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说出来就不像“难过”了

马车缓缓驶离安王府,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平稳的咕噜声。

沈辞斜靠在车壁上,指尖还残留着云清疏掌心的温度。

他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轻声开了口:“父亲,阿爹,我听萧衍说,你们要请人来教我读书写字?”

话音落,车厢里静了一瞬。

云清疏侧头看了眼身旁的萧景元,那一眼轻描淡写,却藏着几分无奈的催促——你倒是说句话。

这一路,他和小宝絮絮叨叨聊了一路,景元倒好,安安静静坐在边上,半个字都没蹦出来。

这样下去,哪年才能跟孩子亲近起来?

萧景元接收到那道目光,脊背微微一僵,下意识坐直了些。嘴唇动了动,喉结滚了滚,最终又抿紧了唇,把话咽了回去。

他垂眸看向沈辞。

不过是个半大的孩子,小脸白白净净的,眉心那点朱砂痣衬得眉眼愈发秀气,乖乖巧巧地坐着,像只刚出窝的白兔,软乎乎的,连呼吸都轻得怕惊扰了谁。

他即使是在第一次上朝,面对满朝文武都不曾紧张,可此刻望着这双清澈的眼睛,心头发紧,连话都不知该如何开口。

在他眼里,沈辞就是小小的、软软的,是得小心翼翼捧在手心的珍宝。

他怕自己声音重了吓着孩子,怕话说得不妥让孩子难过,更怕靠得太近,让这孩子觉得不自在。

思来想去,他竟只想到了最熟悉的方式——像对待朝堂上的大臣那般,公事公办。

“我和你阿爹,”萧景元终于开了口,声音沉厚沉稳,字正腔圆,带着几分刻意的庄重,“给你请了最好的夫子。”

沈辞的眼睛瞬间亮了,像揉碎了满夜星辰,嘴角弯起浅浅的弧度,声音轻快得像檐角的风铃:“谢谢父亲,谢谢阿爹。”

话落,车厢又陷入了安静。

萧景元把该说的话说完,便闭了嘴,唇线抿成一道紧绷的直线,目光落在车帘上,不知在想什么。

沈辞的笑容还挂在脸上,可等了一会儿,见父亲没有下文,那笑意便一点一点收了回去。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被云清疏握着的手,指尖轻轻蜷了蜷。

是不是他说错什么了?还是父亲不喜欢他问这些?

云清疏在心底轻轻叹了口气。

景元在朝堂上何等厉害,连那些老臣都被他说得哑口无言。怎么到了小宝面前,就只剩这一句干巴巴的话了?

他看了看沈辞微微耷拉的眉眼,又瞥了眼身旁萧景元紧绷的侧脸,无奈地弯了弯唇角,主动接过了话头。

“夫子姓林,是朝中出了名的饱学之士。”云清疏开口,声音温润,把话题接了过来,“他为人随和,讲课有趣,你一定会喜欢。等过几日开始上课,阿爹陪你。”

沈辞抬起头,眼睛又亮了起来。“真的吗?”

“自然是真的。”

云清疏笑着点头,伸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发顶,指尖拂过柔软的发丝:

“小宝想学什么,阿爹就请什么人。想学书法,便请最顶尖的书法大家来教;想学算账,户部那位尚书算了一辈子的账,请他来讲几堂课也不难。”

萧景元坐在一旁,将这一幕看在眼里。

清疏揉着小宝的头,小宝乖乖地眯起眼,像只被顺了毛的小猫,软乎乎的。

他心头忽然一热,鬼使神差地伸出手,也在沈辞的发顶揉了一下。

只是动作太生疏,力道也没控制好,指尖稍一用力,沈辞的头发就被揉得乱糟糟的,几缕发丝翘了起来。

沈辞愣了愣,抬起头看向他。

萧景元连忙收回手,面无表情地望向窗外,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耳尖却悄悄漫上一层浅红。

云清疏见状,无奈地摇了摇头,伸手替沈辞理了理乱糟糟的头发,指尖拂过那几缕翘起来的发丝:“景元真是的,一点分寸都没有。”

马车行至宫门口,缓缓停下。

云清疏先掀帘下车,萧景元跟在他身后,沈辞最后一步踏下马车,脚刚沾地,就被云清疏伸手扶了扶肩头。

“小宝,早点歇息。”云清疏的指尖轻轻拂过他的衣领,替他理了理褶皱,“明日阿爹再来看你。”

沈辞点了点头,目光转向萧景元。

萧景元站在云清疏身侧,目光落在他脸上,嘴唇动了又动,最终只挤出两个字,声音轻得像羽毛:“晚安。”

沈辞弯了弯嘴角,声音轻快:“父亲阿爹晚安!”

说完,他转身往云宫走去,脚步轻快。可走了没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阿爹正低头跟父亲说着什么,父亲侧耳听着,耳尖变红了?

再走几步,又忍不住回头。

那两道身影还立在马车旁,夕阳的余晖洒在他们身上,勾勒出温柔的轮廓。

云宫殿内,烛火早已点燃,暖黄的光晕漫了满室,连空气里都飘着淡淡的烛火香。

沈辞推门进去,一眼就瞥见了床榻中央那团火红。

那只赤狐正趴在榻上,四只爪子舒展开,下巴搁在柔软的被褥上,耳朵耷拉着,尾巴垂在床边,一动不动。

听见脚步声,它的耳朵轻轻抖了一下,却始终没抬头,整只狐都透着一股闷闷不乐的气息,连尾巴尖都蔫蔫的。

沈辞愣了愣,快步走过去,在床边蹲下身,伸出指尖轻轻碰了碰狐狸的耳朵。

指尖刚触到那温热的绒毛,就听见一声极轻的“呜”。那声音又低又软,像是在哭,又像是在撒娇。

“阿顾?”沈辞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几分担忧。

狐狸没有动,耳朵微微颤了一下,又把脸埋进了前爪里。

沈辞的心都要碎了。他声音发颤:“阿顾,谁欺负你了?告诉我。”

可狐狸还是一动不动,连尾巴都不晃一下,像团安静的火。

沈辞急得眼圈泛红,正要再开口,那团火红忽然动了。

它猛地抬起头,身形一晃,火红的皮毛瞬间褪去,化作一身玄色衣袍。修长的手臂伸过来,一把将沈辞拽进了怀里。

沈辞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道带得往前一扑,整个人跌进顾九怀里,脸颊贴在他温热的胸口。

顾九的手臂紧紧环着他的腰,下巴抵在他的肩窝。

“辞宝。”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浓浓的鼻音,像受了天大的委屈,“我好难过。”

沈辞被他抱得有些喘不过气,却没有挣开,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背。“怎么了?是生意出问题了吗?”

顾九的嘴角抽了一下,埋在他肩窝的脸蹭了蹭,声音更委屈了:“不是。”

今日那批尾款讨回来的数目,比他预期的还多了两成,账上的数字好看得紧。

可他不能说,一说就没了那副委屈的模样,不像“难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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