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然不过刚看了一盏茶的功夫,她便意外地发现,这些兵法挺有意思的,她竟看出门道和滋味来了。

本来她看书的姿势和神情都是闲闲懒懒的。

慢慢的,身姿瞧着也不懒了,神情也认真起来了,甚而觉得光看不够,那手也在桌面上画起东西来了。

不知不觉间,她不仅看进去了,还看入了神。

写满字的纸张在她手中一页一页翻过去,因为看得入神,放在手边的零嘴和茶水也都忘了吃了。

然后沈令月正看得全神贯注时,忽听到前头传来一阵敲锣打鼓十分热闹的声音。

她被这声音扯回神来,下意识抬起头。

若谷刚好来了,先去与徐霖回了话,又来跟她说:“是老百姓们自发的,敲着鼓打着鼓,给咱们送牌匾来了!”

这跟送锦旗是一个事情。

沈令月已经出师爷房站在了门外,这便和若谷一起,跟着徐霖一起往前头去了。

到前头出了县衙,只见大门外来了好些敲锣打鼓的。

来的人虽然多,但一点也不乱,很是有秩序地排着队伍,敲的锣打的鼓也都有自己的节奏。

为首的是个老者。

他带着抬牌匾的年轻人上来,给徐霖沈令月和孔县丞行了礼,又说了许多感恩感谢的话,把牌匾送到他们面前。

那牌匾上写着平实的四个大字:爱民如子。

徐霖和孔县丞自然谦逊一番,说受不起不敢当之类的。

然后在这样的气氛中,牌匾被抬进县衙,高高地挂到了二堂里。

待送牌匾的百姓都散了后。

沈令月徐霖和孔县丞站于二堂中,仰头看着悬于上空的牌匾。

沈令月笑着道:“二老爷,值了!”

孔县丞也笑起来,头一回说话这么豪气:“太值了!”

看罢了,开心罢了,出了二堂。

徐霖又转头跟孔县丞说:“这半年以来,你日日都扑在工程上面,用废寝忘食来说也不为过,半年未曾回过一次家,趁着现在清闲,回家看看父母妻儿去吧。”

孔县丞听了这话,面露感激。

刚立下大功,他自没推辞,忙给徐霖作揖道:“谢堂尊!”

说好这话,孔县丞立马便回县丞衙收拾行李去了。

徐霖和沈令月往后头去。

过月洞门时,沈令月跟徐霖说:“你家离得实在也太远了,若是离得近,倒是也能时不时回去瞧瞧。”

徐霖应一句:“这样倒也好。”

他总还是觉得亏欠家里,回去也不知该说什么。

沈令月大约也能想得明白他的意思,便也没再往下说。

她想起自己刚才看的兵书,又换了话题说:“对了,你是怎么看出来,我会对兵法感兴趣的?”

徐霖闻言笑了道:“半年前给你的书,你这会才看?”

沈令月有些不好意思,也笑了笑道:“这不是之前一直都在忙嘛,没腾出心思来,今日我翻了翻,一看就入了神,发现真有意思,你竟比我自己还了解我?”

徐霖笑道:“我也只是随便猜猜,你喜欢就好。”

沈令月点头道:“你猜得很准,挺感兴趣挺喜欢的,若还有的话,可都拿来让我看看。”

徐霖:“好。”

说着话到了后头。

沈令月没跟着徐霖去勤政苑,停下步子与他说:“我才刚看了小半本,正在兴头上,那我回去继续看了。”

说罢跟徐霖挥挥手,转身便跑回自己的师爷房去了。

徐霖笑笑,自顾回了自己的勤政苑。

***

沈令月迷上了兵法,又因这些书看起来费脑子,不像那些杂书看起来轻松,所以接下来她大半时间都花在看书上。

每日无事便在师爷房不出去。

独自呆着的时候,她更不爱拘着自己,因而看书的姿势多变,有时托腮坐在桌案边,有时靠在罗汉床上,有时歪在榻上。

她不止看和画,还进行推衍。

有时放下书闭上眼睛,想象自己在战场上,手里带着不同数量的兵,面对敌军,怎么排兵布阵。

这一日她躺在榻上,闭着眼睛摇着扇子,又想这事。

想着想着忽然装起来,挥舞着扇子来上一句:“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

然刚一说完,忽听到一声轻笑。

她睁开眼睛来,只见是徐霖站在窗外。

沈令月略微有些不好意思,出声道:“你偷偷摸摸站那作甚?”

徐霖只好回话道:“不是故意偷偷摸摸,只是来问问你,要不要出去走走?怕你成天待在屋里闷得慌。”

沈令月这些日子确实没怎么出去。

被徐霖这么一提,也想出去走走透透风。

于是她放下手里的扇子,起身爽快道:“好啊,骑马去。”

这般说好,两人便一道出去了。

骑着马慢悠悠地出城,到空阔有风的地方,再策马奔腾起来。

沈令月正是迷兵法的时候,每骑一圈停下来,就要问一问徐霖:“有没有一种驰骋沙场,很英姿飒爽的感觉?”

徐霖自然笑着回她:“很有。”

沈令月又有些可惜地说:“缺面旗子,若有帅旗握在手里,在夕阳下这样奔驰起来,那又是一番不一样的感觉。”

驾马奔腾,握在手中的旗帜和身上披风一起飞扬在风中,那能帅得把人浑身的血液都燃起来。

徐霖又说:“明儿给你做一面。”

沈令月笑了道:“好啊,在旗子上给我画一个弯月。”

两人这般说上几句,又策马奔跑起来。

玩到尽兴了,在夕阳仅剩的一点余晖中,下山回县城去。

进了县城便只慢慢走了。

不想见着人打招呼,他们便挑了那些人少的路走。

两人这般骑马慢慢走了一阵。

入一条巷子时,对面正好也有一人进了巷子来,与他们面对面地走到了巷子中间。

此人身上背个麻袋,走路低着头。

低着头瞧不见徐霖和沈令月,徐霖和沈令月自然也没出声,只默默让开道来,与他错开过去。

可刚错开走过去没几步,徐霖忽拉缰绳停下了马。

沈令月疑惑一下与他一同停下,还没来得及问他怎么了,便见他转头往后叫了一声:“陶华?”

这声叫完,那走过去的人突然停下了。

沈令月看到他的脸,也想起来了,他是年初进京赶考的三个举子中的一个,年龄最大的那一个。

陶华转过身看到徐霖和沈令月,赶忙过来行礼。

徐霖从马上下来,沈令月也跟着下来。

徐霖手牵缰绳,看着陶华道:“我还以为我看错了,没想到真的是你,何时回来的,既已回来了,怎么不到衙门里说一声?”

陶华面露不好意思,说话声音低:“回老爷的话,此番去京中,来回折腾了半年,花了大把的银子,却没得个结果……因此……”

实在没好意思到衙门里说去。

举人本就很不好考了,进士那更是难考,考不上也在预料之中,徐霖对他们并没有必须要考上的要求。

他语气平常道:“这有什么,全国不过录三百个,考不上不是什么丢人的事,再考便是了。”

陶华吱唔一会又道:“我年纪大了,家中也实在负担不起,因决定不再考了,已在吏部挂上名了。”

在吏部挂上名,那就是放弃再考进士了,就以举人的身份,等着吏部给安排补缺了。

在本朝,举人便有做官的资格了,但是以举人的身份挂名到吏部,通常很难会补上缺,毕竟前头还有那么多进士呢。

这都是个人意愿。

徐霖点点头,也没说什么,只道:“也好。”

话问得差不多了,徐霖也没再拉着陶华多说。

放了陶华走人,他和沈令月牵着马,继续往衙门里回。

然刚走了没两步,忽又听到陶华在身后喊:“老爷!月姑娘!”

徐霖和沈令月这又停下来转身。

陶华回来后,呼吸还不平,忙又说:“刚才忘了说了,老爷和月姑娘不用失望,我和吕立长没考上,吕立长决定三年后再考,但是……但是柳元堂……柳元堂他考上了!”

“!”

听得这话,徐霖和沈令月瞬间亮了神色。

陶华还在继续说:“他考上了,在京中要处理的事就多一些,说不定还有些应酬,所以回来的晚一些,但也该快回来了。”

徐霖和沈令月忍不住高兴。

当然他们也顾忌陶华的心情,所以忍住了没多外露。

徐霖稳着声线表情道:“好,我知道了。”

陶华这番把所有的话都说完了。

与徐霖沈令月行过礼,走了便没再回头了。

徐霖和沈令月看向彼此,没再忍着,直接笑了出来。

然后沈令月笑着抱起拳来,冲徐霖拱起手道:“恭喜恭喜啊!”

徐霖不掩高兴,笑着道:“这人要是走起运来,挡都挡不住。”

沈令月点头,声音里充满能量,语气激昂地跟着说起来:“那可不,所以人在时运不济的时候,也要放平心态。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我们要坚定地相信,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两人笑着说罢这话,便牵着马继续回衙门去了。

***

那厢,陶华陶举人在天色昏暗中回到家。

家里粮米近日快吃完了,他刚才是去粮店买米的,到家把大米尽数倒进米瓮当中,洗了手也便坐下吃饭了。

陶华自己年龄虽大,但家中孩子的年龄却不大,大的儿子不过才十一,小的闺女今年刚满了八岁。

两个孩子玩心重,吃饭快,吃罢便出去玩了。

饭桌上剩下陶华和他媳妇冯氏,还有他那耳背眼花的老母亲。

跟老母亲说话费劲,也没什么说的,陶华便跟他媳妇冯氏说了刚才在巷子中碰上了徐霖和沈令月的事。

冯氏听罢了道:“怪不好意思的,当时徐知县给咱们送了不少盘缠过来,虽没考上,也该去衙门里说一声才是。”

陶华道:“这不是没好意思么。”

没给县里挣到脸面,去了岂不是扫兴?

冯氏其实是感觉没什么的,并不觉得遗憾。

本来陶华年龄大了,连举人都没指望他考上的,考上举人已是意外之喜了,根本没敢再肖想进士。

夫妻二人说着考进士的事吃完饭。

先后刚放下碗,忽听得外面有人喊:“大哥,大嫂!”

听声音是陶华的弟媳妇惠娘。

冯氏疑惑,起身嘀咕道:“怎么这时候过来?天都已黑了。”

陶华和他弟弟两家离得比较远,兄弟俩之间闹过矛盾,关系也一般,因平日里来往比较少。

陶华也疑惑,但没起身跟着冯氏一起出去。

冯氏到外头,去到院门上,果看到惠娘站在外头。

她招呼了惠娘进屋,问惠娘吃饭了没有,要给惠娘盛饭叫惠娘坐下来吃,惠娘却摇了头说不吃。

她没事也不会上门来了。

因冯氏便把她带进了房里,点了灯让她坐下,问她怎么了。

惠娘坐在灯下,蹙着眉头满面愁容道:“若不是实在担心,实在是没有办法,我也没不会来麻烦大哥大嫂。前些日子陶实出去找活做,到现在已有大半个月了,还不见回来,我这心里着急,饭都吃不下了。”

冯氏下意识便问:“去哪找活做了?”

惠娘哀愁道:“我哪里知道,自从县里治理河道的事结束了,他就哪有活便去哪里,但每次最多不过三五日也便回来了,没有像这回这样,已快有一个月了,仍不见回来。”

不知道人去哪了,那可怎么是好。

冯氏没说话,惠娘又道:“我一个妇道人家,出门也不方便,所以来找大哥大嫂,想麻烦大哥大嫂,帮着找找陶实。”

关系再是一般,那也是亲兄弟。

陶华在外面也听到了,这会出了声道:“便是要找,也得明儿出去找,这会天已黑了,马上也夜禁了。”

只要帮着出去找就成了。

惠娘忙感激道:“那就谢谢大哥大嫂了。”

说着忽又捏着帕子哭将起来,“大哥大嫂不知我这心里……只祈求上天……陶实万不要出事了才好……”

被惠娘这么一说,冯氏也提起一颗心来。

人出去这么久不回来,难免不让人往坏处想去。

但她没跟着说那晦气话,只道:“陶实从小就有本事,乐溪县没有他不熟的地方,不会有事的。”

惠娘听了点头。

用帕子掖着眼角道:“我也是这么宽慰自己的。”

这会天实在也晚了,让惠娘一个人走夜路回去不放心,因冯氏便没让她趁夜走人,留她在家里住了一宿。

次日晨起,陶华便张罗起了这事。

他现在是举人老爷,有了些关系人脉,找人办事方便许多,很快便找了几个人,帮着自己一起出去找了起来。

***

得知柳元堂考上了进士,徐霖心里高兴,第二日便忙起了准备学礼的事。

柳元堂从京城回来家中必要摆宴。

而他身为县太爷,也必要出席宴席,亲自给柳元堂送上学礼。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