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他拖着单薄的身子,一步慢过一步地往赵仪所在的正房去。

到正房见了赵仪和赵太太,跪下行礼,眼泪瞬时如雨落。

他哭着说:“老爷、太太,奴才还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着你们了。”

又不是什么喜团圆的事,赵仪和赵太太脸上没什么高兴的神色。

赵太太轻着语气出声道:“回来就好了。”

王管家身子不好,赵太太没让他多跪,叫下人扶起他。

他屁股和大腿受了刑,也坐不得,只好就站着与赵太太和赵仪说话。

而他这段时间都是在衙门里坐牢的,赵仪哪有什么话想跟他说。

不止没话想跟他说,看到他眼下这副被磋磨过的形容,还更觉得堵心,因而没让他说上几句话,就把他撵回去了。

如此,赵太太只好安抚一阵赵仪,又自己私下见了王管家。

她与王管家说:“老爷这些日子心情不好,见谁都发怒,你少打扰他为妙,家中大小事务,找我说便是。”

王管家正是想问这个。

也就趁这会问了:“太太,算着日子,京中早该对那姓徐的下手的,怎么这么长时间,他还好好地待在县衙里?”

心情可不就是因为这个坏的么?

赵太太叹口气,“眼下是动不得他了。”

“为何?”

王管家很是不明白。

他不过一个小小的县官,怎么就动不得了?

赵太太又叹口气,便把这些日子发生的事说与王管家听了。

王管家听了心里也越发觉得堵得慌,也实在不解,“宫里为何要保他?任用女人当师爷这事,难道光彩吗?朝中那些大臣,竟也能容得下如此有违伦常之事?任由宫里这么胡来?”

赵太太摇头叹气,无话可说。

这些日子他们也没少说,但说再多也是无用。

骂宫里的话也还是少说为妙,虽乐溪县地处偏僻,山高皇帝远,但也不能过分目无君主。

赵太太没再接着这话往下说。

她说眼前的事道:“宫里的事朝中的事,咱们管不着,也就别去操这个心了。你且好生养伤,等身上的伤养好了,家里的事还得你内外打理。现在不比从前了,舅舅那边暂时靠不上,那咱们便只能处处收敛些,避免惹到衙门里的那帮人,不然总是吃亏啊。”

王管家深深闷口气。

又道:“太太,那家里的铺子是怎么回事?我去了当铺和米铺,都关门上锁了,难道都叫衙门给抄了?”

赵太太道:“那倒没有,是我吩咐下去,叫暂时歇业的。”

王管家不解,“为何?这关一天,可就不少损失呢。”

赵太太:“与被衙门找茬,罚这个没收那个,闹得一肚子的气,这点损失也就算不得什么了。先歇业些时日,把所有旧账都清一清,往后那些不合律法不合规矩的,暂时就都不做了。”

这话王管家自然听得明白。

虽然他家的铺子做的都是正经营生,但正经营生背后,也做其他的事情,比方说放印子钱、敲诈勒索之类的。

但王管家没点头。

且道:“这也不做那也不做,那才能赚几个钱啊?”

真靠那些个普通的生意赚钱,那可真是费劲得要死。

他们家大业大,家里姨娘婆子丫鬟小厮家丁上上下下这么多口人,需要很多钱养的。

赵太太道:“那有什么办法?赌坊的事你也看到了,当初若是听我的话,忍口气早早给关了,哪会损失那么多?”

说起这个,王管家深深吸口气。

可到底还是有些咽不下,又不甘心说:“咱家前前后后损失了这么多,难道全部都忍气吞声算了?”

赵太太声音里起了情绪:“那能怎么办?你说能怎么办?”

王管家也确实什么办法都想不到。

若真有办法,他也不会被抓进大牢,受这么长时间的折磨。

赵太太松口气,又说:“没有舅舅出手相帮,咱们就是平头老百姓,他们是当官的,民与官斗,如何能斗得过?好不好把你抓起来打一顿,关在牢里饿上几天,甚而直接抄了铺子,罚没银钱,你可受得了?只好就忍一忍,忍到他任期到了,那时自然就好了,何必争一时之气?”

王管家说不出话来了。

片刻后点点头,“都听太太的。”

***

夕阳的光线擦过屋脊,洒落在院子里。

沈令月和徐霖面对面而坐,在夕阳的残光中下棋。

沈令月捏着白子落到棋盘上说:“我就说天命站在你这边吧,我跟着你也不会差的,这就叫天命所归。”

之前还悬着一颗心的,现在全放回肚子里了。

徐霖微微笑着道:“那希望天命能一直站在我这边。”

沈令月肯定道:“放心吧,会的。”

但说罢以后,她看徐霖一会,又道:“可我感觉你好像并没有完全放松下来,今一年的大事全都办完了,还有什么愁的?”

今一年确实没什么大事了,也就还剩下两件需要惦记的。

第一是孙典史苟捕头那些人的秋决文书差不多该到了,等文书一到,秋后问斩,这几桩案子也就算彻底了结了。

第二是秋闱的成绩也快到放榜的时间了,不知今年乐溪县会考得怎么样,照以前的科考成绩来看,一直都不太行。

但这两件事且等着就是,不必操什么心。

徐霖心里真正操心的,还是赵恶霸。

他下着棋说:“经此一番,接下来应该能太平不少时日。但赵仪不除,这太平便只能是暂时的。他心里积着怨积着恨,若再让他有机会,他必会加倍泄愤,比之前更恶,百姓的日子会更苦。”

沈令月点头,想了想道:“但想除掉他,很难啊,我们这回能躲过这一劫,已经算是老天相助了。他现在老实了,这两日把家里的铺子全都关了,以后应该也会收敛行事,你此后与他井水不犯河水,踏踏实实干到吏部下调令,拿着政绩去往别处,岂不好?”

徐霖回问:“那你呢?你哥哥嫂子呢?乐溪的其他百姓呢?他只会收敛一时,不会收敛一世,到时我走了,来的人岂能压住他?大概是不会冒着风险得罪他的。”

沈令月看着徐霖顿一会。

他之前自己说过,他想除掉赵恶霸很难,倒是赵恶霸凭着他舅舅的势力,想除掉他很容易。

她以为他没有这方面的打算。

既然现在他有了,她默一会也就接了话说:“那就试试?”

徐霖手指间夹着棋子没落,看着沈令月又说:“你说的对,有他舅舅在,确实很难,咱们这次能逃过此劫,已是老天相助了。但老天既然让我活下来了,那我就不能往后退,也不能就此罢手。”

说着把手里的棋子落下,“正是因为难,这事便也着急不得。若想除掉他,非得拿足证据一击毙命才好,抄一间赌坊封一间铺子,或者罚些银钱罚几下板子,这些都没什么大用处。”

沈令月点头,“若想除掉他,必得有十足把握时,再出手。”

说罢也落下手里的棋子,“且让他安生些日子。”

两人下棋说到这里,也算是定了主意。

棋局还未有输赢,忽而若谷急急进来回话说:“少主人、月姑娘,上头送了两份文书来,已到大门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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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正事,棋便不下了。

徐霖和沈令月起身,到前头去亲手接了文书。

来的驿使是两个,文书也是两份。

其中一份是封钉文书,这种一般都是处决囚犯的机密文书。

另一份则是红谕,是提前告知官员上任的文书。

两封文书都打开看了。

沈令月对红谕更感兴趣,看罢出声道:“咦?有人来补县丞的缺了。”

香月布坊织房内。

几架织机在织娘的操控下嘎嘎作响。

金瑞奔进门来,左右瞧上两眼,却未出声。

金瑞过来也不能是找别人。

那坐在离门最近的织娘出声与他说:“香竹姑娘在前头招待客人呢。”

金瑞才刚没出声,确实是因为没看到香竹。

他闻言这便应了一声:“好,那不扰你们,我前头等着去。”

前面铺子二楼。

香竹正在招待一位衣着讲究的妇人。

她拿了店里织出来的所有样布给这妇人看,又给妇人看了她在册子上画出来的各式样衣。

在香竹的推荐下,妇人挑了自己喜欢的样布和样衣。

挑好让丫鬟去付定金,自己站起身让香竹量尺寸,嘴上说:“那一日你们这开业,人太多我没过来,后来都听人说不错,今儿便过来瞧瞧。样布和这画的样衣看着确实都不错,只是不知做出来如何。”

香竹一边给妇人量尺寸一边笑着道:“我先做出个大体的样子来,让您先试,哪里不满意的我再改,您满意了,我再往细致了做。”

妇人听了满意,也笑着道:“若做得好,我给你多介绍人来。”

香竹:“那我更不能让您失望了。”

这般说着话量好尺寸,香竹又陪着妇人坐下吃茶。

做衣裳的事说定了,这又说起闲话来。

妇人吃着茶道:“今天街里不热闹,人都看别的热闹去了,听说城外这几日搭好了刑场,今日要杀人头,斩的是孙典史杨主簿那些人。”

虽那些人早也不是衙门里的典史和主簿了,但大家之前提起他们说习惯了,这会口头上还是这样叫。

香竹住在衙门里,又与沈令月同住,自是更清楚这事。

她接着妇人的话道:“正是呢,午时三刻行刑,这会怕是已经把人往刑场上押去了。”

妇人:“我本就不爱凑热闹,这样的热闹就更不凑了,怪吓人的。”

香竹笑笑,“太太是金尊玉贵之人,就别去看这些了。”

妇人笑着又吃口茶,和香竹再说上几句闲话,便就准备走了。

她起了身道:“好了,那就这么定下了,过些日子等你做出个大体的样子来,我再来试试,现在就不打扰你做生意了。”

香竹送她下楼,“太太放心,我尽快给您做。”

送了妇人出铺子,香竹转身回来。

转过身走了没几步,金瑞迎到了她面前,与她打了招呼说:“人已经在押往城外刑场的路上了,要不要现在就跟去看看?”

自从金头虎和孙典史他们被抓进大牢判了刑后,香竹就一直在等着行刑这一天。

几日前城外开始搭刑场的时候,她就已经为这天做好准备了。

她必须要亲眼看到那些人身首异处。

因而香竹没多说什么。

忙去和掌柜的还有织娘阿秀打声招呼,让他们看着店铺作坊,然后便拿上布包和金瑞出去了。

***

香竹和金瑞出铺子来到衙门押送犯人出城必经的路上。

他们来的晚,这会沿路两侧已经挤满了人,他们只能挤在后头。

这些沿途百姓是来凑热闹的,但也不纯是看热闹。

毕竟只要是乐溪县的普通百姓,就都被囚车上的这些人欺压过,现在看着这些人上刑场被砍头,也算是解了心头之恨。

不一会囚车便过来了。

香竹和金瑞挤不到前面去,就只能踮起脚去看。

只见囚车一出现,沿途百姓的情绪顿时沸起,全都不再像以前那般怕这怕那忍气吞声,个个手里都拿着烂菜叶子臭鸡蛋,释放着心里积压已久的愤怒,一边唾骂一边狠狠往囚车上丢。

囚车上的人坐了那么长时间的牢,本就蓬头垢面。

现在被这么多烂菜叶子臭鸡蛋一砸,更是如猪如狗一般,身上不再有半点身为人的体面。

这都是这些人应得的下场!

这就该是他们的报应!

香竹看了只觉解恨。

然后她和金瑞跟着其他百姓一起,跟着囚车一路出城,到达城外刑场,等着午时三刻,看这些人被行刑。

午时三刻到。

伴随着徐霖的一声“斩”,令签落下。

刀刃在阳光下划出一道刺目白光,鲜血喷溅满地。

香竹眼中噙泪。

原本握紧的拳头一点点松开。

***

灰旧的陶盆中。

纸钱被火苗一舔,很快便化为了灰烬。

香竹和金瑞离开刑场后,便直接来了她爹娘和哥哥的坟前。

她一边给她的爹娘和哥哥烧纸钱,一边低声说:“爹、娘、哥哥,害你们的那些恶人,今天全都被杀头了,咱家的仇彻底报了,你们若泉下有知,也可安息了……”

香竹说了许多大仇得报的话。

听香竹说罢这些,金瑞也在旁边说了些香竹的近况,只道:“伯父伯母,你们也不用担心香竹,她现在开了间铺子,生意挺好的,不愁吃喝,有我们这些朋友在,也不会再让她受人欺负……”

***

衙门内宅。

沈令月刚吃完午饭,这会正躺在院子里的躺椅上悠闲地晒太阳。

行斩刑不管于衙门还是于百姓,都是一件大事。

今日但凡能抽出空的衙役,都跟着去了城外的刑场,作为监斩官的徐霖是最不能缺席之人,自然也去了。

沈令月没有跟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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