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叮铃铃~”

“叮铃铃~”

黑暗中发出一声声清脆的声音,像是铃铛声,很熟悉的声音,蒋真朝着声音的方向走过去,这里有着无边的黑夜,又像是身处于漩涡之中,他听不见任何声音也看不到任何东西,只有前方铃铛声指引着他。

蒋真走的很慢,那声音一直不远不近的,好像怎么都走不到。

他开始害怕,漫长无尽的黑夜让他恐慌。

“叮铃铃,叮铃铃。”

“小真…”

铃铛声的方向响起一道温柔慈爱的呼喊声,蒋真停下脚步,仔细聆听。

“小真。”

声音里还有浅浅的笑音,这是蒋真最为熟悉不过的。

“奶奶。”蒋真喊她。

声音却突然没有了,连带着铃铛声一起消失,蒋真再度恐慌,他往前跑了几步,“奶奶!”

没有人也没有声音,蒋真怕极了,他在黑夜里寻找着,“奶奶。”

“奶奶!”

“奶奶你在哪!”

蒋真猛地坐了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前依旧是一片漆黑。

身下结实的触碰提醒他,他这是在床上。

他伸手摸到床边的墙上,打开灯,房间亮起橙黄色的灯光,掏出枕头旁的手机,现在是凌晨五点零四分。

他才睡了两个多小时。

又做梦了,又是这个只听得见奶奶声音看不见人的梦。

自从奶奶去世后,这四十多天里,蒋真几乎每天晚上都会梦见这样的梦,梦里的恐惧让他醒来还没有散去。

包裹住他每一寸肌肤,让他忍不住颤抖。

蒋真坐到床边的椅子上,拿过桌上的半包烟掏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垂下手任由烟自己烧着,他不常抽,只是最近抽的多了起来。

他拉开窗帘,看着外面的黑白交替,窗户一直是开着的,头发被风吹散,他猛吸一口气,清晨的风带着凉爽。

身后响起开门声,接着是一声咳嗽,“嚯,吓我一跳,你不睡觉坐这干什么。”

蒋真抬起手又吸了一口烟,淡淡道,“嗯。”

“你可真牛,下了夜班也能这么清醒,”柯栋坐到另一张床上,脱掉鞋直接躺下,边打哈欠边说,“这台手术做的累死了,麻烦关下窗户,我先睡了。”

话音刚落,蒋真便听见他微微打鼾的声音。

蒋真微微转头,柯栋被子都没盖直接睡着了,呼噜声越来越大,这是他羡慕的睡眠。

他掐了还剩一半的烟,关起窗户,走过去将他被子盖好。

穿上外套拿上手机走出了休息室,走到护士台伸手敲了敲台面,值了一晚上夜班的护士点头如捣蒜,被这一敲吓了个激灵,她抬起头,“蒋医生。”

“0432床记得四个小时看一次情况,”蒋真说,“我今天白天没班,有事给我打电话。”

“好的蒋医生。”护士点点头。

坐进车里蒋真揉了揉胃,想起自己好像从昨晚就没吃东西,他打开扶手箱,里面还有盒花生奶,他拿出来拆开低头认真喝着。

一盒奶两分钟喝完,他再次揉了揉胃,液体会有虚假的饱腹感。

-‘小真,要好好吃饭,工作再忙也得吃饭,身体才是最重要的。’

奶奶的话突然在他脑海里响起,蒋真捏了捏眉心,去食堂吃了个早饭才开车回家。

到家时天已经亮透了,车子停在别墅地下车库,从负一层坐电梯到了二楼,他走出电梯,看见电梯旁立着两个行李箱他微微一愣。

蒋真走到自己卧室隔壁的卧室门前,手放在门把上,轻轻转动把手,门发出细微到可以忽略的声音。

门开了一条缝,卧室里窗帘紧闭一片黑,他什么都看不清,但还是能感觉到卧室里有人。

他又合上门,头抵在门上叹了口气。

转身进了旁边自己的卧室,拿着衣服进浴室洗澡,温热的水浇在身上让他舒服,他仰头闭上眼睛,任由这舒服的温水落在脸上,心里那股萦绕在心头的不安却没有被这温热的水所驱散。

放下吹风机蒋真抓了抓自己半长的头发,天生微卷的头发,肩膀往上的长度,镜子里的人一时分不清性别。

他拿起台子上的头绳,想了想又放下了。

走出卧室正好和隔壁卧室的人碰上。

凌缙穿着一身黑色睡衣,一副刚睡醒睡眼朦胧的样子。

大概是新戏的要求,凌缙剃了个平头,让他本就俊朗的五官显得更加硬气,蒋真眼神微微闪烁,下意识吞了口唾沫。

“早。”凌缙从他身边经过。

蒋真关上门跟上他,回道:“早,什么时候回来的。”

“半夜,”凌缙下楼,“没吵醒你吧?”

蒋真一顿,轻轻嗯了一声。

楼下客厅里钟点工在打扫卫生,看见两人下来,钟点工笑了笑,“凌先生蒋先生早,今天你们都在家啊。”

“嗯。”蒋真冲她点点头。

“早饭有吗?”凌缙问。

“有的,”钟点工说,“在厨房蒸着,我去拿。”

钟点工摆上早饭,蒋真和凌缙面对面而坐,他早上吃过了,还是选择再吃一次。蒋真拿着汤匙在碗里搅动,间或抬眼看一下对面的人。

凌缙边吃边听微信消息,时不时回复着。

待他放下忙的差不多手机锁屏了之后,蒋真才开口,“今天是奶奶的七七。”

“嗯,”凌缙喝了口稀饭,“我知道,特意赶回来就是为了这事。”

“哦。”蒋真也喝了一口稀饭。

奶奶的六七凌缙就没回来,蒋真知道他工作太忙,以为这次回来是凑巧。

吃完了饭凌缙换了衣服,一件黑色卫衣外面一个黑色外套,下面是件牛仔裤,很简单的装扮,但是很好看。

蒋真不知道是不是娱乐圈的人都不显老还是凌缙爱运动所以不显老,三十五岁的凌缙看起来和二十八岁的他差不多大。

两人坐上同一辆车,蒋真开车,凌缙坐在副驾驶上依旧在忙着工作。

“编剧是谁?”

“你先安排一下,剧本不合适就算了…”

“郭导的饭局肯定去,嗯嗯,到时候约上一场。”

蒋真跟着听着,听不太明白,只是凌缙浑厚低沉的声音让他舒服,浑身暖洋洋的,比热水澡更让他舒服。

车子停在墓园的停车场,今天不是什么特殊日子,墓园没什么人,蒋真在后备箱拿上东西,凌缙戴上棒球帽和口罩,下车接过他手里的袋子。

两人沉默着往墓园走。

蒋真心里揪得慌,每周他都会来,这已经是第八次了,每次他都感觉奶奶好像还在。

然而每次他看见墓碑上奶奶的照片时,蒋真又会狠狠地被震惊,奶奶是真的不在了。

墓碑上的奶奶笑容灿烂又慈祥,这张照片是蒋真帮她拍的,拍这张照片的时候奶奶身体和精神状态都不怎么好了,但是拍照片的时候她还是拿出她最灿烂的笑容。

“以后你们拜祭我的时候,不准哭,都要笑,看我笑的多开心。”奶奶拍照片那天说过这样的话。

蒋真再怎么想挤个笑容也没能成功,只好作罢,蹲下烧纸。

凌缙点上打火机烧着了纸钱,他看着火苗,又看了看墓碑,不发一言。

奶奶是凌缙的亲奶奶,蒋真只不过和奶奶生活六年多,心中的悲悯都一直不曾离开,蒋真不知道凌缙是什么感觉,他偏过头,凌缙的帽檐挡住了他的眼睛,蒋真看不清。

看着黄纸烧完,两人给奶奶磕了三个头,凌缙说,“走吧。”

声音听起来有些沉闷。

秋天的风吹过,蒋真的头发有些乱,他低下头跟在凌缙身后,看着他的脚一步一步往下走。

凌缙个儿高,脚也就大,蒋真看着他的鞋又看了自己的鞋,好像比凌缙小了不少。

一个无聊而幼稚的发现,家里他和凌缙的拖鞋分明放在一个鞋柜里。

坐进车里,凌缙摘掉口罩,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介意吗?”

蒋真摇摇头。

凌缙点上一根烟,降下车窗,对着窗外吐出烟圈,好半晌没说话。

蒋真也没发动车,从凌缙方才沉闷的声音来看,蒋真估摸着他其实也不好受。

一根烟抽完,凌缙下车走到垃圾桶边扔了烟头,蒋真看见他又点了根烟站在边上抽着,扭头看向墓园的方向。

蒋真这个角度刚好九十度看着他的侧脸,高挺的鼻梁,棱角分明的下颌线。

凌缙的长相是非常‘硬’,男人味儿十足,加上他演绎的角色也是硬汉偏多,是娱乐圈里数一数二的荷尔蒙爆棚的男艺人。

蒋真揉了揉自己的耳垂,荷尔蒙…是挺爆棚的。

凌缙抽完烟回到车里,蒋真递给他一瓶水。

“谢谢,”凌缙拧开盖儿喝了一口,胳膊搭在窗户上,说,“奶奶的后事算是结束了。”

“嗯。”蒋真喉咙滚动,心里忽然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让他喘不上气,似乎对凌缙接下来的话已经有了预感。

“我们,”凌缙转头看着他,“也该准备离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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