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

太阳西落,在半空划过一小段弧度。

天气热,赵太太心气浮躁,连眼前的瓜果也吃不下。

她实在忍不住了,对旁边的李妈妈说:“弄清楚这点事情有这么难?周桂王四前天晚上出去,到这会子不见回来,旺儿也出去大半日了,连个影都不见。”

李妈妈劝慰赵太太:“太太别着急,再等等便是了。”

赵太太屏息,只好又等了一盏茶的功夫。

等罢还不见周桂王四旺儿回来,她实在没耐心了,直接站起身来,打算自己出去看看去。

但她还没走出门,便听下人来报,说是旺儿回来了。

如此,赵太太也就没出去,而是坐了回去。

坐下等不过一会,旺儿便进了屋来,气喘吁吁跟她请安。

赵太太着急,忙问:“怎么只有你回来?周桂和王四呢?他俩去了那么久,便是天大的事,也该弄清楚了。”

旺儿低着头,额头上的汗珠如豆子般往下掉。

他绷紧了声线,好容易从嗓子里挤出声来:“太太……周桂和王四……被衙门抓走了,已审了快两日了……”

“什么?!”

赵太太瞪起眼睛,“为何?什么因由?”

旺儿不敢抹头上的汗珠子,任它们往下落。

他吞口气又道:“咱们中计了,衙门故意贴悬赏告示又揭了,借此引起我们的揣测和担心,又派人盯着,周桂和王四去确认陶实的尸体是不是被人找到挖走了,当场被捕快擒了!”

听罢此言,赵太太心气忽泄,整个人都要垮了一般。

她想起自己前晚得知告示被揭了的着急和担心,催着周桂和王四去弄清楚事情原委,正是中了圈套!

她原是要周桂王四弄清楚情况,以想对策的。

谁知道,正是这样的心思,被衙门里那两个人给利用了!

好半天她才稍有些反应过来。

她眼珠子木木地转,看向旺儿道:“那陶实的尸体……”

旺儿这会说话没刚才那么艰难了,出声回答:“被挖走带回衙门去了,找陶家的人认过尸了,仵作怕是也验过尸了。”

赵太太脑子瞬时浮出大大两个字——完了!

她嗓子干,问不出话了。

怕听得越多,受到的打击越大。

这样木了一会,赵太太准备起身。

然刚站一半,又跌坐了回去。

李妈妈慌得一把扶住她,声音里也充满了紧张:“太太!”

赵太太木愣愣的,抬手推开李妈妈的手。

她再次站起身来,这次虽身形不大稳,但没再跌坐回去。

她以这样的状态出了门。

走过半截廊庑,步子忽而快起来,直往赵仪所在的院子去了。

因有赵太太管家,赵仪眼下只管快活自在。

他这会正在院子里纳凉,吃着清凉爽口的瓜果,听着悦耳的小曲儿。

赵太太进院子后便把其他人都轰出去了。

赵仪面露不悦,从躺椅上坐起来道:“你这是干什么啊?”

赵太太一直觉得自己能按住陶实的事,所以没让赵仪知道,免得他烦忧,甚而因为性子暴躁再惹出别的事。

现在事情按不住了,她也不得不和赵仪说了。

她整个人都在紧张中,神情仍有些木,看着赵仪说:“老爷,事情坏了。”

赵仪不解,“好端端的,什么事情坏了?”

赵太太看着他道:“周桂和王四中了衙门的计,去找陶实的尸体,被衙门养的那些狗东西跟踪,当场被抓了!”

赵仪听得一怔。

他绷起神色看着赵太太,“陶实的尸体被找到了?”

赵太太点头,“还是周桂和王四带过去的,这一下就坐实了,陶实的死与周桂和王四脱不开干系。我只怕,他们受不住审,会供出老爷来……”

赵仪还真不敢说,周桂和王四不会供出他来。

他手指握紧躺椅把手,咬着牙骂了句:“两个蠢货!”

到底是没躲过去,赵太太心里憋得慌。

她不敢抱怨,只用哀伤的语气说:“老爷怎么也不肯听我的话,若是听我的话,忍到姓徐的任期结束调往别处……”

到时他想怎么样不行呢……

赵仪听了这话还是恼。

他不悦道:“忍忍忍!我还要怎么忍?这些日子我忍得还不够?我就是忍多了,才瞧见那惠娘都觉得好。不过一个女人,睡了也就睡了,是那陶实想不开自己找死!一条贱命而已,死了也就死了,有什么大不了的!”

于他们而言是不觉得有什么大不了的,可对于衙门里的那两个人来说,这是天大的事,他们绝不会轻易放过的。

赵太太满腹担忧道:“周桂和王四死了不打紧,可他们若是供出老爷你来,可怎么是好啊……”

大俞朝谁人不知,犯了人命案子,可是杀头的罪啊!

赵仪想了一阵,忽冷笑一声。

他瞧着没刚才那么紧张了,仰躺到躺椅上道:“供出我又如何?人是我杀的又如何?他也不看看,我舅舅在刑部当的是什么官。我舅舅虽动不得他,但他想动我,怕是也没这本事!”

赵太太顺着这话想了想,片刻后也稍松了口气。

说来也是,他家舅舅在那里呢,虽说他们想拔了徐霖这个眼中钉肉中刺不容易,但徐霖身为一个小小知县,想凭自己的能力拔掉他们,也同样不容易。

然赵太太这口气还没彻底松完,忽听得旺儿的声音急急传来,喊着道:“老爷!太太!衙门的捕快来了!”

赵太太和赵仪转过头,只见旺儿已跌跌撞撞进了院子。

他俩站起来,话都还没问出来,便见穿着皂服的捕快成排跑进了院子,那姓周的捕头直走到他们面前。

周三生在他们面前站定,抬手亮出牌票,冷面冷声道:“据查,赵家佃户陶实之死与赵员外有关,麻烦赵员外和赵太太,随我们走一趟!”

从没想到,衙门有一天抓人能直接抓到他们头上,赵太太紧张得说不出话。

赵仪倒是淡定,气势很足地对着周三生大声说了句:“放肆!你们是不知道我是谁吗?”

周三生收起牌票,不紧不慢道:“都是在乐溪这片土地上长大的人,谁能不知道您赵员外?”

赵仪:“既然知道,那你们还敢来拿我?!你可想清楚了,便是你把我押进大牢,也不能奈我何。今日你若是押了我进大牢,明日我有的是手段叫你生不如死!”

周三生懒得再跟他废话了。

他直接命令旁边的捕快:“给我拿下!”

旁边的捕快得令,没有半分犹豫,果断上去押住赵仪和赵太太,用链条绑起他们的手腕。

赵仪:“……”

他妈的,还真敢拿他,都等着死吧!

赵太太紧张得要哭,出声唤一声:“老爷……”

而这声话音还没落下,便被捕快推了一把,往院外推去了。

见眼前这样的情形,刚才跑着来报信的旺儿早也傻了。

周三生自然也没有因他傻了就放过他,轻轻撇一下头道:“这个叫旺儿的仆人也拿下,一起带走!”

旺儿原是靠在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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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得这话,他身体里剩下的一丝力气也被抽了一般,腿上蓦地一软,噗通一声跌坐在了地上。

除了赵仪赵太太和旺儿,涉案的王管家和李妈妈,也都一并被周三生绑回衙门,关入了大牢。

周三生照旧先盘问,周桂和王四身强体壮的尚且能扛一扛,他们这几个是一点也扛不住,见了刑具就把能说的都说了。

当然他们也明白,周桂和王四肯定是已经全都撂了,如若不然,周三生怎敢带人把他们抓进大牢里来。

既已这样了,不如就赶紧招了,还能少吃些苦头。

***

热闹的集市一角。

江湖卖艺的汉子正躺在地上表演胸口碎大石。

石锤落下,轰的一声,石块碎成几块。

围观的人群中发出惊呼声。

有钱的从身上摸出一两枚铜板,扔到卖艺人的盘子里去。

正热闹时,旁边忽有人成群跑过去。

围观看杂耍的人转身,随手抓了一个问:“跑什么?”

那被抓住的人道:“衙门升堂了!”

衙门升堂有什么稀奇的?

自从徐知县上任后,这衙门升堂早已不是稀奇事了。

这抓人的便又问了句:“审的什么案子?”

被抓住的人道:“这你都不知道?审的是赵仪赵恶霸呀!听说他让家中的家丁,把陶华陶举人的弟弟陶实给打死了。陶举人写好了状纸,等会衙门就升堂了!”

哎哟,这还真是耳目闭塞,这么大的事居然都不知道!

抓人的人松开手,跟上被抓的人道:“一同去!”

两人快步走着又闲说。

“陶举人的弟弟已经确定死了?”

“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尸体都找到了,和尸体一块带回来的,还有赵家的两个家丁,之后赵恶霸也被抓了。”

“这杀人可是杀头的罪啊!”

“对咱们普通人来说,这肯定是杀头的罪,但对于赵恶霸来说,那可就说不准了。”

“天子犯法且与庶民同罪,这怎么说不准?”

“你可别扯了,什么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随便扯一个世家贵族子弟出来,打死了人那都跟打死了一只猫似的,哪个被判过罪?以前赵恶霸害死的人还少,哪个不是白死了?”

“那是以前,县衙里的官吏全都是他赵恶霸的走狗,那些官吏也都不是好人,现在的徐知县能一样?”

“徐知县是不一样,可他也不过就是个没有靠山的小知县。上次扳倒薛老靠的是张巡抚,这次能靠谁?你别忘了,赵恶霸的舅舅,那可是刑部的堂官!刑部!”

“啧……”

……

说着话到了衙门,跟着人群一起挤进大堂院。

站定一会,便到了正式升堂的时间。

大堂里传出声音。

“升堂!”

“威……武……”

徐霖坐于主案之上。

孔县丞和沈令月坐于旁侧。

堂中有面目威严的衙役,也有执笔坐在小案后的书吏。

按照流程。

陶华拿状纸先喊冤。

随后与本案相关人物一个个上场。

在这公堂之上,在这众目睽睽之下。

案情从每个人的口中道出,还原出事情的全部经过。

最后一个被押上公堂的,是主犯赵仪。

他戴着镣铐被衙役押上堂来,上了公堂后站得腰背笔直,直直与坐在主案后的徐霖对视。

那脸上,自是没有半分悔意和惧意。

徐霖沉着脸,拍一下惊堂木喝道:“跪下!”

赵仪不屑地笑一下,“跪下?你也不去打听打听,我赵仪在这乐溪县跪过谁!”

赵仪这话话音刚落,堂里瞬时响起低沉的喊声:“威……武……”

与此同时,衙役手里的水火棒节奏整齐地敲击地面。

人声和棍棒声交杂在一起,有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赵仪脸上的嚣张劲顿时散去大半,瞧着气也软了大半。

他在县衙大牢呆了两日,也算是吃过苦头了。

他现在也明白,他若是不配合,徐霖能让他吃更多的苦头。

妈的。

好汉不吃眼前亏。

赵仪咬着牙,慢弯起膝盖,跪在了地上。

外面看热闹的百姓见赵仪如此,心里又觉解恨解气,又都不自觉地替徐霖捏汗。

他如此对待赵仪,不知以后会怎么样。

徐霖又拿起惊堂木随手拍一下。

“本县且问你,陶实是不是被你与家中家丁周桂和王四一起出手打死?且周桂和王四,是听了你的命令!”

赵仪已在私下跟周三生招过了。

他现在仍旧秉持着“好汉不吃眼前亏”的原则,不抵抗但也不显得恭敬卑微,出声道:“回老爷的话,是陶实先对我出言不逊,骂我猪狗不如,咒我不得好死,我才教训他的。我也没想把他打死,是他自己不经打,挨了几下就断气了。”

活生生的一条人命,在他眼里连草芥也不如。

听他说出这样的话来,在场之人无一不感到愤慨。

徐霖手捏惊堂木,又拍一下。

他盯着赵仪继续问:“打死陶实以后呢?”

赵仪还是那般神态语气道:“人死了,彻底没气了,神仙来了也救不活了,我体谅惠娘辛苦,不忍她为这事伤心操劳,就让周桂和王四直接把人埋山里了,让他入土为安了。”

“畜生!”

“不知廉耻!”

院里看热闹的人群中,不知谁骂了这两句。

声音传到了堂中,赵仪转头往外扫一眼,外头顿时鸦雀无声。

接下来徐霖又细细问了赵仪案发因由和案发经过。

赵仪虽说话句句不中听,但也都承认了罪行。

案件审结。

沈令月拿了供词到赵仪面前,与他说:“画押吧。”

赵仪仍是爽快,连供词上具体写了什么都不看,直接伸手压了印泥,把指纹按在了供词上。

罪认了押也画了,便是判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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