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地下基地三层，巨幕上血红的数字疯狂跳动，00：01：30
“砰—！”
“别开枪！”
沈星翊一把抓住乔席的手，随即嘶声大吼着什么，但昂诺斯听不清。
他被乔席射来的一发子弹逼退，无奈只能暂时躲在屏风后面，他脱力般瘫坐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着，失血带来的晕眩感一阵强过一阵，连眼前的景象都开始逐渐模糊了。
他清楚刚才的一枪毙命约德的奇迹不会重演，毕竟那都是面临死亡危机前，肾上腺素飙升的结果。
而现在，他的体力已经开始慢慢耗尽了。
昂诺斯低下头，端着象牙手枪查看弹夹时双手止不住地在抖。
这袖珍手枪弹容量只有两发，他用其中一发射杀了约德。
而这最后一发.......
他的目光精准地透过屏风的雕花缝隙，落在不远处的乔席身上。
这个男人，是塔曼康的幕后首脑，是双手沾满了无数 Alpha 与 Omega 鲜血的刽子手，是乔锦舟追查了多年的仇人……
而乔席此刻，全部的注意力都被沈星翊牵制，弱点毫无防备地暴露在他的枪口之下。
对于优级Alpha来说，这个距离，昂诺斯闭着眼睛都能命中。
只要扣下扳机，一切就结束了！
然而当指尖搭在扳机上，昂诺斯的动作却顿住了，他眼里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
乔席...也是陪伴了乔锦舟二十多年，把他一手养大的亲叔叔.......
二十多年的时光，那些陪伴和看似温情的瞬间，终究会在乔锦舟的生命里刻下无法磨灭的痕迹。
所以...杀，还是不杀？
乔锦舟还不知道事情的真相，自己现在能够替他做这个决定吗？
如果真的开枪，他会恨我吗......
“轰—！”
像是故意打断昂诺斯的挣扎，整个基地突然传来一阵天崩地裂般的剧烈震颤，头顶的水晶吊灯轰然坠落，砸在地上摔得粉碎，玻璃碴子溅得到处都是。
昂诺斯强撑着身子站了起来，只见缩在角落的古德抱着头像只受惊的虾米，连滚带爬地钻进了厚重的餐桌底下，任凭碎石砸在桌板上，连头都不敢抬一下。
古德不敢逃走，因为他知道太多秘密了，只要他动一动这个念头，乔席肯定会毫不犹豫地将他射杀。
“沈星翊！”
乔席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磨出来的，他的枪口依旧对着昂诺斯的方向，却因为沈星翊的阻拦，迟迟无法开出下一枪。
巨幕上的红色数字还在疯狂递减，距离基地自毁只剩下不到一分钟的时间了。
乔席的目光扫过巨幕上不断跳动的数字，又落回沈星翊的脸上。
“我最后说一次，让开。”
“我不让。”
沈星翊缓缓抬起头，迎上乔席暴怒的目光，他抬手死死攥住了乔席的枪口，将冰冷的枪管抵在自己的心口。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枪管下，自己疯狂跳动的心脏，也能感受到乔席的手指，在触碰到他掌心的那一刻，骤然收紧，又猛地松开。
“.......你到现在，还不明白你到底错在哪了吗？”
“我错了？”乔席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突然低笑起来，“我错在当年不该心慈手软留下乔寒的儿子？还是错在......不该把你护在身边，让你现在敢拿自己当做软肋来威胁我？！”
他猛地拔高声音，眼底的暴怒几乎要溢出来：“凭什么？！凭什么乔寒生来就是特级Alpha，就能拥有一切他想拥有的东西？父亲的目光，家族的继承权.......他什么都不用做，就拥有了我穷极一生都拥有不了东西！”
“可我呢！？我现在所有的一切都是我又争又抢，耗尽心血才攥在手里的，我有什么错！”
乔席那些积压了数十年的不甘和怨毒，在这个濒临毁灭的时刻，终于彻底爆发。
沈星翊静静地看着他，看着那张曾经让他心动的脸，此刻却因为愤怒而扭曲的陌生。
可他还是在那层暴怒之下，看到了一丝……疲惫。
那是用尽全力攀爬了一辈子，到头来却发现自己依旧站在深渊边缘的疲惫。
“你……有我和锦川了，难道还不够吗……”
乔席身子猛地一僵。
“你有我啊。”沈星翊重复道，抬手轻轻按在乔席的心口，“三十年前，在那间阴暗的牢房里，你对我说‘别怕，我带你走’的时候，我就把自己给了你。后来有了锦川，我们一家三口，难道……还不够吗？”
乔席的眼眶终于红了。
“你争了半辈子，到底想要什么？权力？地位？让所有人都仰望你？可你看看现在，你苦心经营的一切都要毁了，到最后，你身边还剩下什么？你只有我和锦川了......”
“滚开！”
乔席低吼一声，他猛地抬手，甩开了沈星翊的手，枪口却在半空中转了个方向，终究没有对准他。
他看了一眼沈星翊煞白的脸，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侧身就要绕过他，赶去屏风后解决掉昂诺斯这个后患。
然而他的脚步刚动，沈星翊就像预判了他的动作一样，再次张开双臂，死死挡在了他的面前。
月白色的绸衫被震落的灰尘染得斑驳，领口的血迹也已经干涸成暗褐色。
“要杀他，就先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你以为我不敢吗？！”
乔席的眼睛彻底红了，隐藏已久的暴戾彻底冲破了理智的枷锁，他抬手一把攥住沈星翊的脖颈，将他狠狠抵在了身后的餐桌边缘。
锋利的桌角硌在沈星翊的后腰，疼得他拧紧了眉头。
躲在屏风后的昂诺斯，瞬间握紧了手里的象牙手枪，身体紧绷成一张拉满的弓。
“星翊，你别逼我.....”
乔席的手指越收越紧，能清晰地感受到掌心下，Omega脆弱的喉管在轻轻颤抖，还有他后颈那道属于自己的永久标记。
那是他刻在沈星翊身上的烙印，是他三十年黑暗人生里，唯一不肯放手的光，也是他唯一的执念........
“我这辈子，算计了所有人。算计了亲哥哥，算计了乔家的继承权，算计了无数人的生死......”
可唯独对着你沈星翊，终究是狠不下心。
这句话，乔席没有说出口。
但指尖的力道，终究还是松了。
“星翊，”
乔席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疲惫，他微微俯下身，额头抵着沈星翊的额头，眸子里是不甘，还有委屈。
“基地的秘密通道你是知道的，你现在离开，还来得及。有什么事，我们出去再说，好不好？”
或许沈星翊从没意识到，乔席这辈子，只有面对他时，才会用到这种近乎恳求的语气。
“来不及了。”
沈星翊轻轻摇了摇头，他抬起手，抚上乔席的脸颊，指尖冰凉，带着颤抖。
“轰隆—！”
厚重的承重墙裂开了狰狞的缝隙，大块的岩石不断砸落，将埃尔文早已冰冷的尸体，连同餐桌下面的古德，全都掩埋在了碎石之下。
“咔嚓—！”
下一刻，餐厅正中央的穹顶，彻底裂开了！数块混凝土巨石开始坠落！
其中就有一块朝着沈星翊所在的位置砸了下来。
“小心！”
昂诺斯失声嘶吼，几乎是本能地想要冲出去。
可他看到，在巨石落下的那一瞬间，乔席的动作比他更快。
那个前一秒还掐着沈星翊脖子的男人，此时却猛地张开双臂将他死死护在怀里，接着转身用自己的后背挡住了砸落的碎石。
坚硬的石块结结实实地砸在他背脊上，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咳！”
他闷哼一声，一口鲜血猛地喷了出来，却始终不肯松开怀里的人，他用自己的血肉之躯，为沈星翊撑起了一片狭小的安全区。
碎石继续砸落，接二连三砸在他的背上，和肩上。
沈星翊埋在他的胸口，耳边全是这个Alpha急促的心跳，他能感受到乔席用身体为他挡住了所有砸落的碎石，也能感受到那具向来挺拔如山的身体，正在一点点垮下去。
“席哥......”
三十年的时光，像潮水般涌上心头.......
那些深夜里的陪伴，那些小心翼翼的呵护，那些藏在冰冷外表下的温柔，还有那些沾满鲜血的罪孽，那些精心编织的谎言，全都交织在一起，让他痛得无法呼吸。
“席哥……”
沈星翊喃喃地念着乔席，身子抖得不成样子，他抬手想去擦他嘴角的血，却被攥住了手腕。
“算了...”乔席几不可闻的叹息了一声，“果然，我，还是败给了你......”
沈星翊睫毛极轻地颤了颤，泛着青白的唇慢慢牵起一个弧度，他双臂环上乔席的腰，用力地回拥住对方，泪水悄无声息地顺着脸颊滑落.......
此时，屏幕倒计时，00：00：40
昂诺斯看着那两个紧紧相拥的身影，手里还握着那把象牙手枪。
他忽然明白了。
沈星翊挡在乔席面前，不是为了保护他，而是为了保护乔席。
保护这个罪无可恕的男人，不被他手里的最后一发子弹击中。
也保护这个偏执了一辈子的Alpha，不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继续错下去。
而乔席……
终究还是决定用命守护自己唯一最爱的Omega。
“杀，还是不杀？”
这个问题，已经不需要做选择了。
昂诺斯深吸一口气，将象牙手枪收回腰间，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两道身影，转身就朝着暗门冲了过去。
腿上的伤口每一次落地都传来撕裂般的剧痛，可他的脚步却没有半分停顿。
暗门之后是一条狭窄的应急通道，两侧的应急灯在震荡中忽明忽暗，碎石不断从头顶砸落，堵死了大半的通路。
倒计时冰冷的电子音在通道里回荡，像是追魂的丧钟。
三十五秒、三十四秒、三十三秒.......
昂诺斯扶着滚烫的墙壁，踉跄着往前冲，眼前的眩晕感越来越重，好几次都差点栽倒在碎石堆里。
他咬着牙，用指尖狠狠掐进手臂的伤口里，尖锐的痛感逼着他保持清醒。
不能倒在这里，乔锦舟肯定在外面等着他......
与此同时，基地外，乔锦舟正站在那扇合金大门前，手套被孤零零地扔在脚边。
明明双手好几处指甲已经完全翻卷，露出下面血淋淋的嫩肉，可他依旧像疯了一样扒着那道门。
每一次砸在门上，都会留下一个触目惊心的血印。
这扇门足有半米厚，是基地最外层的防御工事，哪怕是穿甲弹打上去，也只能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刚才老三用火箭弹轰了两发，也只在门板上炸出了两个不起眼的凹坑，连一丝裂缝都没能炸开。
“老大！快撤！山体要塌了！”
老三的嘶吼声从身后传来，他刚打光了火箭弹里最后一发弹药，肩膀和大腿在汇合的途中挨了两枪，鲜血浸透了黑色的作战服，可他顾不上包扎，只是红着眼睛朝乔锦舟的方向嘶喊。
“这门根本炸不开！我们再不走，就都被埋在这儿了！”
金雕操控着最后一架无人机，死死盯着屏幕上刷新的数据，猛地大喊：“老大！根据无人机勘测的温度判断，基地自毁程序可能只剩下十秒左右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乔锦舟像是没听见，双手死死抠住了两扇门之间那道不足一指宽的缝隙。
风雪更大了，山体的震颤越来越剧烈，脚下的岩石都在不停晃动，不断有碎石裹挟着冰雪从头顶的山崖上滚落，砸在他们身边的雪地里。
昂诺斯就在这扇门后面，明明距离他只有一扇门的距离了......
为什么？为什么打不开！？
要是能兽化......如果能兽化，黑豹的利爪足以撕裂钢铁，这扇该死的门根本挡不住他！
“昂诺斯！！！你他妈给我出来！！！”
乔锦舟的拳头狠狠砸在门上，白骨撞上合金，发出沉闷的钝响。
鲜血溅了他自己一脸，温热的液体顺着眉骨滑下来，混着融化的雪水，滴进眼睛里。
视野变成一片模糊的红，可乔锦舟顾不上擦，只是疯了似的砸着那扇门。
“轰——！！！！”
毁天灭地的爆炸声，从山体深处轰然传来。
同一时间，毒貘应该也被淹没在了爆炸里，失去它原本的作用。
“老大！！！”
老三疯了一样冲上来，一把抱住乔锦舟的腰，想要把他往后拖。
金雕见状，也当即扔下无人机冲了过来，两个人合力，把已经失去理智的乔锦舟往后拖。
“放手！！！”
乔锦舟像一头彻底疯狂的野兽，剧烈地挣扎着。
他的信息素失控地四散开来，带着无尽的悲恸和绝望，压得老三和金雕几乎喘不过气。
“老大！来不及了！山要塌了！！！”
老三的声音嘶哑得几乎破音。
金雕沉默地拽着乔锦舟的手臂，用尽全身力气把他往后拖。
他手指都用力到泛了白，却愣是不敢松手。
“滴——”
倒计时归零的瞬间，世界塌了。
不是比喻，是真正的塌陷。
乔锦舟被老三和金雕拖着往后撤了不到二十米，脚下的山体就像被抽空了根基的沙堡，轰然向下陷落。
“轰隆隆——”
连绵不绝的崩塌声，像是整个安吉泰山脉都在怒吼，数道裂缝从基地入口处疯狂蔓延。
眨眼间，岩石崩塌，积雪飞溅，巨大的烟尘冲天而起！
“老大！！！”
老三死死抱着乔锦舟的腰，整个人被冲击波掀翻在地，翻滚着摔进一片雪窝里。
金雕摔得更远，脊背撞上一块凸起的冰岩，半天爬不起来。
乔锦舟几乎是立刻从雪地里爬起来的，他什么话都没说，只是盯着那片正在塌陷的山体。
那个他拼尽全力也没能抵达的地方……
“老大.....”
老三从雪地里爬起来，想要追上去，却被金雕一把拽住。
金雕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乔锦舟呆呆地站在那儿，看着那片废墟，忽然什么都听不见了，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一下比一下慢。
一下比一下冷。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身体里一点一点流失。
“昂诺斯！！！！”
乔锦舟忽然嘶吼出声，声音冲破风雪的呼啸，在崩塌的山谷里回荡。
可回应他的，只有呼啸的风声，和远处山体还在持续崩塌的轰隆声。
没有人回应他。
那个人，再也回应不了他了。
乔锦舟低下头，看着自己血肉模糊的双手，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很淡，带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平静。
“老大......”
老三踉跄着走过来，站在乔锦舟身后，想说点什么，可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金雕默默地站在一旁，也没有说话。
“呼呼呼～”
时间一点一滴的过去，乔锦舟还是站在那儿，一动不动，仿佛要站成一座冰雕。
成卓死了，昂诺斯也死了。
他带出来的人，他想救的人，一个都没能活着带回去。
乔锦舟缓缓抬起头，任由雪花落在脸上。
刀刮一般的触感让他更加清醒，却也让他心里的那个空洞越来越大。
不知过去了多久，乔锦舟闭上眼睛，嘴里轻轻吐出一个字：
“......撤。”
老三和金雕都愣了一下。
他们怔怔地看着乔锦舟缓缓转过身，看着那张沾满血污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那是画家的脸。
可那张脸上，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张扬和肆意。
只剩下一片死寂。
乔锦舟迈开步子，无言地朝山坡上走去。
老三和金雕默默跟在后面，谁都没有说话。
风雪还在呼啸，卷起漫天雪沫，模糊了三个人的背影。
就在此时——
一缕极其微弱的气息，被风卷了过来。
乔锦舟的脚步猛地顿住。
他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像是被雷击中一般，僵在原地。
风雪中，烟尘里，他闻到了一缕白松香信息素。
那气息淡得几乎要消散在风里，可他还是闻到了。
“老大？”
老三察觉到不对，下意识地开口。
可乔锦舟已经转过身，朝那片废墟狂奔而去。
他的速度快得惊人，几乎是一瞬间就冲回了塌陷的边缘，然后像是疯了一样在废墟里搜寻起来。
可依旧什么也没有，什么都没有.......
难道是因为他太想见到那个人，所以产生了错觉？
乔锦舟停下动作，他站在原地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后，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然而这时，风雪又卷起一缕信息素传来。
比刚才更清晰，更浓烈。
乔锦舟瞬间转过身。
只见一道颀长的身影正从不远处缓缓朝他走来……
那人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金色的短发沾满了灰尘和血迹，身上好几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可他依旧挺直了脊背，一步步，朝乔锦舟走来。
那双深褐色的眼眸，穿越风雪，穿越硝烟，穿越生死，直直地望进乔锦舟的眼睛里。
“……”
乔锦舟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甚至不敢呼吸，生怕眼前的身影只是他的幻觉。
直到那股白松香的信息素清晰地钻进鼻腔，直到那张沾满血污的脸清晰地映入眼帘，直到昂诺斯晕倒在他怀里身子下滑，他才下意识地抬起手臂接住.......
风雪渐渐小了，冬日的阳光穿透烟尘，照在皑皑的雪地上，像是一场漫长的坎坷终于找到了归处。
昂诺斯就那样窝在乔锦舟的肩窝里，闭着眼睛。
乔锦舟的双臂僵在半空中。
他就那样举着，像是忘记了怎么放下。
手指在微微颤抖，先是指尖，然后是整个手掌.......
怀里的人有体温，是真实存在的。
“昂诺斯......”
乔锦舟第一次叫的这样小心翼翼，他紧紧地将昂诺斯拥进自己怀里，力道大的仿佛要将对方融进自己的骨血。
怀里的人依旧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可乔锦舟不在乎。
他将鼻尖凑上去，同时右手在脖颈处来回摩挲，贪婪地汲取着昂诺斯信息素的味道，仿佛在确认对方是否真的还活着。
“砰—！”
“别开枪！”
沈星翊一把抓住乔席的手，随即嘶声大吼着什么，但昂诺斯听不清。
他被乔席射来的一发子弹逼退，无奈只能暂时躲在屏风后面，他脱力般瘫坐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着，失血带来的晕眩感一阵强过一阵，连眼前的景象都开始逐渐模糊了。
他清楚刚才的一枪毙命约德的奇迹不会重演，毕竟那都是面临死亡危机前，肾上腺素飙升的结果。
而现在，他的体力已经开始慢慢耗尽了。
昂诺斯低下头，端着象牙手枪查看弹夹时双手止不住地在抖。
这袖珍手枪弹容量只有两发，他用其中一发射杀了约德。
而这最后一发.......
他的目光精准地透过屏风的雕花缝隙，落在不远处的乔席身上。
这个男人，是塔曼康的幕后首脑，是双手沾满了无数 Alpha 与 Omega 鲜血的刽子手，是乔锦舟追查了多年的仇人……
而乔席此刻，全部的注意力都被沈星翊牵制，弱点毫无防备地暴露在他的枪口之下。
对于优级Alpha来说，这个距离，昂诺斯闭着眼睛都能命中。
只要扣下扳机，一切就结束了！
然而当指尖搭在扳机上，昂诺斯的动作却顿住了，他眼里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
乔席...也是陪伴了乔锦舟二十多年，把他一手养大的亲叔叔.......
二十多年的时光，那些陪伴和看似温情的瞬间，终究会在乔锦舟的生命里刻下无法磨灭的痕迹。
所以...杀，还是不杀？
乔锦舟还不知道事情的真相，自己现在能够替他做这个决定吗？
如果真的开枪，他会恨我吗......
“轰—！”
像是故意打断昂诺斯的挣扎，整个基地突然传来一阵天崩地裂般的剧烈震颤，头顶的水晶吊灯轰然坠落，砸在地上摔得粉碎，玻璃碴子溅得到处都是。
昂诺斯强撑着身子站了起来，只见缩在角落的古德抱着头像只受惊的虾米，连滚带爬地钻进了厚重的餐桌底下，任凭碎石砸在桌板上，连头都不敢抬一下。
古德不敢逃走，因为他知道太多秘密了，只要他动一动这个念头，乔席肯定会毫不犹豫地将他射杀。
“沈星翊！”
乔席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磨出来的，他的枪口依旧对着昂诺斯的方向，却因为沈星翊的阻拦，迟迟无法开出下一枪。
巨幕上的红色数字还在疯狂递减，距离基地自毁只剩下不到一分钟的时间了。
乔席的目光扫过巨幕上不断跳动的数字，又落回沈星翊的脸上。
“我最后说一次，让开。”
“我不让。”
沈星翊缓缓抬起头，迎上乔席暴怒的目光，他抬手死死攥住了乔席的枪口，将冰冷的枪管抵在自己的心口。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枪管下，自己疯狂跳动的心脏，也能感受到乔席的手指，在触碰到他掌心的那一刻，骤然收紧，又猛地松开。
“.......你到现在，还不明白你到底错在哪了吗？”
“我错了？”乔席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突然低笑起来，“我错在当年不该心慈手软留下乔寒的儿子？还是错在......不该把你护在身边，让你现在敢拿自己当做软肋来威胁我？！”
他猛地拔高声音，眼底的暴怒几乎要溢出来：“凭什么？！凭什么乔寒生来就是特级Alpha，就能拥有一切他想拥有的东西？父亲的目光，家族的继承权.......他什么都不用做，就拥有了我穷极一生都拥有不了东西！”
“可我呢！？我现在所有的一切都是我又争又抢，耗尽心血才攥在手里的，我有什么错！”
乔席那些积压了数十年的不甘和怨毒，在这个濒临毁灭的时刻，终于彻底爆发。
沈星翊静静地看着他，看着那张曾经让他心动的脸，此刻却因为愤怒而扭曲的陌生。
可他还是在那层暴怒之下，看到了一丝……疲惫。
那是用尽全力攀爬了一辈子，到头来却发现自己依旧站在深渊边缘的疲惫。
“你……有我和锦川了，难道还不够吗……”
乔席身子猛地一僵。
“你有我啊。”沈星翊重复道，抬手轻轻按在乔席的心口，“三十年前，在那间阴暗的牢房里，你对我说‘别怕，我带你走’的时候，我就把自己给了你。后来有了锦川，我们一家三口，难道……还不够吗？”
乔席的眼眶终于红了。
“你争了半辈子，到底想要什么？权力？地位？让所有人都仰望你？可你看看现在，你苦心经营的一切都要毁了，到最后，你身边还剩下什么？你只有我和锦川了......”
“滚开！”
乔席低吼一声，他猛地抬手，甩开了沈星翊的手，枪口却在半空中转了个方向，终究没有对准他。
他看了一眼沈星翊煞白的脸，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侧身就要绕过他，赶去屏风后解决掉昂诺斯这个后患。
然而他的脚步刚动，沈星翊就像预判了他的动作一样，再次张开双臂，死死挡在了他的面前。
月白色的绸衫被震落的灰尘染得斑驳，领口的血迹也已经干涸成暗褐色。
“要杀他，就先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你以为我不敢吗？！”
乔席的眼睛彻底红了，隐藏已久的暴戾彻底冲破了理智的枷锁，他抬手一把攥住沈星翊的脖颈，将他狠狠抵在了身后的餐桌边缘。
锋利的桌角硌在沈星翊的后腰，疼得他拧紧了眉头。
躲在屏风后的昂诺斯，瞬间握紧了手里的象牙手枪，身体紧绷成一张拉满的弓。
“星翊，你别逼我.....”
乔席的手指越收越紧，能清晰地感受到掌心下，Omega脆弱的喉管在轻轻颤抖，还有他后颈那道属于自己的永久标记。
那是他刻在沈星翊身上的烙印，是他三十年黑暗人生里，唯一不肯放手的光，也是他唯一的执念........
“我这辈子，算计了所有人。算计了亲哥哥，算计了乔家的继承权，算计了无数人的生死......”
可唯独对着你沈星翊，终究是狠不下心。
这句话，乔席没有说出口。
但指尖的力道，终究还是松了。
“星翊，”
乔席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疲惫，他微微俯下身，额头抵着沈星翊的额头，眸子里是不甘，还有委屈。
“基地的秘密通道你是知道的，你现在离开，还来得及。有什么事，我们出去再说，好不好？”
或许沈星翊从没意识到，乔席这辈子，只有面对他时，才会用到这种近乎恳求的语气。
“来不及了。”
沈星翊轻轻摇了摇头，他抬起手，抚上乔席的脸颊，指尖冰凉，带着颤抖。
“轰隆—！”
厚重的承重墙裂开了狰狞的缝隙，大块的岩石不断砸落，将埃尔文早已冰冷的尸体，连同餐桌下面的古德，全都掩埋在了碎石之下。
“咔嚓—！”
下一刻，餐厅正中央的穹顶，彻底裂开了！数块混凝土巨石开始坠落！
其中就有一块朝着沈星翊所在的位置砸了下来。
“小心！”
昂诺斯失声嘶吼，几乎是本能地想要冲出去。
可他看到，在巨石落下的那一瞬间，乔席的动作比他更快。
那个前一秒还掐着沈星翊脖子的男人，此时却猛地张开双臂将他死死护在怀里，接着转身用自己的后背挡住了砸落的碎石。
坚硬的石块结结实实地砸在他背脊上，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咳！”
他闷哼一声，一口鲜血猛地喷了出来，却始终不肯松开怀里的人，他用自己的血肉之躯，为沈星翊撑起了一片狭小的安全区。
碎石继续砸落，接二连三砸在他的背上，和肩上。
沈星翊埋在他的胸口，耳边全是这个Alpha急促的心跳，他能感受到乔席用身体为他挡住了所有砸落的碎石，也能感受到那具向来挺拔如山的身体，正在一点点垮下去。
“席哥......”
三十年的时光，像潮水般涌上心头.......
那些深夜里的陪伴，那些小心翼翼的呵护，那些藏在冰冷外表下的温柔，还有那些沾满鲜血的罪孽，那些精心编织的谎言，全都交织在一起，让他痛得无法呼吸。
“席哥……”
沈星翊喃喃地念着乔席，身子抖得不成样子，他抬手想去擦他嘴角的血，却被攥住了手腕。
“算了...”乔席几不可闻的叹息了一声，“果然，我，还是败给了你......”
沈星翊睫毛极轻地颤了颤，泛着青白的唇慢慢牵起一个弧度，他双臂环上乔席的腰，用力地回拥住对方，泪水悄无声息地顺着脸颊滑落.......
此时，屏幕倒计时，00：00：40
昂诺斯看着那两个紧紧相拥的身影，手里还握着那把象牙手枪。
他忽然明白了。
沈星翊挡在乔席面前，不是为了保护他，而是为了保护乔席。
保护这个罪无可恕的男人，不被他手里的最后一发子弹击中。
也保护这个偏执了一辈子的Alpha，不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继续错下去。
而乔席……
终究还是决定用命守护自己唯一最爱的Omega。
“杀，还是不杀？”
这个问题，已经不需要做选择了。
昂诺斯深吸一口气，将象牙手枪收回腰间，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两道身影，转身就朝着暗门冲了过去。
腿上的伤口每一次落地都传来撕裂般的剧痛，可他的脚步却没有半分停顿。
暗门之后是一条狭窄的应急通道，两侧的应急灯在震荡中忽明忽暗，碎石不断从头顶砸落，堵死了大半的通路。
倒计时冰冷的电子音在通道里回荡，像是追魂的丧钟。
三十五秒、三十四秒、三十三秒.......
昂诺斯扶着滚烫的墙壁，踉跄着往前冲，眼前的眩晕感越来越重，好几次都差点栽倒在碎石堆里。
他咬着牙，用指尖狠狠掐进手臂的伤口里，尖锐的痛感逼着他保持清醒。
不能倒在这里，乔锦舟肯定在外面等着他......
与此同时，基地外，乔锦舟正站在那扇合金大门前，手套被孤零零地扔在脚边。
明明双手好几处指甲已经完全翻卷，露出下面血淋淋的嫩肉，可他依旧像疯了一样扒着那道门。
每一次砸在门上，都会留下一个触目惊心的血印。
这扇门足有半米厚，是基地最外层的防御工事，哪怕是穿甲弹打上去，也只能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刚才老三用火箭弹轰了两发，也只在门板上炸出了两个不起眼的凹坑，连一丝裂缝都没能炸开。
“老大！快撤！山体要塌了！”
老三的嘶吼声从身后传来，他刚打光了火箭弹里最后一发弹药，肩膀和大腿在汇合的途中挨了两枪，鲜血浸透了黑色的作战服，可他顾不上包扎，只是红着眼睛朝乔锦舟的方向嘶喊。
“这门根本炸不开！我们再不走，就都被埋在这儿了！”
金雕操控着最后一架无人机，死死盯着屏幕上刷新的数据，猛地大喊：“老大！根据无人机勘测的温度判断，基地自毁程序可能只剩下十秒左右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乔锦舟像是没听见，双手死死抠住了两扇门之间那道不足一指宽的缝隙。
风雪更大了，山体的震颤越来越剧烈，脚下的岩石都在不停晃动，不断有碎石裹挟着冰雪从头顶的山崖上滚落，砸在他们身边的雪地里。
昂诺斯就在这扇门后面，明明距离他只有一扇门的距离了......
为什么？为什么打不开！？
要是能兽化......如果能兽化，黑豹的利爪足以撕裂钢铁，这扇该死的门根本挡不住他！
“昂诺斯！！！你他妈给我出来！！！”
乔锦舟的拳头狠狠砸在门上，白骨撞上合金，发出沉闷的钝响。
鲜血溅了他自己一脸，温热的液体顺着眉骨滑下来，混着融化的雪水，滴进眼睛里。
视野变成一片模糊的红，可乔锦舟顾不上擦，只是疯了似的砸着那扇门。
“轰——！！！！”
毁天灭地的爆炸声，从山体深处轰然传来。
同一时间，毒貘应该也被淹没在了爆炸里，失去它原本的作用。
“老大！！！”
老三疯了一样冲上来，一把抱住乔锦舟的腰，想要把他往后拖。
金雕见状，也当即扔下无人机冲了过来，两个人合力，把已经失去理智的乔锦舟往后拖。
“放手！！！”
乔锦舟像一头彻底疯狂的野兽，剧烈地挣扎着。
他的信息素失控地四散开来，带着无尽的悲恸和绝望，压得老三和金雕几乎喘不过气。
“老大！来不及了！山要塌了！！！”
老三的声音嘶哑得几乎破音。
金雕沉默地拽着乔锦舟的手臂，用尽全身力气把他往后拖。
他手指都用力到泛了白，却愣是不敢松手。
“滴——”
倒计时归零的瞬间，世界塌了。
不是比喻，是真正的塌陷。
乔锦舟被老三和金雕拖着往后撤了不到二十米，脚下的山体就像被抽空了根基的沙堡，轰然向下陷落。
“轰隆隆——”
连绵不绝的崩塌声，像是整个安吉泰山脉都在怒吼，数道裂缝从基地入口处疯狂蔓延。
眨眼间，岩石崩塌，积雪飞溅，巨大的烟尘冲天而起！
“老大！！！”
老三死死抱着乔锦舟的腰，整个人被冲击波掀翻在地，翻滚着摔进一片雪窝里。
金雕摔得更远，脊背撞上一块凸起的冰岩，半天爬不起来。
乔锦舟几乎是立刻从雪地里爬起来的，他什么话都没说，只是盯着那片正在塌陷的山体。
那个他拼尽全力也没能抵达的地方……
“老大.....”
老三从雪地里爬起来，想要追上去，却被金雕一把拽住。
金雕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乔锦舟呆呆地站在那儿，看着那片废墟，忽然什么都听不见了，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一下比一下慢。
一下比一下冷。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身体里一点一点流失。
“昂诺斯！！！！”
乔锦舟忽然嘶吼出声，声音冲破风雪的呼啸，在崩塌的山谷里回荡。
可回应他的，只有呼啸的风声，和远处山体还在持续崩塌的轰隆声。
没有人回应他。
那个人，再也回应不了他了。
乔锦舟低下头，看着自己血肉模糊的双手，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很淡，带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平静。
“老大......”
老三踉跄着走过来，站在乔锦舟身后，想说点什么，可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金雕默默地站在一旁，也没有说话。
“呼呼呼～”
时间一点一滴的过去，乔锦舟还是站在那儿，一动不动，仿佛要站成一座冰雕。
成卓死了，昂诺斯也死了。
他带出来的人，他想救的人，一个都没能活着带回去。
乔锦舟缓缓抬起头，任由雪花落在脸上。
刀刮一般的触感让他更加清醒，却也让他心里的那个空洞越来越大。
不知过去了多久，乔锦舟闭上眼睛，嘴里轻轻吐出一个字：
“......撤。”
老三和金雕都愣了一下。
他们怔怔地看着乔锦舟缓缓转过身，看着那张沾满血污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那是画家的脸。
可那张脸上，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张扬和肆意。
只剩下一片死寂。
乔锦舟迈开步子，无言地朝山坡上走去。
老三和金雕默默跟在后面，谁都没有说话。
风雪还在呼啸，卷起漫天雪沫，模糊了三个人的背影。
就在此时——
一缕极其微弱的气息，被风卷了过来。
乔锦舟的脚步猛地顿住。
他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像是被雷击中一般，僵在原地。
风雪中，烟尘里，他闻到了一缕白松香信息素。
那气息淡得几乎要消散在风里，可他还是闻到了。
“老大？”
老三察觉到不对，下意识地开口。
可乔锦舟已经转过身，朝那片废墟狂奔而去。
他的速度快得惊人，几乎是一瞬间就冲回了塌陷的边缘，然后像是疯了一样在废墟里搜寻起来。
可依旧什么也没有，什么都没有.......
难道是因为他太想见到那个人，所以产生了错觉？
乔锦舟停下动作，他站在原地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后，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然而这时，风雪又卷起一缕信息素传来。
比刚才更清晰，更浓烈。
乔锦舟瞬间转过身。
只见一道颀长的身影正从不远处缓缓朝他走来……
那人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金色的短发沾满了灰尘和血迹，身上好几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可他依旧挺直了脊背，一步步，朝乔锦舟走来。
那双深褐色的眼眸，穿越风雪，穿越硝烟，穿越生死，直直地望进乔锦舟的眼睛里。
“……”
乔锦舟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甚至不敢呼吸，生怕眼前的身影只是他的幻觉。
直到那股白松香的信息素清晰地钻进鼻腔，直到那张沾满血污的脸清晰地映入眼帘，直到昂诺斯晕倒在他怀里身子下滑，他才下意识地抬起手臂接住.......
风雪渐渐小了，冬日的阳光穿透烟尘，照在皑皑的雪地上，像是一场漫长的坎坷终于找到了归处。
昂诺斯就那样窝在乔锦舟的肩窝里，闭着眼睛。
乔锦舟的双臂僵在半空中。
他就那样举着，像是忘记了怎么放下。
手指在微微颤抖，先是指尖，然后是整个手掌.......
怀里的人有体温，是真实存在的。
“昂诺斯......”
乔锦舟第一次叫的这样小心翼翼，他紧紧地将昂诺斯拥进自己怀里，力道大的仿佛要将对方融进自己的骨血。
怀里的人依旧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可乔锦舟不在乎。
他将鼻尖凑上去，同时右手在脖颈处来回摩挲，贪婪地汲取着昂诺斯信息素的味道，仿佛在确认对方是否真的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