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你本该在这长大,我的乖宝

宴会终于到了尾声。

丝竹声渐歇,舞姬们依次退下,殿内霎时安静下来,只剩杯盏磕碰的细碎轻响,与百官压抑着的低声交谈。

可满殿文武,竟无一人敢率先起身离席,只因上首御座之上,两道身影纹丝未动。

萧景元斜倚在龙椅之中,指尖漫不经心地轻叩着冰凉的桌面,目光虚虚落在半空,不知在想些什么。

云清疏端坐于他身侧,垂着眼帘静静捧着一盏凉茶,茶水早已凉透,他既不曾饮下,也未曾放下,周身气息平和,却让殿内气氛渐渐变得凝滞微妙。

殿内的气氛渐渐变得微妙起来。君王不走,君后不走,谁敢动?

几个胆大的官员偷偷交换了几个眼神,又赶紧收回去,老老实实坐着。

沈崇远坐在末席,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他猜不透帝王与君后迟迟不离去的缘由,却只能安分守己,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殿内的烛火跳了跳,映得满室光影摇曳。

云清疏终于放下茶盏,抬眼目光缓缓扫过殿内众人,唇角勾起一抹温和浅笑,轻声开口:“时辰不早了,诸位都散了吧。”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众人刚松了口气,又听他补了一句:“顾掌柜留下。我们还有一些关于生意方面的事,要与你详谈。”

殿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几位资历颇深的老臣眸光微动,飞快地互视一眼——深更半夜,宴散人去,两位掌权人竟要单独与民间掌柜谈生意?

可无人敢多言质疑,纷纷躬身行礼,依次躬身退离。

萧景元指尖摩挲着杯沿,不动声色地看了云清疏一眼。

心中早已了然,所谓谈生意,不过是个再妥帖不过的借口,清疏的心思,他一猜便知。

顾九闻言缓缓起身,朝着上首二人拱手行礼,语气坦荡从容,无半分试探闪躲:“陛下,殿下,草民可否带辞宝一同留下?”

云清疏眸底掠过一丝浅淡笑意,声音愈发温和:“自然可以。”他等的,本就是这句话。

宴罢人散,他无合适理由将沈辞留在宫中,可留下顾九,沈辞自然会相伴左右,生意二字,不过是遮掩心思的最好由头。

萧景元放下手中酒杯,缓缓起身,语气平淡无波:“既如此,便移步云宫吧。”

云宫。

顾九眉峰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他顾九在锦城经商多年,与皇室往来交涉无数,却从未听闻宫中还有这么一处宫殿。

他看向萧景元,那位帝王面色沉静,眸底深不见底,倒是丝毫看不出端倪。

沈辞乖乖站在顾九身侧,听到“云宫”二字,只觉得名字清雅好听,并未多想,全然未曾察觉,上首那两道落在他身上的目光,藏着翻涌难平的心绪。

云宫距离举办宫宴的集英殿并不远,穿过两道雕花木廊,便见一座雅致宫殿静静矗立。

宫门被内侍轻轻推开的刹那,沈辞不自觉地顿住了脚步。

殿内烛火通明,亮如白昼。却无皇宫惯有的金碧辉煌、威严奢华,反倒透着一种极致温柔的富丽。

墙壁嵌着温润无瑕的暖玉,烛光照耀下,泛着柔和的光晕,而地面是由厚实柔软的绒毯铺成的,踏上去悄无声息。

窗棂缠绕着繁复精巧的花纹,清辉月色透过雕花缝隙洒落,被筛成点点碎光,铺在地上,便成了漫天星辰。

更让沈辞心头一震的,是殿内随处摆放的物件:木雕的小马憨态可掬,玉琢的小兔玲珑可爱,一串串彩绸扎成的风车随风轻转等等。

不像是皇宫,倒像是一个孩子的乐园。

沈辞眼眸微微睁大,心底泛起几分未曾有过的讶异与悸动,长这么大,他从未见过这般温馨别致的地方。

云清疏走在他身侧,目光一直落在他脸上。看见他那双清凌凌的眼睛里映出那些摆件的影子和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亮光,云清疏的心又酸又软。

“喜欢这里吗?”他放轻了声音。

沈辞怔了一下,抬头看向他。

云清疏正望着他,那双温润的眼睛里,盛着他说不清的情绪。

沈辞不知道为什么,眼睛有点酸酸的。

他低下头,又看了眼那些可爱的摆件,脸颊微微发烫,声音轻软,还带着几分怯生生的腼腆:“喜、喜欢的。”

云清疏的眼眶微微泛红,他飞快地别过脸去,掩去眸底转瞬即逝的失态。

萧景元就站在他身侧,伸手轻轻握了握他的手。

这原本是为你建的。如果不是……你本该在这长大,我的乖宝。这句话,云清疏终究是咽回了心底。

他深吸一口气,再转头时,已然恢复了往日温润从容的模样,望着沈辞柔声道:“喜欢便好。”

沈辞看着他,总觉得君后殿下的笑容里,藏着什么他看不懂的东西。

顾九站在沈辞身后,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殿内每一处细节,从孩童专属的摆件,到处处透着用心的陈设,他眉头微蹙,旋即又缓缓舒展。

陛下与君后对辞宝这般不同寻常的态度,他心中已然有了几分猜测,只是尚需慢慢印证。

萧景元走到殿中,转身看向顾九,语气淡然:“顾掌柜,请坐。”

顾九牵着沈辞在殿内落座,沈辞刚坐定,目光便又被那尊半人高的木马吸引,眼神忍不住多停留了几分,满心都是好奇。

云清疏将他的神色尽收眼底,温声问道:“想去试试吗?”

沈辞闻言一怔,连忙慌乱地摇摇头,垂下眼帘,耳根悄然染上一层薄红。他暗自懊恼,觉得自己这般盯着旁人的物件看,实在太过失礼。

云清疏看着他这副腼腆羞怯、手足无措的模样,却也未曾强求,只是转头看向萧景元,递去一个眼神。

萧景元微微颔首,目光沉稳,示意他不必急于一时。

萧景元目光缓缓转向顾九,语气自然:“顾掌柜,南边那几座矿山的石料,你打算如何运送?”

顾九闻言眉峰微挑。

矿山运输一事,前几日便已在御书房商议妥当,细则全无疏漏,此刻陛下忽然重提,分明是刻意没话找话。

他不动声色地抬眼,先扫了萧景元一眼,又转头看向身侧正与沈辞轻声交谈的云清疏,心底瞬间了然。

陛下哪里是谈生意,分明是借着由头,给君后创造亲近辞宝的机会。

顾九弯了弯嘴角,配合地开口:

“回陛下,草民打算走水路,从南边直接运到锦城码头,再分送到各家铺子。只是沿途关卡查验繁琐,怕是会耽搁些许时日。”

“关卡事宜,朕自会让人妥善处置,一路通行无碍。”

萧景元接话极快,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眼底却始终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顾九顺势点头,又随口聊起运输运费、路途损耗之类的琐事,句句都围着生意打转。

萧景元一一回应,答得滴水不漏,可两个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往旁边飘。

另一边,云清疏和沈辞中间只隔一张小巧的梨花木茶几。

茶几上摆着几碟精致的点心,还有一盏刚沏好的热茶,茶香袅袅。

沈辞规规矩矩地坐着,双手放在膝上,背挺得笔直,像一只被端端正正摆在架子上的瓷娃娃。

云清疏看着他那副拘谨的小模样,心底满是疼惜。

“别紧张,”他温声开口,把一碟桂花糕往沈辞面前推了推,“尝尝这个,不是很甜。”

沈辞抬眸怯生生看了他一眼,又低头望向那碟诱人的桂花糕,喉间微微动了动。

他迟疑片刻,才慢慢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捏起一块,小口轻咬了一下。

软糯香甜,入口即化。

沈辞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云清疏看见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光,唇角弯了起来,声音更柔了:“好吃吗?”

沈辞点了点头,又咬了一口。

云清疏看着他,伸手想替他擦掉嘴角沾着的一点糕屑,手指刚伸出去,又顿住了。

他怕自己唐突,吓着这个本就腼腆的孩子。

于是他将指尖缓缓收回,笑着抬了抬下巴,指了指自己的嘴角,温声提醒:“这里沾了些糕屑。”

沈辞一怔,连忙抬手去擦,可慌乱之下,指尖来回蹭了好几下,都没能擦准位置,脸颊反倒悄悄染上了薄红。

云清疏终究是没忍住,轻轻抬手握住他纤细的手腕,触感微凉柔软。

他心头一颤,随即稳住心神,另一只手拿起干净的锦帕,极轻、极柔地在他嘴角轻轻按了一下,动作小心翼翼,生怕碰疼了他。

“好了。”他收回手,语气自然从容,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沈辞的耳根红了,低下头,小声说:“谢谢殿下。”

云清疏看着他红透的耳尖,心里百感交集。他的乖宝,他的孩子,就在他面前。

“……你”他放轻声音,温柔得如同春日拂面的暖风,“平日里在顾掌柜身边,都爱做些什么?”

沈辞抬起头,想了想,认真地说:“看话本子,还有阿顾教我识字。”

“顾掌柜教你识字?”

沈辞用力点头,提起此事,原本清亮的眼眸愈发有神,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小的期待:“阿顾说,等我把常用的字认全了,就让我帮着打理铺子。”

话说到一半,他又微微低下头,声音轻了些许,带着几分不好意思,“只是我、我现在还认不得多少字。”

云清疏看着他眼底那点小心翼翼的雀跃,像是被狠狠揪着。

他的孩子,历经流离苦楚,却从未被磋磨掉骨子里的温顺与纯粹,是这样乖,这样懂事,这样容易满足。每一点都让他心疼不已。

“认字不难的,”他柔声安抚,“慢慢来,总有一天你会认全的。”

沈辞点了点头,低头又咬了一口桂花糕。

“那你平日里爱看什么样的话本子?”云清疏继续轻声问道,语气满是耐心,“我宫中藏了不少各类话本,回头让人给你送过去。”

沈辞抬起头,眼里带着期望却又不可置信:“可、可以吗?”

“自然是可以的。”云清疏被他的反应逗笑,眉眼间尽是温柔,“你是爱看江湖传奇、山野志怪,还是那些浅显的小故事?

沈辞抿了抿唇,小声说道:“我只看过带图画的,字太多的,我大多看不懂。”

云清疏的心又被狠狠揪了一下。他的孩子,十八岁了,连字都认不全。不是因为他笨,是因为没有人教他。

他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笑着点了点头:“那我给你找些图多的,字少的,慢慢看。”

沈辞用力点了点头,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而此时,萧景元和顾九的“生意”已经谈到了码头卸货的工时费。

萧景元端着茶盏,目光往旁边飘了一下,看见云清疏正拿着帕子替沈辞擦嘴角。

萧景元唇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收回目光,看向顾九时,语气淡淡却带着几分难得的大方:“运费一事,朕再让你半成。”

顾九挑眉,故作讶异:“陛下今日,倒是格外慷慨。”

萧景元淡淡瞥他一眼,语气直白:“朕心情好。”

顾九顺着他的目光,回头看了眼相谈甚欢的两人,眼底掠过一丝了然,唇角弯起一抹浅笑,便也不再多言,只陪着陛下,继续这场心照不宣的“生意闲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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