶,语气带着宠溺:

“小世子从小跟着王爷在宫里走动,说的话自然不会有假。不过,君后殿下再厉害,也比不上我家辞宝厉害。”

沈辞闻言,瞬间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耳根悄悄染上一层淡红,模样乖巧又羞涩。

与此同时,皇宫深处的御书房内,气氛肃穆沉静。

萧景元端坐在御案之后,面前摊着一份暗卫呈上的密报,指尖无意识地在纸面上轻轻叩击,节奏平缓,听不出丝毫情绪。

阶下,一名暗卫垂首跪地,身姿挺拔,大气都不敢出。

“都查清楚了?”萧景元开口,声音平静无波,淡然得好似在问一件寻常小事。

“回陛下,全都查清楚了。”

暗卫的声音低沉清晰,一字一句汇报:

“沈辞,现年十八岁,祖籍云阳城沈家。其养母沈林氏,十八年前从外地抱回一名男婴,对外谎称是自己亲生。沈辞额间生有一颗红痣,是为哥儿。沈家素来重男轻女,更嫌弃哥儿身份低微,自幼便对他百般苛待。八岁那年,就被赶到偏僻后院,每日做劈柴挑水的粗活,常常食不果腹,稍有不慎就会遭到沈家上下打骂。沈家三房的庶子沈淮,更是仗着身份,时常欺辱他。沈家老爷沈崇远,从未将他视作沈家子嗣,全然不管他的死活。”

萧景元叩击纸面的手指,骤然顿住。

“今年秋日,沈家为了一分利,将沈辞卖给了商人顾九,自此立下契约,沈辞与沈府再无任何关系。”

殿内瞬间陷入一片寂静,唯有窗外的风声轻轻掠过。片刻后,萧景元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平静,却莫名多了一丝刺骨的凉意:

“沈家上下,可知他的真实身世?”

“据属下追查,沈林氏当年是从人贩子手中买下的孩子,她自己也不知道这孩子的来历。沈林氏是后来才带着孩子嫁入沈家的,沈家众人只当沈辞是她亲生,又因他是哥儿,才一直苛待,并不知晓其他隐情。”

萧景元没有再说话,目光沉沉地落在密报上,视线定格在那几行小字上——“沈辞手腕布满旧伤,后背皆是陈年疤痕,曾高烧三日,沈家无人照料,险些丧命;十二岁时被沈家强行拉去前厅待客,因拒绝客人无礼触碰,遭众人毒打……”

一行行字迹,没有半句修饰,却字字戳心,像一把把冰冷的刀子,狠狠扎在萧景元的心口,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忽然想起昨晚,清疏看着昏迷的沈辞,红着眼眶说的话:

“瘦成这副模样,身子骨弱不禁风,不过是落了一次水,就烧得这般厉害。若是从小有人疼有人护着,锦衣玉食长大,怎么会是这副孱弱模样。”

那是他的孩子,是他和清疏盼了十八年、找了十八年的亲生骨肉。

本该在这皇宫里,被他们捧在手心里,千娇万宠地长大,享尽世间荣华。可他却在那样一个冰冷刻薄的地方,受尽磨难,苦熬了整整十八年。

萧景元缓缓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疼惜与怒火。

再睁眼时,眼底表面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可那平静之下,是压抑不住的滔天怒意与刻骨愧疚,随时都会喷涌而出。

“那个沈淮,”他缓缓开口,声音平淡,却带着让人不寒而栗的冷意,“是何身份?”

“回陛下,沈淮是沈家三房庶子,无官无职,只是寻常布衣。”暗卫顿了顿,继续回道,“但他仗着沈家与丞相府有姻亲关系,在云阳城横行霸道,欺压百姓,无人敢管。”

萧景元眉峰微微一动,语气沉了几分:“丞相府?”

“周丞相的夫人,正是沈家三房的远亲,两家素来往来密切。”暗卫垂首恭敬回道。

萧景元忽然低笑一声,那笑声没有半分温度,冷得像寒冬里的冰棱,淬着寒意:“好一个丞相府,好一个周家。”

他想起周瑶的父亲周丞相,是先帝亲封的重臣,在朝中根基深厚,党羽众多,平日里便有些恃宠而骄。

又想起昨日在湖边,周瑶骄纵蛮横,出言讥讽,动手推人,害得沈辞落水险些出事。再联想到密报上,沈辞从小到大遭受的种种磨难,心口的怒火瞬间烧得更旺。

他的手指慢慢收紧,紧紧攥着那份密报,指节泛白,纸面被攥得皱缩成团,却丝毫消解不了心底的怒意。

“还有一事,属下不知当讲不当讲。”暗卫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开口,“当年沈林氏买孩子的中间人,如今还在世。据他交代,沈辞并非来自外地,而是从京城卖出去的。”

萧景元的手指猛地一顿,浑身一僵,心底掀起惊涛骇浪。

“京城?”他沉声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是。”暗卫垂首,“中间人说,当年是一位宫里的老嬷嬷,抱着刚出生不久的婴儿找到他,谎称是主家贫寒,养不起孩子,想找一户好人家托付。他辗转托了好几层关系,才把孩子卖到云阳城沈家。那老嬷嬷的衣着样貌,他至今还依稀记得。”

萧景元沉默了许久,久久没有说话。

十八年前,他和清疏的孩子刚出生不久,就在宫里被人偷偷抱走,这些年他派了无数人手追查,走遍大江南北,却始终没有半点线索。

没想到兜兜转转,线索竟在今日,主动送到了他面前。

他缓缓站起身,迈步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澄澈明净的天空,阳光洒在身上,却暖不了他心底的寒凉。

过了好半晌,他才低声开口,语气坚定:“去查,立刻把那个中间人带回宫,让他仔细辨认,务必查出当年那位老嬷嬷的身份,顺藤摸瓜,找出背后所有涉案之人。”

“属下遵旨。”

暗卫躬身领命,悄声退了出去,御书房内再次恢复寂静。

萧景元站在窗前,手里依旧紧紧捏着那份皱巴巴的密报,指腹反复摩挲着“沈辞”两个字。

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清疏这些年,每每梦见丢失的孩子,都会从梦中哭醒,整夜整夜睡不着;他为了寻找孩子,在佛前长跪一天一夜,虔诚祈福;他红着眼眶,一遍遍跟自己说:“我总觉得咱们的孩子还活着,他一定在某个地方,好好等着我们去找他。”

这些年,清疏和自己一直无法释怀。这是他们的孩子啊。是清疏为他生下的孩子。

他再次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压下眼底的酸涩。

再睁眼时,那双深邃的眼眸里,交织着浓烈的心疼、深沉的愧疚、滔天的怒火,还有一丝失而复得的劫后余生的庆幸。

找到了,终于找到他们的孩子了。

他转身走回御案前,缓缓坐下,将密报重新摊开,目光久久停留在“沈辞”二字上,一刻也不愿移开。

随后,他拿起笔,蘸满墨汁,在纸端重重写下一个字——“查”。

查沈家当年的所作所为,查丞相府与这件事的牵连,查所有伤害过他孩子的人。

一个都别想跑,一个都别想逃脱责罚。

至于何时将这件事告诉清疏,何时与沈辞相认,萧景元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陷入了沉思。

他怕清疏得知真相后,会心疼得崩溃大哭;怕沈辞突然得知身世,一时难以接受,会抗拒他们;更怕这背后还有未查明的阴谋,会再次伤到孩子。

可他也清楚,这件事绝不能瞒着清疏,那人向来通透,若是自己擅自做主,他定会伤心生气。

而相认之事,急不得,只能慢慢筹谋,循序渐进,给孩子足够的时间接受。

窗外的阳光愈发温暖,透过窗棂洒进殿内,落在那份密报上。

萧景元的目光温柔下来,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极轻的笑意,心底默默呢喃。

找到他了,清疏,我们的孩子,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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