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在场除了昂诺斯外,其余二人的呼吸在话音落下的瞬间停滞了。

古德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随即便被潮水般的惊惶和后怕覆盖,错愕凝固在镜片后的眼睛里,他双手死死攥住身侧的布料。

今晚...他今晚似乎听了许多不该听的话。

这些秘密太过惊世骇俗,足以让他从这个世界上悄无声息地消失。他毫不怀疑,只要埃尔文动一动念头,自己就见不到明早的朝阳了。

此时的古德,像一只误入巨蟒巢穴的老鼠,连颤抖都变得僵硬......

反观沈星翊,那张精致的脸上竟没有流露出预想中的惊慌失措,只是静静地坐了下来,月白色的绸衫衬得他肤色有种透明的冷白。

但仔细看去,就能发现他搁在膝上的手,正不受控制地轻颤着。

埃尔文想杀他。

用他的死,来威胁、折磨、报复乔席。

这个认知像一把锥子,狠狠凿进沈星翊的脑海。

他不是没有预料过此行的危险,当他瞒着乔席,独自联系埃尔文时,就明白自己是在与虎谋皮。可他以为,自己至少还握着一些筹码,比如那些过去的秘密——

关于二十多年前那场爆炸的零碎真相......

他以为埃尔文至少会忌惮乔锦舟的报复,毕竟世界闻名的“画家”,所依靠的不止是背后富可敌国的乔家,还有那堪比一个中等国家弹药库的武装基地。

那个狠厉的特级 Alpha,护短到极致,若是知道有人动了他在意的人,定会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可他错了。大错特错。

埃尔文不仅背叛了乔席,甚至为了报复,谋划了一场同归于尽式的毁灭。

“你......”沈星翊的声音干涩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从砂纸上磨出来,“你疯了......埃尔文,你真的疯了......”

原来所谓的交易,从一开始就是为他精心准备的死亡陷阱。

而他,竟然还抱着可笑的希望,以为能换回昂诺斯的平安,可以稍稍弥补一些对乔锦舟的愧疚……

“疯?”埃尔文轻轻笑了起来,那笑声低沉而绵长,带着一种近乎诡异的愉悦。

他重新靠回椅背,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单片金链眼镜的链身,“不,我很清醒。沈星翊,我比任何时候都清醒......这二十多年来,我每一天都在等待着这一刻。当年,乔席夺走了我活下去的意义,如今...我也要让他尝尝那种痛不欲生的感觉!”

沈星翊闭上眼睛,浓密的睫毛剧烈颤抖。

他想起了与乔席的初次见面,彼时的他刚被绑架到阿伯塔亚的基地,是乔席的一句话将他从地狱的边缘拉了回来;想起那无数个被安慰守护的日夜,乔席会为他洗手作羹汤,会在他噩梦缠身时沉默地守在床边;想起Alpha偶尔凝视他时,眼底深处那抹连他自己都可能未曾察觉的偏执与占有......

那不是爱,至少不全是。那是一种混合着愧疚和扭曲执念的复杂情感。

而他,沈星翊,在这二十多年里,何尝不是半推半就地扮演着那个被娇养的金丝雀,用顺从和陪伴,来换取生存的安宁,甚至最后竟然慢慢地升起了可耻的安心?

没错,沈星翊是共犯,他也知道自己早晚有一天会有报应。

可人都有私心,所以直到快步入晚年时,他才想起来要赎罪......

想到这儿,沈星翊心脏猛地一缩,他指腹轻轻摩挲着腰间的玉佩。

再抬眼时,他看向了埃尔文那张胜券在握的脸。

突然,他笑了起来。

那笑声很轻,几乎没什么声音,只是嘴角牵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你自以为杀了我,就能报复他吗?”他抬起下巴,平日里的淡泊瞬间褪去,露出几分被乔席打磨出的锋芒,“你错了。他或许有愧疚,但他更有野心。我的死,只会让他彻底疯狂而已。失去理智的乔席,会变成什么样子,你想象过吗?你追求的‘让他体会痛苦’,只会变成一场你和他的互相撕咬,直到一方被彻底啃噬殆尽,尸骨无存。这就是你等待了二十多年,处心积虑想要的结局?不是胜利,不是解脱,而是……拉着所有人,包括你自己,一起坠入仇恨的深渊?”

埃尔文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

“呵......”他发出一声短促的轻笑,身体微微前倾,姿态像是毒蛇吐信般,“你怎么知道,这不是我想要的?至于深渊......我早就身在其中了。既然我一个人待着太寂寞,拉上你们一起作伴,不是很好吗?”

沈星翊握着玉佩的手猛地收紧,指节微微泛白。

看来对于已经彻底偏执的埃尔文,理性的分析可能无法动摇他了。

于是,沈星翊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寒意,将话题转向最初的目的。

“既然如此......”

他目光扫过对面的昂诺斯,将眼底那丝波动被强行压了下去,“让我来的目的已经达到了,那就把昂诺斯放了,他对你应该没什么价值了。”

“放了他?”

埃尔文嗤笑一声,指尖遥遥点了点昂诺斯:“你刚才的话倒是提醒了我。他们叔侄二人的性格如此相似,对认定的人和事,都有种可怕的执着。我还是比较惜命的,所以多一个人质会更保险一些。说不定到最后,还能看到他们自相残杀的戏码呢.....”

听到这里,昂诺斯紧蹙的眉头下,眼睫微微颤动。

他始终垂着眼,看似在专注于忍受伤口传来的阵阵抽痛,实则将每一句对话都刻入心底。

乔席的真实面目,埃尔文的疯狂计划,沈星翊的艰难处境,还有自己在这盘棋局中扮演的角色......

他该庆幸吗?庆幸自己对乔锦舟而言,真的有如此分量?

还是该愤怒?愤怒自己再次沦为被人利用的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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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尖在桌下微微动了一下,牵动到手臂伤处那凸起的的金属棒,汩汩鲜血顺着伤口流淌,尖锐的疼痛让他保持清醒。

他留下的定位器,里约应该带出去了。

以乔锦舟的敏锐,一定会察觉到异常。

是啊,乔锦舟那个混蛋,最好能明白他留下那枚定位器的原因。

别来。

别管我。

千万别来.....

至少......不要是为了我.......

半天前,安吉泰山脉东段,防空洞外。

冲天的大火已经渐渐熄灭,但爆炸核心区域的温度依然高得骇人。

融化的雪水混着黑色的灰烬和泥土,形成一片片冒着热气的泥泞沼泽。

原本依山而建的防空洞入口早已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直径超过五十米,深不见底的焦黑坑洞。

“老大!不能再靠近了!基地传来的温度监测显示,核心区边缘仍超过八百摄氏度!”金雕的声音通过耳麦传来,带着急促和担忧。

“锦舟,别冲动。带着U1小队退回京海吧。”

远在数千公里外的伽马基地指挥中心,杨毅通过高空侦察卫星和无人机传回的实时画面,监控着一切。

乔锦舟恍若未闻。

他站在距离焦黑坑洞不到一百米的裸露岩脊上,身上只穿着单薄的黑色作战服,那张混血面孔沾上了些许烟灰和雪沫,却掩盖不住眼底那片近乎凝固的猩红。

他眼眸死死盯着那个吞噬一切的焦黑坑洞,目光像是要穿透那些仍在蒸腾的热浪,穿透厚厚的碎石和泥土,看到最深处。

没有。什么都没有。

生命探测仪一遍遍扫描,反馈回来的只有一片死寂。

热成像里只有大片大片的代表高温的赤红色,没有任何属于生命的温热轮廓。

昂诺斯在哪里?真的变成了一捧分不清原状的焦灰了吗?

这个念头刚刚升起,就被乔锦舟用更暴戾的意志狠狠碾碎。

不可能.....

那个骄傲固执的狮子,怎么可能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消失在这种地方!?

“锦舟!”

无线电里,杨毅的声音故意提高了些,“根据爆炸当量和现场分析,如果昂诺斯少校当时在防空洞内部,生存概率无限接近于零!你现在进去,除了让自己受伤甚至送命,没有任何意义!”

“闭嘴。”乔锦舟打断了杨毅的话。

他没有怒吼,没有咆哮,只是平平淡淡的两个字,声音却嘶哑得不成样子。

乔锦舟握着手里的定位器,目光投向南边的远处。

维拉利小队和坦克连没有得到司令部的任何指令,依旧只能在原地待命。

就算昂诺斯还活着,也没有人有办法去找寻他。

那只狮子...是不是在最后关头,还在想着别把他们牵连进来?

乔锦舟猛地深吸了一口灼热而污浊的空气,肺部像是被滚烫的砂纸摩擦过似的。

“杨毅,”

他再次开口,语气多了一种令人胆寒的冷静,“调动所有资源,重新分析从维拉利小队出发到爆炸发生的所有时间线、通讯记录、卫星图像。塔曼康不可能只是为了让他死而制造了这场爆炸......一定有转移的痕迹,哪怕再细微。......所以,我要知道爆炸前后,附近所有不正常的车辆、飞行器的活动情况,哪怕是一只老鼠钻洞的异常,我都要知道!”

“......”

无线电那头的杨毅先是沉默了一阵,最后无奈的叹了口气应下。

“知道了。”

他知道此刻的乔锦舟才是最危险的,极致的痛苦被强行压制成极致的冷静,这种状态下的“画家”,为了达成目的,会比任何时候都不择手段。

乔锦舟看了一眼坑洞,缓缓转过身。

就在这时,他贴身的卫星电话震动起来,屏幕上闪烁的名字是乔锦川。

乔锦舟眯了眯眼,接通电话,放到耳边。

“锦舟。”

乔锦川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沉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疲惫,“阿伯塔亚外交部刚刚正式照会了京海方面,对你未经允许携带武装人员越境进入其领土,并在境内实施军事行动提出严重抗议。他们声称已经派遣了一支快速反应部队,前往你所在的区域。”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这不是玩笑。阿伯塔亚虽然国力不强,但这次态度异常强硬,背后可能有其他势力推动。你继续留在那里非常危险。听哥一句劝,立刻带你的人撤回边境线,剩下的事情,交给我来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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