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那些在衙门里看了堂审听了判读的,离开以后便四处奔走相告了,不过短短小半日,这城里城外便几乎无人不知了。

沈俊山和吴玉兰也知道了这事。

看到沈令月和香竹回来,他俩都高兴得满面兴奋,拉着沈令月问:“听说徐知县给赵恶霸判了斩立决,明儿就杀头了?”

沈令月点点头应:“是的。”

得到了沈令月的肯定,他俩更是高兴了。

拉了沈令月和香竹坐下吃晚饭,继续兴奋地往下说。

他们都以为,有舅舅当靠山,这赵恶霸是永远除不掉了,哪天从牢里出来了,必是要加倍霍霍大家的。

他若是被斩了首,大家从此也便可都安心了,以后都会有安稳的好日子过了,再不必提心吊胆战战兢兢的。

是啊,这是能造福很多人的事。

可是,也是要有人牺牲的事。

沈俊山和吴玉兰完全沉浸在赵恶霸要被杀头的喜悦当中,沈令月和香竹便没提那扫兴的话。

沈令月和香竹今晚没回县衙去,吃完饭眼见着天黑了,也便梳洗换衣,直接留下睡了。

吹了灯,两人在床上躺下来,齐齐默声了会。

然后还是香竹先说话,出声问了句:“在为徐知县担心吗?”

沈令月没否认,轻轻“嗯”了一声。

香竹也不是特别懂,转头看向沈令月问:“真像赵恶霸喊的那么严重吗?要给他陪葬?”

沈令月道:“只有最高当权者有勾批杀人的权力,除此以外,有尚方宝剑或者王命旗牌的高官,也可先斩后奏,但一般连他们也很少会使用这样的权力,不到非用不可通常不会乱用,徐霖不过一个小小的知县,越权杀人……必是重罪……”

香竹听得心房乱跳。

她声音也微微紧了起来,“那他为何还要这么做?赵恶霸那样的烂命,哪值得徐知县拿命去换。”

沈令月轻轻叹口气道:“他换的不是赵恶霸的命,是衙门上下所有人的命,是陶家人的命,是以后可能会受欺压的人的命,是乐溪县所有百姓好容易才获得的安稳生活,以及乐溪县的太平……”

香竹说不出话来了,忽而眼眶也热热的。

她默了一会又道:“那就……只能这样了嘛……”

沈令月没接香竹这话。

她陷进了自己的思绪当中,忽自语道:“他不会死的……”

香竹没听清楚,问道:“你说什么?”

沈令月回过神来,回了她一句:“哦,没什么,早些睡吧。”

香竹听她的话,翻来覆去一阵之后便睡着了。

沈令月自己却没睡着,一直反反复复想徐霖的这个事。

她眨着眼睛,在心里一遍遍跟自己说。

徐霖是拥有光环的男主角,不管遇到什么样的困难,进入什么样的绝境,主角是绝对不可能会死的。

***

清晨。

沈令月和香竹梳洗完刚泼了水,听到吴玉兰喊她们吃饭。

两人去到饭厅,坐下与沈俊山吴玉兰一起吃早饭。

吴玉兰捏着筷子问沈俊山:“怎么样?”

原沈俊山今早很早就起来了,这会已是出去一趟回来了。

他回吴玉兰的话说:“夜禁时间刚一过,就有人去那从衙门到刑场上的路上等着了,我回来的时候,已经挤满人了。”

吴玉兰又问:“那赵恶霸这回是必死无疑了吧?不会再有什么变故了吧?”

现在说着,都还觉得有些不真实呢——那个在乐溪县横着走的恶霸,真的要死了?

沈俊山没回答这话,他喝一口稀粥道:“咱们待会也跟去刑场上看看,死还是不死的,亲眼看到才为准。”

吴玉兰应一声,但下一刻就又想到了阿吉。

沈令月看到她的眼神,便出声说了句:“我不爱看杀头,嫂子你跟哥去吧,我给你们看着阿吉。”

如此,吴玉兰自然放心。

吃完饭以后,她便收拾一番,跟沈俊山出门看热闹去了。

香竹这回也没有去,留下来和沈令月一起带阿吉。

她把阿吉抱在怀里逗着玩,哄着阿吉说:“你听说了没有,赵恶霸马上就要被处斩了,等他人头一落地,你和你爹娘就不用再躲着过日子了,以后想去哪就去哪,想跟玩就跟谁玩……”

***

城外刑场。

赵恶霸被扔了一路的烂菜叶子臭鸡蛋也未老实。

衙役把他从囚车上押下来的时候,他还在奋力挣扎,嘴上同时奋力嚷嚷:“你们谁敢动我?!全他妈不想活了是不是?!”

被押到刑场上跪下,仍旧猖狂在喊:

“你们知不知道我是谁?!知不知道我舅舅是谁!”

“今天你们敢砍我的头,明天你们全部都得给我陪葬!!我舅舅不会放过你们的!一个都不会放过!!”

喊罢了看到坐在监斩官位置上的徐霖,又冲徐霖喊:“姓徐的,你今天放了我,我们什么都好说!但你今天若是杀了我,你也就彻底完了!”

说着又挣扎起来,“放开我!放开我!!!”

但他身上被绳子绑得结实,又有衙役在旁按着他,他便是再挣扎也没有用。

徐霖一身官服,只端坐在椅子上看着他,未应他半句。

赵恶霸看挣扎无用,又骂起来:“王八蛋!!你这个不得好死的王八蛋!!你活该被贬,活该一辈子当不了大官!”

“辛辛苦苦考上的功名得到的仕途,你就这样糟蹋!你把你祖宗八代的脸都给丢尽了!”

“我舅舅不会放过你的!绝不会放过你的!!”

不管他骂什么,徐霖都毫无反应,像听不到一般。

倒是孔县丞听不下去了,出声问徐霖道:“堂尊,要不让人把他的嘴给堵上?”

徐霖一副无所谓的样子道:“死者为大,让他骂吧。”

孔县丞看看徐霖,也就任赵仪这么骂去了。

赵仪看骂徐霖也无用,便又喊:“我是冤枉的!我是被冤枉的!!这天马上就要下雨了,连老天爷也知道我是冤枉的!!”

今天的天气确实不好,天上铺满铅云,好像随时都能下雨。

但在场的所有人没人信这个,人群中有人喊道:“老天爷怕是也看不下去了,要引一道雷劈死你呢!”

这人一带头。

其他人忽喊起来:“劈死他!劈死他!”

刑场是十分严肃的地方,周三生忙出声阻止,让大家安静下来。

大家也都配合,很快便安静下来了。

安静下来没多一会,时间也便差不多了。

徐霖面目威严,没有废话,直接出声道:“准备行刑!”

听到这四个字,赵仪忽而慌得腿抖。

旁边的衙役不管他如何,直接听令把他的脑袋按在了斩台上。

刽子手往刀身上喷上烈酒,挥手举起。

银白的刀身映在赵仪的两个瞳孔中,他瞳孔瞬时放大,吓得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颤声喊道:“我是被冤枉的!”

喊罢声音里有了哭腔,裤腿也瞬时从上到下湿了大片。

他全身发抖,忽又声嘶力竭喊起来:“舅舅救我!舅舅救我!!舅舅……”

“斩!”

徐霖沉喝一声扔下令签。

刽子手手中的大刀应声落下,赵仪的声音戛然而止,鲜血喷溅四散,他的人头滚落到木台上,转了几个圈。

原本还乌云密布的天空,霎时间转晴。

阳光刺穿云层,射下万道光芒。

在场的所有人都仰头去看。

太阳已出了云层,阳光刺得人炫目,顿时让人泪流满面。

不多一会。

泪流满面的人群中,忽然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

城西小院,

沈令月和香竹正抱着阿吉在廊下玩。

看到原本灰暗的天空忽然放晴,两人一起抬起头来。

阳光刺目,沈令月微眯着眼说了句:“天晴了……”

香竹应上一句:“是啊,还以为要下雨呢……”

天气放晴后,沈令月和香竹便带着阿吉在院子里玩了玩。

这会已是深秋,天气不热,晒太阳最是舒服的事情。

在太阳下又玩了大半个时辰,沈俊山和吴玉兰回来了。

两人说着话进院子,脸上挂满了笑意。

沈令月和香竹站起来。

香竹先问了句:“结束了吗?”

吴玉兰笑着回她话道:“结束了,赵恶霸已被斩了!”

香竹听了也笑,“可算是除了这个祸害了。”

吴玉兰从她怀里接过阿吉,“是啊,以后咱们再也不用东躲西藏,也不怕再被人欺负,都有安稳日子过了。”

这件事,高兴的不是一个两个人。

吴玉兰和沈俊山多的是话,因而沈令月和香竹又坐下,陪着他们说了好一气,感慨了好几番。

话说得差不多了,太阳也西落了。

沈令月今晚不打算再留下,和香竹一起起身道:“哥、嫂子,今晚我们就不留下了,该回衙门去了。”

沈俊山和吴玉兰知道沈令月身上事情多,自然不硬留她。

送她和香竹出去的时候,沈俊山又想起一件正事来,与沈令月和香竹说:“感谢香竹姑娘让咱们在这院子里了住这么久,现在赵恶霸已经不在了,赵家也早散成一盘沙了,乐溪县整个都太平了,我们打算这两日收拾收拾,搬回乡下去。”

沈令月和香竹都知道,他们在这里住着不习惯,早就想搬回乡下去了。现在时机已成熟,自就应了他们了。

沈令月说:“搬的时候且去衙门说一声,我送你们回去。”

沈俊山和吴玉兰也没客气,应声道:“好。”

走到前院,碰上郭大猴子蝎子三人。

沈令月也把他们安排了,“你们也都各回各家去吧,以后这里都不需要看家护院的了。”

郭大三人应道:“成,沈姑娘有什么事再叫我们便是。”

话说完了,事情也安排了,沈令月和香竹便回衙门去了。

这回出去以后也没再有意避开人,光明正大地离开了巷子。

有邻居看到了沈令月,但没敢开口认。

待沈令月走过去了,跑到家里来问吴玉兰:“我怎么瞧着,那月姑娘从你家出去了?是我看错了?”

吴玉兰笑着道:“你没有看错,一直没敢跟你说,衙门里的那月姑娘,是我亲姑子,我是她亲嫂子……”

“哎呀!”

邻居听罢拍一下大腿。

这么长时间,他们竟一点都没察觉出来!

***

县衙内宅。

浅浅暮色中。

金瑞和若谷坐在廊边的栏杆上。

两人都低头弓着腰不说话,一人手里掐一段干草枝。

长长的干草枝,被掐得细细碎碎落了一地。

忽听得院门上有动静,两人一起抬起头。

看到是沈令月和香竹回来了,两人面上也无高兴神色,只站起身子迎过来,招呼道:“月姑娘,香竹姑娘,你们回来了。”

沈令月和香竹当然能看出他们脸上的不高兴。

具体因为什么而不高兴,她们也都知道。

沈令月问:“你家少主人还没回来吗?”

若谷应一声道:“还没呢。”

沈令月也不知道该再说点什么。

默了会道:“那就等一会吧。”

***

勤政苑。

徐霖正在翻看案卷。

厚厚的案卷中,是赵仪供认的所有罪责,还有他给赵仪定下的判罚,以及执行判罚的结果。

看罢了,没有什么问题。

他把案卷整理齐整,递给守在一旁的刑房掌案,“没有问题,明儿一早报上去吧。”

刑房掌案伸手接下案卷,听着徐霖这话,只觉得这案卷放在手里好像烧起了火,热得烫手。

这样报上去,不知是什么结果呢。

他手有些发抖,想说点什么,却又半句话也吐不出来。

徐霖看他站着不动,便又问了句:“还有问题?”

刑房掌案这才出了声,但也只回答了一句:“没有。”

说罢没再站着,行了礼退身出了勤政苑。

事情处理完了,徐霖简单收拾一下也便出了勤政苑。

去到后头进了内宅,看到沈令月香竹和金瑞若谷坐在院子里,四个人各有各的姿势,瞧着像幅画。

看到徐霖回来,四人才有动作和反应。

歪着的坐着的趴桌面上的,全都直起身子站了起来。

金瑞和若谷例行招呼:“少主人。”

徐霖神情和语气都轻松,出声道:“在等我呢?”

金瑞点头应:“等少主人一块去吃饭。”

说罢便给徐霖拿盆舀水去了。

徐霖简单洗漱一把,也便跟他们往饭堂去了。

路上几人仍是都不大说话,眼睛瞥在别处,默默地只管走路。

到了饭堂坐下吃饭,也还是都默声不语。

金瑞拿一个烧麦,随便咬两口全部塞进了嘴里。

然后嚼了几下还没往下咽,突然“哇”的一声哭出来了。

若谷看他这样哭,也吃着烧麦刷刷掉眼泪。

香竹自也受不住这样的气氛,放下筷子抽出帕子来掖住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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