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怎么不好让?”

陈钧的朋友语气不悦,“你且告诉他,给将来的举人老爷让阁间,是他的福气。”

伙计继续笑着道:“三位老爷,你们就别为难小的了,中间那一间真的让不出来。”

怎么就让不出来了?

以前县里那些有钱又有地位的都被衙门给打得差不多了。

如今除了赵恶霸,县里哪还有什么了不得的老爷。

就是赵恶霸,被衙门折腾后也不爱露面了。

陈钧三人没再跟伙计废话。

三人递个眼神,直接转身往中间的阁间而去。

伙计还没来得及阻拦,三人已经走到了阁间外头。

到外头也未扣门,抬手便把门给推开了。

沈令月和徐霖正在吃茶看戏。

猛地被打断了兴致,两人手捏茶杯,一起转过了头来。

而陈钧三人在开门前还是很威风的。

在打开门看到徐霖和沈令月后,三人全都懵住了。

“……”

徐霖和沈令月谁也没说话,只盯着他们三人看。

陈钧左右二人不是很有出息,懵一会后膝盖同时一软,噗通一下跪下去了,伏身恭敬道:“给……徐老爷和月姑娘请安……”

陈钧记着自己功名在身,直着膝盖没有跪,但也忙作揖行礼。

伙计追过来看到眼前这一幕,缩着身子没敢说话。

沈令月暗挑了下眉梢,放下手中的茶杯。

徐霖沉着脸色,出声问道:“何事?”

这会天凉,陈钧却满头冒汗。

他吱唔一会道:“听说老爷在此吃茶看戏……我们三人特过来给老爷请安……并……并送老爷些茶果点心。”

沈令月笑一下,“那可不能辜负了秀才老爷的心意。”

说罢看向旁边的伙计道:“那就把店里最贵的茶果点心再多上两份,全记在陈老爷的头上。”

陈钧:“……”

见徐霖和沈令月没有生怒,更没有迁怒,伙计下意识松口气。

他也没敢再多站,听到沈令月这话后,连忙应上一声“诶”,匆匆转身,赶紧拿茶水点心去了。

陈钧三人俱已满头是汗。

他们自知扰了徐霖和沈令月的兴致,也不敢多留。

陈钧稳着神色又说上一句:“那就……不打扰老爷看戏了……”

说罢含着腰,轻着动作关上阁间的门,长呼一口气,忙转身走了。

地上跪着的两朋友忙也爬起来,跟着陈钧到原先那阁间里去,心里也松了口气。

进了阁间关起门来,陈钧顿时又恼起来。

他在桌边坐下,恼着神色,咬着牙“咚咚咚”使劲捶了几下桌面。

真是气得慌又憋得慌。

原他们是去耍威风的,哪知不止叫人杀了威风,还让人给讹了。

而且让他非常不痛快的是,杀他威风的人是徐霖和沈令月。

要知道,沈令月可是被他退了婚的女人。

见陈钧如此,他两个朋友坐下来道:“谁知他一个做知县的,竟这么不声不响地在茶馆里吃茶,那伙计也不知道说……”

陈钧闷着气道:“不过一个小小的知县罢了,还是得罪了当朝首辅被贬到这里的,我这会敬他三分,以后未必放在眼里。”

陈钧如此说,他两个朋友自然帮腔,给陈钧涨士气道:

“就是,他的前途早一眼望到头了,而陈兄你的前途才刚刚开始,以后中进士当了官,岂是他一个被贬之人能比的?”

“我要是他,就该早早巴结起陈兄来,以后也能提拔他一二。”

“还有那个沈姑娘,也是个眼拙的,她以为自己是攀了高枝,却看不出,陈兄你才是前途无量的那个,以后有她后悔的。”

……

这些话全都说在了陈钧的心坎上。

他心里舒服了不少,语气里带着些微的快感,“我拿一颗真心待她,她却不知珍惜,一而再再而三地伤我,亦不识好歹,几次三番地驳我面子,让我难堪,以后她便是后悔,我也是不肯再要她的。”

朋友又接话:“正是,到了那时,陈兄想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那还不是随陈兄挑的。她这样声名狼藉的女人,等年纪上身再没了样貌,更是不可能有人再要她的。”

这般说着话,门上响起叩门声。

陈钧停了话,往门上说一声:“进来。”

门开了,进来的还是刚才的那个伙计。

伙计笑得殷勤,问陈钧三人道:“三位爷,吃些什么?”

陈钧三人没再说别的,点了一壶嫩芽毛尖,又点了三盘果点。

点罢了,陈钧问起这伙计:“徐老爷那一间,加了多少?”

伙计笑着道:“茶水果点加一块,一共十两银子。”

“什么?!”

十两银子?!

陈钧瞪大眼睛猛地炸声出来。

要知道,在乐溪县,好些的田地一亩也才卖三两银子。

一年能赚上十两银子的人都是少数,多的是一家一年也没有十两银子的收入。

他陈钧虽找了个有钱的老丈人,生活比以前富足了不少,但也没到能随意挥霍的水平。

狠!太狠了!

伙计看陈钧如此。

笑着又道:“不是您自个儿说,要送徐老爷一些茶果点心的么?”

陈钧下意识就接:“那我也没说送这么……”

最后一个“多”字没说出来,他硬生生给咽下去了。

确实是他说出去的话,现在想收也收不回来了,说多了还有失体面。

因而只好忍了道:“去上你的茶水果点吧。”

伙计得言便去了。

阁间的门再度关上。

陈钧的两个朋友看看彼此,又看向陈钧道:“陈兄今日若是没带足银子,要不我们帮陈兄……”

“不用。”

陈钧没让他们说完,直接打断了他们的话。

他又镇定起来道:“小钱而已。”

两朋友闻言笑起来。

其中一个道:“区区十两银子,对于陈兄来说,确实算不得什么。”

陈钧现在能这么阔绰,都是因为找了个有钱的丈人。

因而他们又继续说起这话来,“幸亏陈兄当初退了与沈家的婚事,沈家那条件,给你提鞋都不配,结亲还是得门当户对。”

听了这话,另个接着奉承道:“要我说,这吴家也是高攀了陈兄你,他们家不过有点钱,而陈兄你很快就是举人老爷了。”

话说到这,三人心情都好了起来。

恰时伙计上了茶果点心来,三人这便吃喝着看起戏来。

***

徐霖和沈令月被陈钧扰了兴致,但也不过就片刻。

待陈钧走后,伙计又上了店里贵的东西上来,他俩便又恢复了吃茶看戏的悠闲好心情。

看完了一出戏,心情更好。

后加的糕点吃不完,沈令月又叫来伙计,让他把糕点装盒。

伙计得言拿了盒子来。

正动作小心装糕点的时候,忽听得楼下传来不知什么人的喊声。

那喊声急切又紧促,唤着:“堂尊!堂尊呐!”

这人喊得声音大,沈令月和徐霖自然也听到了。

喊“堂尊”,那必是衙门里的人,因而徐霖叫伙计:“去看看是谁。”

伙计“诶”一声,忙把糕点装好出去了。

到了楼梯前,只见县学的教谕正提着袍子往楼上跑,嘴里还不停地在喊:“堂尊呐!”

伙计在楼梯口拦下教谕,行了礼问:“何事如此慌张?”

教谕不与他说,只道:“快领我去见堂尊!”

衙门里的事,伙计不好再多问,只好领了教谕到徐霖的阁间门外,叩开门,往里传话道:“老爷,是何教谕。”

徐霖和沈令月一起往外看。

徐霖出声道:“什么事?进来说罢。”

何教谕确实又急又慌张,但脸上也有笑意。

他没多犹豫,进阁间关上门,先给徐霖和沈令月行礼,然后道:“回堂尊的话,省里的报子来了,咱们有人中举了!”

这可真是天大的好消息啊!

徐霖和沈令月俱是面色一亮,徐霖忙接着问道:“中了几个?”

何教谕喘口气,竖起手指来,“足足有……三个!”

“!!!”

难怪何教谕这么兴奋。

要知道,上一次的乡试,乐溪县可是一个举人都没有中的。

这回便是中一个,都足够叫人高兴了,更何况是三个!

徐霖和沈令月也忍不住跟着兴奋起来。

徐霖笑起来连声道:“好!好!”

沈令月看着何教谕又问:“可知中了哪三个?”

何教谕看向沈令月道:“这个不清楚,报子急着去各家报喜讨喜钱,没时间说得那么清楚。”

何教谕刚一说完这话,忽听得外面街面上传来一阵锣响。

何教谕神情越发兴奋,忙又道:“这正是报子路过!”

而锣声这么一响,吸引的可不止就沈令月他们三个人。

茶馆里的其他人也都被锣声吸引了,连戏台上刚开始的新戏也没兴趣听了,忙都到外头看热闹去。

二楼的人没忙着下去,便趴在窗边往下看。

外面街道上,只见三人骑着高头大马,手里高举着彩旗。

有人没见过这场面,只出声问:“这是做什么?”

见过这场面的人回答他道:“这些骑马的是报录人,想来是咱们县有人中举了,他们这是上门去给人报喜呢!”

陈钧和他的两个朋友也在看这个热闹,也都听到了这话。

他两个朋友瞬时兴奋起来道:“我说陈兄今儿你印堂发亮、红光满面,原是有喜事啊!快快快!回家接喜报去!”

陈钧忍不住高兴,当即便要走。

哪知伙计是个没眼色的,拦住他的去向说:“陈老爷,您这茶水果点的钱,还没有付呢。”

怪扫兴的!

不过大喜的日子懒得跟他计较!

陈钧从袖袋里掏出钱袋来,数了银子给伙计。

他朋友在旁边“哼”上一声道:“你没听到外面的锣声吗?报喜的人都进城了,难道陈老爷还能少了你这点银子?做事这么没眼色,以后有的是苦头吃!”

伙计没敢说话。

待陈钧三人走了,他才对着他们的背影嘀咕了句:“便是举人老爷,也没有说吃茶看戏能不给钱的,且还不知,是不是举人老爷呢……”

***

陈钧付了钱,和朋友二人急急离开茶馆,往家回。

前些时候他和吴家小姐成了婚,吴家陪嫁了一处城里的院子,他们一家便搬来城里住了。

走在路上,两朋友与陈钧高兴地说话。

“我就知道,以陈兄的才学,只要去参加乡试,必然是能轻松中举的。想陈兄如今才不过二十,就考了秀才,全县学无一人能比。”

陈钧在科考上的自信,也正源于此。

他不过二十就考上了秀才,在县学里是年纪最小的,一直得人夸赞。

教谕也曾说过,他们县若有人能考上举人,最可能的就是他。

陈钧与二友这般高兴地说着话,回到家中。

报录人还未上门,他让家中烧饭的婆子赶紧治下酒菜来,又跟他媳妇吴小姐说:“多准备些喜钱,头报过了还有二报三报,都得给。”

家中有这样的喜事,多给些喜钱有什么舍不得的。

吴小姐高兴,准备好喜钱的同时,也叫丫鬟往娘家跑了一趟,让他家里的人都过来沾沾喜气。

没等烧饭的婆子把酒菜备好,陈家屋里就挤满了人。

原只有陈家和吴家的人,但邻里左右听说了这样的喜事,也都过来凑热闹,便挤得陈家院里院外都是人。

大家见了陈家和吴家的人,开口就是恭喜贺喜。

陈家和吴家的人也都面露红光,个个喜得嘴角落不下来,腰板挺得直直的。

然等了一阵不见报录人过来,又有心急的问:“这报子不是骑着马么?这会儿走到哪里了,怎么还不见过来?”

有知道些的回答:“听说这回咱们县转运了,还是转了大运,足考上了三个,许是先报其他两家,最后才到这里来呢。”

如此,大伙儿便又耐心等着。

结果等到太阳坠下墙沿,仍不见报录人过来,也不闻锣声。

大家又性急起来,七嘴八舌地说些话,都在疑惑这报录人怎么迟迟不见过来。

吴家老爷也有些坐不住了,便悄悄派了人出去,看报录人到哪了。

陈钧的两朋友倒是不着急。

笑着说话道:“许是叫那两家绊住了,横竖今天是肯定会到的,再等上一会又何妨?”

陈家人和吴家人俱都吸口气,稳住心神。

这般又等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那出去打探消息的下人回来了。

他跑进院子来,低着头直往正房里去。

进正房后目光快速扫一下陈钧,然后直接走到吴家老爷旁边,低头弯腰,附到吴家老爷耳边说了句话。

吴家老爷听完双目一瞪。

他侧头看向这仆人,“胡说!这怎么可能?!”

传话的仆人面色难看,低头不语。

吴家老爷有些无措起来,搓一会手里的拐杖,出声道:“再去打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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