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太平洋某私人岛屿,一座被碧海白沙环绕的临海庄园,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无垠的蓝色。

乔锦舟站在宽敞得足以举办舞会的书房中央,一身剪裁精良的深色西装与这里闲适的退休氛围格格不入。

他没有坐下,连寒暄都没有,直接对着那个背对着他,坐在皮质高背椅上,凝视着窗外海平线的老人开了口。

“停止向塔曼康提供武器。”乔锦舟冰冷的声音,打破了房间内的沉寂。

高背椅缓缓转了过来,引入眼帘的是一张布满皱纹却依旧威严的脸,尤其是那双阅尽风云的眼睛锐利如鹰,转瞬间便牢牢锁定在乔锦舟身上。

“难得见你开口求我。”乔宗铭攥着身前的紫檀木拐杖,脸上看不出喜怒,“不过,你这可不是求人的态度。”

乔锦舟挑了挑眉,虽然没有说话,但是不满的意味尽数充斥在了眼里,他可并没觉得自己刚才的语气像是求人。

乔宗铭倒是习惯了小孙子的目中无人,心里也不恼,“你不是知道吗?我已经慢慢把斯埃德交到你叔叔手里了。”

枯瘦的指节在拐杖的龙头上轻轻敲击了两下,发出沉闷的叩响。

乔锦舟听得一阵心烦,“我不信斯埃德的事您一点都不过问。”

乔宗铭的嘴角似乎向上牵动了一下,转瞬即逝,仿佛是对这份敏锐的无声赞许。

“退休的人,就不该过多插手生意上的事。所以有什么问题,就去找你叔叔商量吧......不过...”他的声音缓慢而沉稳,带着岁月沉淀下的权威,“锦舟,我提醒你一句,斯埃德是做生意的。我们提供武器,客户支付金钱。银货两讫,天经地义。至于客户拿着这些武器去做什么,那是他们的自由,我们能决定和谁做生意,但拒绝不了利益本身。”

乔锦舟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嗤笑,算作回应。这规则他太熟悉了,熟悉到令人作呕。

老爷子这个时候把他叔叔乔席推出来做挡箭牌,无非是两种可能:一是真的彻底放权,乐见其成;二是告诉乔锦舟,这就是他的意志,乔席不过是他摆在明面上的傀儡。

而无论是哪一种,都意味着只通过谈判来阻止这笔军火交易的可能性不大,甚至是希望渺茫。

年迈的Alpha微微坐直了身子,那动作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压迫感,他目光如炬,直刺乔锦舟,“我记得,你以前从来只关心研发武器,最注重的也只有杀伤参数和研发进度。年年都有成千上万的人死于斯埃德武器,我也从没见你什么时候在意过,怎么现在倒是开始关心起世界和平了?”

乔锦舟闻言,不禁又是一声嗤笑,他缓缓走上前,双手撑在乔宗铭宽大的书桌边缘,身体微微前倾,那双绿色的瞳孔紧紧锁定着自己的祖父,“爷爷,您太看得起我了。我没那么大爱,也没那么高尚的情操。或者说,生而为乔家人的那一刻起,世界和平这几个字就跟我没有任何关系了。”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语气,一字一句地清晰说道:“我在意的,从始至终,只有那一个人。”

书房内陷入了短暂的死寂,只有墙壁旁古董落地钟秒针行走的“滴答”声。

乔宗铭深邃的目光在乔锦舟脸上逡巡了片刻,像是要重新认识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孙子。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你有爱人了?倒是第一次听说,什么时候带回来给我看看?”

这话表面上听着是长辈的关切,但细细琢磨后,发现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和试探。

乔锦舟自然也意识到了这点,他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是让我像展示一件战利品那样,然后让您评估一下这件工具的价值?”

“你身为我看好的继承人,这不是应该的吗?如果要成为你的Omega,那就该对斯埃德的发展有所助益,这是原则。”乔宗铭说的理所当然。

“是啊,的确...这也是斯埃德做生意的原则,一切的出发点都只为了利益.....”乔锦舟直起身,整理了一下原本就一丝不苟的袖口,动作优雅却带着疏离,“可如果这生意威胁到了我在意的人,那这原则,就恕我不能遵守了。”

乔宗铭的眉头终于皱起,拐杖重重顿在地毯上,“胡闹!你什么时候这么意气用事了!”

“胡闹?”乔锦舟轻笑着,“怎么会....您了解我的,我一向都很冷静的决定每一件事。”

说完,他转身作势欲走,但脚步却在下一刻顿住。他右手无意识地抬起,指尖轻轻摩挲着藏在腰间的冰冷轮廓。

那是一把自动手枪,几乎睡觉的时候都放在身边。

所以,也就是这个细微的动作泄露了,他内心远不如表面那般平静。

“说我只关心武器技术?笑话...”他背对着乔宗铭,声音里第一次染上了压抑多年的情绪,“我恨透了。”

所有人都说乔锦舟像极了他母亲,不到二十岁就以最高分在麻省理工毕业,在其他人望尘莫及的时候,又成为了斯埃德工业武器研发技术的最高负责人,是个天生就该研发武器的天才。

可他们不知道的是,武器带走了他父母,剥夺了原本该有的幸福童年,他对那些冰冷的钢铁造物早已恨之入骨。

那他为什么依旧选择沉浸于此?

因为只有每次看到弹药在密闭舱内达到临界值,产生类似当年爆炸的刺眼白光时,他都会产生奇异的错觉。仿佛下一秒就会有人从身后捂住他的眼睛,母亲带着硝烟味道的发梢会扫过他的脸颊,父亲宽大温暖的手掌会落在他肩上。

“锦舟,我亲爱的宝贝......”

父母在面对武器时只有冰冷的背影,而面对他时才会露出那样异常温柔的微笑,用他此生再也无法触及的嗓音呼唤他。

躲在实验室里,疯狂地制造着更先进、更致命的武器,是乔锦舟唯一能找到的怀念父母的方式。

因为那是从他们身上继承的血脉和天赋,只有沉浸其中的时候,他才能恍惚捕捉到一丝他们存在过的影子,这也是父母留给他唯一的、最残忍的遗产。

而这种近乎自虐的怀念方式,在外人眼中是疯狂且不可理喻的。

可在乔锦舟心里却觉得理所当然,毕竟乔寒和吉娜双双葬身在那场惊天动地的爆炸里,爆炸中心温度高达3000度,连一点骨灰都没给乔锦舟留下,死的干干净净,利落的像是没在这世上存在过。

此时,夕阳的余晖逐渐穿透落地窗,将宽敞的书房切割成明暗交织的两半。

乔锦舟一半身子沐浴在暖金色的光晕中,另一半则隐没在渐浓的阴影里,恰如他此刻分裂的内心。

他的思绪再次不受控制地飘远,回忆起了最后一次见到父母的情景——

为了让他安静地离开实验室,母亲往他手心里塞了颗太妃糖。

糖纸是耀眼的金色,和此刻的夕阳如出一辙。

那甜腻的滋味仿佛还在舌尖萦绕,与记忆中爆炸的火光,焦糊的气味诡异地交织在一起。

他猛地转过身,重新面对乔宗铭,那双眼睛因为翻涌的情绪而显得更加深邃,几乎要将人吸进去。

“爷爷,那天你把实验室爆炸的监控视频交给我,到底是什么意思?”

视频是上次乔锦舟来这儿时,乔宗铭放在一个U盘里,轻描淡写地递给他的。

回到基地打开,除了那段所谓记爆炸前后的监控录像,里面还混杂了许多零碎的家庭影像,记录了他从刚出生到刚满十岁的生活。

其中,出镜最多的,自然就是他记忆中已然模糊的父母。

乔宗铭的脸庞隐藏在渐浓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

而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更令人心悸的博弈。

乔锦舟几乎以为对方又要用“老了记不得了”这种惯用的托词来搪塞自己时,乔宗铭忽然开口了,“只是让你知道真相后,就放弃那些不切实际的复仇念头罢了。你不是也看见了吗?那场爆炸从头到尾就只是个意外。”

“意外?”

乔锦舟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笑话,喉间溢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嗤笑,“我看您真是老了。居然用这种谎言来粉饰太平.....”

乔锦舟当初还怀疑过老爷子把那些视频交给他的用意,现在却足以肯定了。

不过是让他咽下这精心修饰过的事实,继续安心地为斯埃德奉献他的才华和生命,亦或者,这幕后的真凶与斯埃德有脱离不开的利益关系,让老爷子无法舍弃。

乔宗铭沉默了良久后,才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苍老而沉重,“锦舟,过去的事情,就没必要执着了。斯埃德需要向前看,你也是。”

“向前看?”

乔锦舟声音不高,却蕴含着压抑到极致的风暴,“想让我向前看的话,就该告诉我事情的真相。哦,如果您还要继续说那些无聊的托词,那还是免开尊口了。我来这儿,只有一个目的,停止向塔曼康提供武器,否则,我不介意用我自己的方式来解决这个问题。”

“您知道的,我从来都不是一个习惯于遵守规则的人。”

“你的方式?”乔宗铭眉头深深皱起,语气终于染上了一丝凝重,“你要做什么!?”

乔锦舟没有回答,只深深看了一眼依旧隐在阴影中的祖父,随后便步履生风地向外走去了。

随着厚重的实木门合上的重响,书房重新回归了寂静。

乔宗铭握着紫檀木拐杖的手背上青筋虬结,他缓缓拿起桌上的内部电话,接通后,只沉声说了一句:“让锦川来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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